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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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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翎在瀑布顶盘旋,晶莹的水幕如上好的白练在天地间一路铺呈,青草地上点缀着零星黄花,这里是人间的仙境。
当崔钟如到木屋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她只在桌上发现了张留条:
令尊病在膏肓,岐黄中已无药石可达,姑娘当速回,以尽孝道。
柳莲生
他不愿医治!自己花费数月时间一路追寻江湖“鬼医”柳莲生,却得到这样的结果,顿时满心的期望化作失望和不甘心。少女把字条握紧在手心,“真是好个鬼医!”
粉色的身形从崖顶一跃而下,衣裙在空中飞扬,如同盛开的莲花。
借着崖壁上突起的岩块轻轻折转,崔钟如如轻燕掠湖般滑行。上崖时是用恭敬的心一步步走上去的,下崖……就不必再客气了。
“如儿,有没有找到鬼医先生?”在崖下久候的人一见她回来关切地询问。
“衍,我们回去吧。”牵过坐骑,利落地翻身上马,少女神色漠然,“回护国公府。”
等马蹄声行远了,树林间才慢慢转出一个人来,“虎父无犬女,差点就找到了。”男子微摇着脑袋,“只能可惜了这片草地。”
他眯起眼,抬头去看崖顶上横跨的彩虹,神情却只剩寂然。
二
三个月后,护国公府。
月色缭绕,湖心亭下水色粼粼,满池的莲叶在风中摇曳,好似冶艳舞女柔软的腰肢。
“今晚月色不赖。”崔钟如斟了一杯酒,“既然有幸共赏良辰,朋友何不让钟如略尽地主之谊。”缟素衣色在灯光下淡泊得有些迷离。
暗处转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一步步从容地走入光亮。
月光映照在那人脸上,清华绝艳。
九曲栏桥两旁,莲池中花影摇曳。
忽地,崔钟如的脑中浮出四个字来:清魅如莲。
那人在崔钟如面前站定,颔首微一行礼,就落落大方地坐到她对面,不客气地取过桌上空杯自斟自饮了一杯,“陈年的桂花佳酿,后劲可是很足的。”指间转弄着酒杯,抬眸玩世不恭般地一笑,灯月交映下有着说不出的诱惑,“我是柳莲生,你一直都在找我。”
柳莲生三字入耳,崔钟如不由暗自吃惊。“鬼医”柳莲生的出现在她预料之中,但是他居然是这样一个风姿冠绝的年轻人,这就……她所知的“鬼医”是个从鬼神手中抢命的人,所救之人哪怕断了气也能设法救回来,但是他性格奇特,不轻易与人打交道。她苦寻数月,想象了无数种他的样子,总以为他若不老但总也不年轻了,可是……
她按奈住心中的诧异,不动声色地轻笑,“家父已经入土为安,难道柳先生想要施神技,来个掘地救人?”
“姑娘说笑了。”柳莲生站起身,伸手从莲池里摘下一枝白莲,他把脸埋进重重花瓣,只在缝隙间露出两丸黑亮异常的眸直望着崔钟如。
眼波漾水,恍若妖孽似的魅惑。
一抹潮红迅速在少女脸上升起又退去,“难道不是?”
“鬼医只是人,即使能侥幸抢回还在鬼差手里的魂,到底也到不了幽冥夺阎王手里的。”他抬起头,眸中光华流转,“他救不了已经埋在地下的,只能救快被黄土加身的……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救护国公吗?”
“柳先生请指教,钟如愿闻其详。”不自觉的,指甲紧紧掐入掌心。
“护国公‘病’入膏肓,命定了是阎王爷手里的人。我不救他,他还有三月的寿命,我如果救他,恐怕三日病愈三日……死。”男子的唇边有笑意,语气却是残酷的森冷,“而姑娘你也不会坐在这里与我饮酒赏月了,那样我岂不是只能叹一声‘良辰美景奈何天’?”
寒意如吐信的蛇,游窜在少女的四肢百骸,爹那些日子里的声声叹息,柳莲生的话……把一切结合到一起……那是个让她无法承受的现实,但是她绝不能……绝不能!
