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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逃亡 Escape ...

  •   (一)
      方思琪的思绪从回忆中走回来。
      她内心的海此刻无波无澜,甚至开始清醒地剖析,这可是她的车,但现在钥匙在他那、手机在他那。若就这么走人,势必还是要再回来取车的,多见一面又是何必,她一定要把一切都结束在今天。
      到两点多的时候,方思琪开口说,“不然我陪你上去再上个自习吧,我最多能接受到这。”
      她知道,缓兵之计嘛,她首先必须先从眼下一直被困在车内的窘境中逃脱出来。李国超随即跟着开口,“也行。”
      下车后,方思琪伸手,“手机先还我”。
      李国超递给她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道,“我不喜欢你这个手机壳,还是我送你的好看。”
      方思琪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一张妖魔的脸,从前看着是张扬有趣,此刻看着只觉得讽刺。可不,碰上了真正的妖魔。
      她边接过边解下那道壳,眼神里带了些狠戾,跨着极快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往身后更高更远处丢去,“都他妈无所谓。”
      她恶狠狠地丢掉这个垃圾,也想丢掉“那个垃圾”。
      她打开手机,两个小时,错过了很多消息提醒。其中一条是她的科长十二点多发来的,下午两点的会议材料需要核对。一看时间,早已过点。
      走到阳光下,她无所畏惧的性子让她瞬间就炸开了。“什么都被你耽误了!我工作也没能及时看到!”
      李国超跟在她身后,一副仿佛自己才更无辜的样子,“你看,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变,你工作耽误了也怪我。你根本就不维护我。”
      方思琪听着这熟悉了几千遍的台词,心里暗暗只有一句,操。
      她其实已经很多年没再讲过脏话了,可是今天,她觉得一切都他妈无所谓。只是今天,她相信佛祖会原谅她的,上帝也会。

      (二)
      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开始四处张望整个自习室的布局,分析李国超究竟会坐在什么位置,才能既看到她,而又不被她看到,以便等会在最短时间内“偷”回自己的车钥匙,顺利展开她的逃亡计划。
      在这之前,她还是决定先去上个洗手间,洗洗她那脏兮兮的手。
      回来路上,方思琪隔着整个图书馆的大厅,远远看到对面男厕附近是李国超的背影,他正拿着两只杯子准备去打水,其中一只是她的。
      方思琪觉得自己捡到了最好的时机。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刚刚分析过的那一些位置,通过识别到李国超的iPad,准确找到了李国超的座位。
      也许是太过紧张,她在这一环节浪费了些许时间,桌上,书包,他的书包实在太大了,她一点也没有摸到钥匙的痕迹。她开始慌了,若他像手机一样连上洗手间也从不离手,始终全程将钥匙放在身上,她全部的逃亡计划就都泡汤了。
      她开始疯狂地摇晃李国超的书包,顾不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她听到了希望,果然将钥匙摇了出来。她已经浪费了太久,李国超一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她太需要和时间赛跑。
      于是,那天下午的图书馆大自习室里,出现了一个在最安静环境里百米冲刺的疯女人。她真的顾不得一切礼貌、素质和教养,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几乎能感受到命,一旦被抓到,她就会被攥在别人的手心里,任人揉搓。她不敢再想象任何一种,让魔鬼脱下一副温文尔雅面具的可能。
      她冲到桌前,打开书包,哗地一下,把所有东西都推进去。她顾不得收拾,真的是零零散散地推进去,一片凌乱。她顺手把车钥匙也丢进去。
      冲到自习室门口的时候,她与李国超就那么命运一般地迎头碰上了。
      正好就在门口,一步也不差。如果她的灵魂那刻可以跳出来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观看这一幕,就会看到她的头顶上方正是自习室三个大字。
      那刻她觉得所有的电影,都不如自己精彩。她人生中的这天,像是将一部十年跨度的电影,硬生生浓缩成了一个下午加速播放。
      她心里一千万分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能先佯装淡定地坐下,为什么不缓一缓争取到更好的机会再出来,为什么如此沉不住气。
      李国超轻轻提起她,拐进了门口左侧的楼梯间。刚进去的时候黑漆漆的,她就只听见李国超低沉而满是阴暗味道的嗓音,“想跑?”
      她浑身一哆嗦,那刻她真的觉得,自己今天有可能就要把命撂在这个黑漆漆的楼梯间里了。
      声控灯此时如约而至,亮了。她抬起头,看着李国超阴鸷的眼色,再次挥舞起以乱弹状象征慌乱的小爪子,以一千分诚挚的浓度热烈地表演,“不是不是,我只是单位里有急活,找我,你那会也看到了,我正寻思回去加个班。”
      李国超当然没有真的相信她,于是继续逼问,“那你也没有车,怎么去。”
      她继续表演得更怂,“没关系,反正也不远,我走着就去了。我本来平时也爱走路嘛。”
      “那我送你。”李国超开始半信半疑,伸手准备接过她的包。
      方思琪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功亏一篑,况且一旦他接过她的包,里面零零散散的空隙一定会在那个移动的瞬间暴露车钥匙的哈拉声。
      她一把拉上了开着的拉链,赶紧接上话茬儿,“好啊,那你快去拿车钥匙,我在这等你。”
      李国超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方思琪的眼前一下子又明亮了,那个瞬间,她觉得那仿佛是一扇从地狱走向天堂的大门。
      她紧跟着他走出来。李国超略带怀疑地回头问她,“你出来干什么。”
      “我得在这等你嘛。”方思琪甚至装作软弱地冲他笑了笑。
      她当然不会表现出得逞的奸笑状,也不会表露出是为了自己能离电梯更近一点,以便省出更多的时间。
      方思琪在李国超走进自习室的第一时间便按下了电梯。
      四楼,四楼。十几秒过去,还是没有听到“叮”的一声。那大概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煎熬的十几秒。
      他走进去到发现钥匙不见,最多只会有三十秒。而一旦发现钥匙早已不见,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来。她本就大包小包跑不快,而她又只能通过两班电梯的时间差逃跑,其间还要节省出他们之间跑向停车场的速度差,和她发动汽车所需要的时间差。
      “叮”。她以最快速度冲了进去,疯狂地狂着关门键。她太害怕电梯的门缝间突然会出现一只手,一个肩膀,一个人。
      第一步,成功。
      下了电梯,这是最关键的环节了吧。她需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为自己继续赢出发动汽车的时间差。她绝不能让这个人出现在她的车前,不然接下来的一切绝对会超出她所有的想象。
      第二步,成功。
      发动汽车后,她知道自己也不能调头。一旦李国超从图书馆冲到马路对面,还是会有截住她的可能性。她只好直冲冲上了济南路,慌张间她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拐去了单位。
      第三步,成功。
      她以为自己“夺目”的这天终于结束了,一场完美的逃亡。

