《临安世》我罪难清

2、第二章 我得做蒋迟

　　顾越一直觉得自己记忆力不错，发生过的事情都会在脑海中刻下印记，用得着的时候在脑子里搜刮一下，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
　　为了防止顾越记忆出现混乱，历史也专门给他留下一些册子，自动记录几千年来每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轻如某地平民品德高尚，受人尊重，重如王朝灭亡新帝登基，新旧朝更替，足够让后世了解过往。
　　类似于开卷考试，答案非常好找而且具体。
　　但这五天里，顾越从早到晚坐在一堆册子里，不断怀疑自己，连带着怀疑历史。
　　他原本想趁着这五天先了解一下西缙镇发现的那座古墓，好确认自己是否与墓主人有过交集，事先打好预防针。结果他将所有关于缙朝的记录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发现半点踪迹。
　　原以为是已知的信息太少，辛弘判错了年份。于是他吭哧吭哧地将所有记录册搬了下来挨个翻，昼夜不停地翻，到最后五天过去了，还是没找到任何有关这个古墓的消息，甚至连西缙及其周围地区都没提一嘴。
　　顾越疲惫地揉了揉自己并不存在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
　　他本身是不需要睡眠的，几千年来除了天灾人祸紫薇陨落的时候他会回到他自己的临安府短暂休眠，等到天下清明新帝登基的时候再自然而然的醒过来，就只剩下那一次例外。
　　那个制造例外的人已经没了一千多年，就算入了轮回几生几世都过去了，按照小清新剧情的走向，他应该忘了这件事情然后兢兢业业的继续走流程。
　　但顾越是谁？一个经历了诸多狗血剧情的人，那自然是饱受狗血剧情的摧残，况且他本人和例外本人又恰好有一段狗血的过往，所以一千多年之后顾越仍旧想刨了例外的坟，鞭了他的尸，让他死了也不得安生。
　　在经过五天不眠不休的奋斗后，顾越成功的知道了一个事情。
　　他当年怄气提前踏入临安府开始休眠之前，特地说了醒来不要听见任何他睡了之后蒋迟舟发生的事情，最好直接在他的记忆里抹掉这个人，反正也有李漾和辛弘能记着，说什么都不会让历史缺少一角。
　　而现在，恰好他的记忆里没有西缙这个古墓的消息，要知道，从上古到现在，只有蒋迟舟的事情是没有被记录在册的。
　　逐渐明白过来的顾越烦躁地踢开了许多考古学家视如珍宝的古册，踏过有些凌乱的床，跑到门口的开关那里摁下了一个状如半两钱的开关。随着“刷——”的一声，那些原本散落在地上的记录册像是被串了线一样，自动回到它原来的位置，整整齐齐。
　　顾越看着书归位后，便直直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不安地蠕动了一下。裹了半晌后，他又面无表情的从蚕蛹中脱壳而出，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震动的手机，隐忍着怒气接通了电话。
　　“辛大专家，五天还没到你这么急着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怕自己快没了，让我给你收尸还是怎么着，不是还有李漾吗？”顾越不耐烦地用食指敲打着床头柜，等待着辛弘出声。
　　“顾越，你先别管五天到没到，赶紧过来。有几个想钱想疯了的人半夜偷偷跑过来盗墓了！也是奇了怪了，周围都是警察，半夜还有我们的人在周边巡逻，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去的。”辛弘难得严肃了一次，这让顾越紧张起来了。
　　“有什么损失吗？”
　　“损失没什么，不过就是土没了点。”
　　顾越扶额：“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无端骚扰一个正处在美好假期的无夫之夫，这不是勾搭是什么......难道说你放弃了虞泱看上我了？”
　　“去你|妈的，老子就是看上李漾也不会看上你这个被人睡过的二手货！”电话那头的辛弘破口大骂，“我为了你好才和你说这件事情，咱静下心来谈一谈，你想看见蒋迟舟的尸骨吗？”
　　“......不想。”
　　“这他|妈不就对了！”辛弘激动地吼了出来，“那几个盗墓的什么都没摸着，你猜是为什么？”
　　“......不知道。”
　　“墓里所有的物件儿都像被502黏住了一样，就连主墓室的棺椁都跟下了什么封印一样，砸都砸不开。”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李漾的声音，他接替了辛弘继续说道，“听他们为首的那个人说，整个墓里唯一能动的就是墓主人的墓志铭。或许你听见墓志铭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是这块墓志铭，吓得他们直接跑了出来向我们自首，还不停地说对不起你。顾越，你那么聪明又比我们活得久，你要不猜猜上面写了什么会让他们这么惊恐。”
　　李漾天生就是做领导的料，他低沉的声音不断地引诱着顾越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方向走，逼着顾越去承认一些事情。
　　顾越想到自己得出的结论，再结合了一下辛弘和李漾说的话，他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的说：“墓志铭上有我的名字出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墓是蒋迟舟的，对吗？”
　　“目前所得出来的结论是这样的，而且辛弘说当时蒋迟舟的的确确葬在这附近。”电话那头的李漾突然断了和他的对话，略微小声地和别人说着什么。没过多久，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顾越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却只听见了一句“我来吧”，然后辛弘的声音便重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甬道被那群兔崽子找到了，我们可能要提前进入墓室内部了。”
　　“现在你是休不了假了，准备好过来吧，越快越好。”辛弘半开玩笑地补充道，“用不用我给你准备好蹦迪灯，让你在你老情人儿的坟头上尽情撒野？”
　　顾越：“？？？？？？”
　　顾越白眼一翻骂道：“行啊，我给你准备个红衣女郎的衣服，咱直接在蒋迟舟面前拜个天地吧。这样他起尸能起的快一点，你也能没得早一点。”
　　说完他像是觉得辛弘可怜一样，又补充了一句：“也是难为你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被蒋迟舟防着。”
　　电话那头辛弘彻底无语了，他气愤地挂了电话，转头就对正在忙碌的队员们大吼一句：“都好好干！等顾越来了让他请你们吃好吃的，都往最贵的点，反正他有的是钱！”
　　“好！”