闭上眼,强自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果真如此……钟如应当感谢先生的大义。”她睁开眼,却发现眼前已然迷蒙。
“为天下忙碌了这么多年,现在是该让爹爹好好休息一场了。”抬头望天,却依然止不住那无知而生的温热。
一滴泪顺着少女精致的脸一路滑下,却落在白莲鹅黄的花蕊中。
“唔……虽然香但仍是咸的。”吮走那在花蕊间圆润的晶莹,柳莲生故作皱眉,却又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还给你。”
下意识地接过面前递过来的白莲,须臾间磁性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眼泪我帮你收走,姑娘只要捧着花一直笑就好。”
如此暧昧的话语如同绵延纠缠的翎羽,卷带着温热的男性气息在耳际轻呵成形又一路顺着肌理蔓延,直直撩拨到少女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引起一阵细细的颤栗。
这种感觉如此突然如此奇异,仿佛冰封了许久的河流在早春的艳阳下蓦然融化,又仿佛孤寂了一个冬天的寒梅在风雪之后的月夜陡然开花。
老天爷,及笄以来哪怕是青梅竹马的陈衍、哪怕是爹爹,她也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让一个男人离自己这么近过!
崔钟如微微低头想侧开那让她不适的包围,面颊却无意触到怀中白莲花蕊……
他方才还……
少女素来自认的沉稳冷静在这一刹间四散无踪,天地一片混沌……面不改色的倔强也屈服于身体的自然反应,红晕如同上好的胭脂,在她白瓷似的面容上氤氲开来。
犹带泪痕的容颜宛若一枝初绽的粉红莲。
“哗”好象是扇骨打开的声音,是谁开了那一面金碧辉煌……似乎还有人轻笑的声音……
绝对、绝对不可以放过他……
三
到底还是放过他了。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蛊。
三天,这已经是与先生密谈后,那只浑身雪白的鸽子在门前的院子里落下的第三次。
崔钟如把刚从鸽子身上取下的素色字笺和前两天收到两张的一起,都正朝了面儿放在柳木的梳妆台上。
铜镜里的女子,明眸皓齿,正执了一把玳瑁梳子慢条斯理地打理她一头顺直青丝。
崔钟如笑,她也笑。
三天前,这双梳发的手在一片华丽的排场中安静地跪接了册封护国公遗孤的圣旨。
当她站起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站着,听所有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和先生预料得一样。
少女唇角微弯……一切都很自然,除了手中那卷明黄有些刺眼。
雕栏玉砌应犹在,朱颜也未改……
改的只有大门口高悬的金泥匾额。
公主府。
这是天家对崔家无上的荣耀。
倘若爹爹在的话,他不知道会有多么开心。
册封之后,等过了丧期就该是赐婚了吧。
放下梳子,对着镜中人清浅一笑,崔钟如突然觉得这些天来自己的心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平静,是麻木?还是已经开始苍老?
距爹爹离开不过三个半月而已。
她叹了口气,只是终究要辜负了衍这些年来的心意。
侧头看向窗外的秋千,眼前却不由泛现那张清冠的脸。
柳莲生,这个谜一样的男子,收走了她的泪,也在瞬间破开了她的心。
清风吹过妆台上三张泛着云涛纹的狭长字笺,墨色的字迹清冠一如那个写字笺的人。
嘉冠。
赐婚。
嫁。
嫁人吗?
伸手取过一支长尾水晶簪把头发轻轻挽住。
既然是你要我做的……
那就嫁吧。
手抚之间,身后半阖的香炉内亮起三丛橘芒,湿润的空气里顿时传过一缕缕龙涎香气。
就不知这算不算是一个只属于你我之间承诺。
新册封的公主笑着,施施然站起身,关上面前的窗。
落雨了,那莲花不是她能留住的。
四
红色的龙凤喜烛,红色的鸳鸯喜枕,红色的百子千孙喜被……洞房花烛里,一切都是红色的。
崔钟如自行揭了新娘盖头,却诧异会在这里见到眼前的人。
红色的新郎倌儿不在他该在的洞房,甚至不在这大红灯笼到处挂的府邸,他在宫中。
作为皇帝最信任、最宠爱的嘉冠侯,那里才是他今晚该在的地方。这些即使不明说她也全都明白。
可是……眼前的人,这个在洞房里自顾自品酒的男人……
柳、莲、生!