　　顾越刚刚怼了辛弘一顿，现在心情非常地不错，就算是被强制挂了电话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然后起身从衣柜里拖出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放在卧室门口，又转身从卧室门后拿出放置没多久的空行李箱，往里装了几件干净的换洗衣物。收拾好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思索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身上穿了好几天的衣服，拿起了另一套进了浴室。毕竟要见旧情人了，可得风风光光的。浴室变得雾气缭绕，看不清人，一如顾越的心。
　　他还是想体面地去见蒋迟舟，似当年那般，给彼此留下好印象。
　　尽管对方是具白骨。
　　顾越出门的时候，苏沂已经在夕阳的余晖中沉溺了许久。
　　他将行李箱塞入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搜索去西缙镇的路。
　　太多年过去了，只有去往临安府和将军府的路记得牢，其余地方一律忘光了。
　　就像，他不曾出现在缙朝，没有一点生活过的痕迹。
　　导航已经自动规划好了路线，开往西缙镇的路曲曲折折的，像一条蛇一样，平常人都会觉得这条路太绕了，绕的人心烦。但他不觉得，他甚至认为这条路太短了，短的今生都不能耗在这条路上。
　　顾越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将车开了出去。
　　黑色的SUV身上镀满了橘红色的光，他不由得想起他刚来苏沂那天，车窗外的夕阳也是这样，橘红色的，热情得令人无法拒绝。
　　他踏着夕阳而来，躲了若干年，今日又要乘着夕阳离去。
　　顾越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等翻过了黑夜，黎明悄悄掀开夜幕时，临安市的收费站才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停在一长串轿车的后面，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无声的擦干了不知何时流出来的眼泪，然后看了眼不远处收费站上方用行书写的“临安”二字。
　　“我得做蒋迟舟今生的引渡人了。”他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