瞬间崔钟如只觉得左胸一阵波涛翻涌。
“不用质疑,是我,是真的柳莲生,可不是你那个能搂佳人在怀的嘉冠侯夫君。只不过……”这该死的男人笑得一脸暧昧,“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算是非同寻常。今夜他不能亲自洞房花烛,却也不忍心让新娘子独守新房,所以我也就义不容辞地来帮他陪着漂亮的……”
“柳……先生!”试着用最平静的语气和这个“轻佻”男人说话,却怎么听都觉得有咬牙切齿的成分,崔钟如看着面前笑得一脸理所当然的柳莲生,瞬间有出手送他一份“厚礼”的冲动。
他怎么就没有一点大家风范的自觉呢!少女懊恼地想,和他的几次见面,他总能让她自认沉稳的自制力到达崩溃的地步……每每都似是而非地撩拨她将破未破的情愫。
然而,她并未察觉,也正是柳莲生的出现让她那颗揣揣难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先生的盛情钟如心领就是,只是今天折腾了一整天,恕钟如实在不能与先生把酒言欢。既然夫君已然留宿内廷,现下,钟如只想独自休歇了。”径自取下新娘凤冠,崔钟如向着柳莲生做出“请”的姿势,“多有不便,望先生体谅。”
“你在吃醋吗?”该死的狐狸吃吃地轻笑。
“柳莲生!”优雅和礼数霎那间崩溃,环佩珠翠纷纷随着女主人颤抖的身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叫我莲生吧。”捏着龙凤喜杯细细把玩的男人突然抬头,灯火朦胧间他敛去嬉笑之色,“你若累了不妨先睡,我在这里守着你。”
那样的表情正经得让人不忍多看一眼,崔钟如匆匆别开眼,再也不多做坚持,向里和衣而卧。
差点就要信以为真了。她暗自嘲笑着自己,被戏弄得还不够么,这家伙实在太危险了。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心会跳得那样异乎常理……
恍惚间一阵甜香袭来,温柔似乎母亲的手,突然真的好累,好困……
她有多久没有这么安下心睡一觉了呢?柳莲生抚上那带着浅笑的睡颜,眸中深邃,神色难辨。
窗外,月色朦胧,人影绰绰。
五
连着几天下雨的天终于转了晴。
崔钟如放下手中名贵的湖笔,望向窗外阳光下新抽的嫩绿。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而她顶着侯夫人的头衔浑浑噩噩地居然已过了一个冬天。
嘉冠侯,她的挂名夫君,一个清俊的男子,待她温柔周到,礼数也俱全,只是他和她食不同席、卧不同室,甚至三个月里有两个半月不在府里过夜。传说,他不在府的日子都留在内廷,宿在皇帝寝宫,他是皇帝的……
但一切的传说她都不以为意,这样的结果已经比她曾设想的好过了许多,这朝堂之间,她需要做的仅仅是“捧着花一直笑”,一如柳莲生说过的那样。
这样才对谁都好。
至于那位“萧郎”,非但没有成为路人,反倒是嘉冠侯府里的常客。他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可全府上下偏是连一句微词都没有,也不知是嘉冠侯特意吩咐过,还是他从前就常到府里相熟成惯的原因。
细数一下这些天破功失控的次数,崔钟如不由叹了口气,好像频率较前些天又更加密集了。
那只该死的狐狸,每次出现都非搅乱她欲化古井水的心境才肯罢休。有时候真恨不得一拳打歪他那可恶的笑脸。
但是,他会说,这样子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说,你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崔钟如莞尔,柳莲生哪,明明是那样的可恶,可为什么自己总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上来呢?
春日阳光是如此明媚,面对窗外的草长莺飞,突然那么怀念从前那些策马奔腾、肆意欢笑的日子……
六
秋千架旁,月色下的蔷薇花开得一派烂漫。
抚着装饰着花朵的绳结,崔钟如轻道,“出来吧。”
“末将参见小姐。”
“臣下参见嘉冠侯夫人。”衍很生气呢,原来连他也来了么?
“不要告诉我说,你们千辛万苦暗闯侯府只是为了探望我嫁为人妻后的生活好不好。当然,若真是如此,钟如由衷欢迎。”含笑睹了眼面色阴郁的陈衍,“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明吧,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要到每天做女红作业的时候了。”
“女红!如儿你,你竟忘了你从前对这些东西有多么蔑视吗?”
“正因为这样,所以就要更加努力地学呀。”这天,怎么就这么让人不舒心呢?崔钟如挥挥手,“建成,既然陈公子不愿说,那就麻烦你把他要说的话一并都说了吧。”她倾下身去,细细嗅那娇艳的蔷薇。
“是。皇上有意要解散将军旧部,陈太师力保却被禁足在府。现下定王殿下愿意暗中相助,邹、陆几位将军商议之后想请小姐……”
“回去吧。”优美的背影依然,声音轻如羽毛却足够截断邝建成要接下去说的话,“你们回去吧。”
“回去?你就不等我们把话说完?”陈衍的脸色更加黑沉,“这几位老将军不仅是对崔伯父忠心耿耿的好部属、好兄弟,他们更是对你关爱有加的长辈,如今他们有难,你竟连他们的恳求都不愿意一听吗?况且,这事还涉及到我父亲,他这些年来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难道你也就打算这么眼睁睁地见死不救?我从不知道你居然是如此无情的人。”
“小姐,请恕末将直言,将军身体向来硬朗,怎么突然间就……几位将军都怕这个中蹊跷和皇上有关。”
嗅花的身形瞬时一僵,崔钟如慢慢直起身来,“建成,爹病的那些日子你跟着我到处寻医该最清楚,连鬼医柳先生都说爹的病在膏肓,这病确实是爹多年来操劳过度致使旧伤复发而……这事和皇上……”她突然顿了下,声音里有一丝不经意的颤抖,“和皇上断然无关。”
“你真是这么想,还是你被那些虚名迷得失了心智,分不清是非黑白了?!你看着我说啊!”猛地抓住崔钟如将她一把拉到面前,陈衍却愣住了。
月光撒在面前人的脸上,和着灯光照亮她唇边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也带着他说不明的哀伤。
“是谁?”一瞬间,陈衍明白了原因,他晃她的的肩,“告诉我他是谁!”
“你是个好人。但是你不是……”
“够了……我们有十五年的情谊啊,如儿,你让我好失望,枉费我从你出阁那天起就一直想法设法救你出这牢笼,想不到你……等等,莫非是他,那个人是不是那晚在你新房里的人?!”
见崔钟如沉默着不做声,他的神色忽而古怪起来,“如儿,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可愿意跟我走或是留下助几位将军一臂之力?”
“衍,你们志在朝堂,而我志在草莽,你们的天下不是我要的,所以不要强求。回去吧,现在我只希望你们能看在我爹的情分上,等一切结束的时候放我自由。”崔钟如退了一步,朝他深深一敛,“对不起。”而后再不看陈衍一眼,提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原来你不过是个凉薄如斯的女子,算我这些年看错了你。”陈衍突然沉沉地笑起来,“崔钟如,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一定会比我被人伤得更重更痛,你一定会为你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离去的背影微顿,“真到了那天也是我的命,我一早就有这觉悟了。”
“你以前的身份他不会、不敢要你,你现在的身份他更不可能要你,你们注定不能在一起,注定不可能!”陈衍几乎失态地低吼。
但少女不再作任何回答,步履从容地,纤弱的身形终是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七
月华如练,铺了一地银光。
转过回廊,崔钟如的泪还未落,立即有温暖的指尖准确地触上手背那道艳色,牵起一阵细碎的疼。
“蔷薇伤了你。”猫样的眼睛微微眯起,便不自觉地染上些危险,“看来需要连根除掉它才是。”
“不碍事。蔷薇有刺不是它的错,错的只是我。但若是蔷薇会伤到你,我决不会挡着你,去做那护花人。”抬眸看那双似乎慵懒的眼,少女的语气里有一抹掩不住的惆怅,“可我仍妄想着,来日能再见这蔷薇……毕竟,它曾是我春日里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让人以为你真那么绝情,留下他不更好吗?”
抽手出那温暖,崔钟如覆着心口,清澈的眼里盛着满满的温柔,“蔷薇是春天的好花,但我的心丢在夏天的一枝白莲里了,我又拿什么来留下蔷薇呢?”
少女一点点笑起来,而这笑仿佛带着惑人心魂的毒素,让人恍惚生出一种炽热的感觉。
半响,柳莲生叹气,拉过她心口那只再度渗血的手,重新抹上伤药,“真是不懂得保护自己。你就不怕有一天遍体鳞伤的时候会憎恨后悔吗?”
“我想我不懂莲花,但作为一个女儿,我至少是懂我爹爹的。他爱莲,所以他甘做池塘里那护莲的泥。”转眸直视面前人的眼,惑人的笑渐趋于淡定,“我的心……一样甘愿,既然甘愿又那里来的憎恨后悔。”
这下,就算是一向让人看不清心绪的眼中也划过一抹动容。
“傻姑娘。”用熟悉的戏谑笑容掩饰着忽然上涌的寂寞,“可惜草莽间却不是莲花的长久之地啊。”
两相凝望,眼波交汇处,银光欲湿。
“以前顾及着你的身份,对你多少总有些保留。”取出一方绢帕,仔细系在崔钟如的腕间,柳莲生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极长地吁了口气,“但现在……既然知道了你的爱莲之心,于我,怎么能为了那个位子再委屈你第二次,我要履行自己对一个人曾做过的承诺,所以即使可惜,即使舍不得,我也要把这你最想要的给你。”伸手拔去少女的固发长簪,散开她完美的妇人髻,“等到莲花再开,伤会痊愈,禁锢的蝴蝶会重飞。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那放开手离去的身形落寞得几乎萧瑟,崔钟如怔怔站着,不觉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明明已经有了准备,可当隐隐的猜测被事实证实,为什么还会这样地痛。爹爹,这莲花,就注定不能相守到老么……
绣了一枝莲花的绢帕在腕间厮磨着,赫然明黄。
八
是年五月,定王逆,护国公旧部打“清君侧”号应。翌日,上颂护国公遗书于朝,嘉冠拜帅。
六月,皇师破邹陆叛军于池野。
七月,定王囚,逆以不成事终。
定王败了,当今圣上终于清除了于他社稷最大的祸患。
然而皇帝以仁治天下,颁下省己诏,向天下反省自己的不足,故定王虽以谋逆罪,却仅被贬为庶民软禁起来;不久定王在府中自尽,皇帝又让定王幼子袭了王位。邹陆几位叔叔功过相抵,罢官回归了草莽隐世。陈伯父自请告老还乡,但陈衍仍原职留在了朝堂。至于这座嘉冠侯府,现下已经被人唤作了诚王府。
崔钟如穿过成荫的柳树,轻嗅怀中新采的白莲。
今年莲花开得很好,却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诚王府前,白衣的柳莲生已等了她许久。
他的脸上仍依稀带着些疲倦,却扬着一贯清雅笑容,“我来带你走。”
他的手温暖有力,让人忍不住生出依赖。
真想一直都这么握下去,崔钟如慢慢阖上眼睛,静静感受这片刻的柔情。
通往城外的一路,竟默默无言。
“你留下蔷薇,不怕以后受伤吗?”
“春天的蔷薇再美也不能到夏天与莲花争锋。我以朋友之心来赏他的美,又怎么会受伤。”自信的笑,张扬着睥睨天下王者之气。
“多谢你。”盈泪在睫,面对如此厚情,再多的语言都表达不了她的感激。
“傻姑娘,那是权衡利弊下的决定,和你无关的。”伸手揽她入怀,“我知道有些莲花是不能禁锢在御花园狭小的玉液池的。但你要记住,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是那个会为你收眼泪的柳莲生。”
他怀里,崔钟如紧紧抓着他的前襟,轻轻抽泣,“对不起。”
“别忘了我还有鬼医的身份呐。”柳莲生语带惋惜,“何况你哭毁了这件我最喜欢的皎绡云锦衣,市价千金,少说也要赔个千金来。”
闻言,粉衣的少女收住泪低笑起来,“是是,先生请务必记得来收债。” 带着泪痕,她突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柳莲生泛着珠色光泽的唇上轻啄一下,“先还的利息。”
望着远行的马车到不见,年轻的君王翻身上马,倾倒众生的笑容从唇边蔓延,到眼底,到心里。
莲生,你我相忘于朝堂,再逢于江湖。
风中传来莲花温暖恬淡的香味,衣袂翻卷,恍若谁盛起的笑颜。
皇城的这个夏天,君如莲花开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