      (三)
      她将自己被李国超打爆了的手机开启了飞行模式,走向了她的办公室。这天下午单位里有会,人很多,方思琪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
      十分钟后,她彻底冷静下来,突然想到刚刚逃跑时骗他的话,当时随口一说去单位,她竟真的来了单位。后背阵阵发凉,她深深感受到那句,“此地不宜久留。”
      临出门时,她通过WiFi收到了他的微信。“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没人不让你走,但不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
      她突然想到后备箱里还有早上他去保养车而搬上来的东西。她打开后备箱,准备看看有多少东西,都是些什么东西,再研究研究怎么还给他,酒,一提,一箱,这可不好寄。
      方思琪正苦恼着,准备先离开再说,转身就看到李国超从大门口进来的身影,再一眨眼,他已走到楼侧。
      这是在她的单位,她总不好闹得太难看,他这副气冲冲的样子一看就不好惹,离这么老远她都能辨别出来,他是个人的那种面具又掉了。
      于是尴尬地远远冲他没出息地笑了笑,这次暂时又跑不掉了,先认怂总是对的。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他道。
      “我刚看到了,酒有点多,那我给你送你家楼下去。”
      她以为自己示了弱,在单位这种严肃场合李国超再怎么也一定会装一装,便径直走向了副驾驶。她仍旧把驾驶座留给了李国超。
      准备拉开门把手的时候,她突然感受到后脑勺狠狠遭了一锤,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你竟然敢耍我。”
      她震惊极了,准备回头的时候从后视镜看到一辆原本准备开往楼后的黑色轿车,很快停下,挂起倒档。
      她不敢再回头,只好忍着疼痛指着后视镜低低说了声,“我同事的车在后面。”
      李国超伸出手,佯装继续摸了摸她的头,实则将她按进了副驾驶。这一切在远处看来,就仿佛刚刚的一幕,并不是暴力,而不过一出玩笑。
      她看到李国超没有转身,也没有去驾驶座,而是直接从刚刚的位置上车进了后座。他向来如此谨慎,不过也是怕一转身被人捕捉到他的正脸。
      他二半吊子的职业敏感,用在这些地方,可真是浪费了国家的培养。
      “你开车。”他命令一样的语气。
      方思琪担心他再次失控,只好一切都迁就着,乖乖地,从副驾驶爬了过去。
      匍一坐下,她的右脸就被狠狠甩上了两耳光,一瞬间她的耳朵里充斥着巨大的嗡嗡声,仿佛这世界上的任何声音都被融了进去,全都是嗡嗡的。
      紧接着,他庞大的黑影从身后覆了过来,他自后座绕过她驾驶座颈枕处狠狠掐着她的脖子,她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析出他与魔鬼无异的声音,“你竟然敢耍我,你他妈竟然敢耍我!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耍过我,我他妈长这么大都没步行走过这么远的路!”
      这似乎是方思琪第一次听到李国超说脏话,他从来不说脏话,不抽烟不喝酒,一派新好男人的作风,如今倒分不清是真的逼急了,还是从前一切皆为假象。
      走了这么远的路,这种时候他的怒吼中,竟还涵盖了如此可笑的一条,是个自私到了极点的人吧。
      她用余光瞥见有同事刚好在这时经过她的车窗边。所以她该呼救吗?可是那样的话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她都要向求助的人说开来。该报警吗?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不光彩事件他该如何解释?作为一名公职人员,他的未来又该如何?
      刚刚在车外那一幕,有人看到吗?如果看到了,为什么那车上的人反而是倒车。刚刚那两个耳光的巨响经过她车旁的人也能听到吗?如果听到了,为什么没有人过来问问她还好不好。那些令人浑身发颤的话语有人听到吗?为什么仍旧没有人靠近她的车。
      可她似乎也并不期待这些,她想无声无息地处理好这一切,她想他们之间,总要留给彼此最后的尊严,为自己曾经所以为的、他所谓的,“爱情的奇迹”。
      她不明白的只是,她想逃跑,想离这些恶心而又惊恐的事远一些,究竟哪里做错了?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她是真的想离开,想躲开,为什么一切仿佛错了的人又是她?挨打的人还是她。

      (四)
      “开车!”他的再一次怒吼让她浑身一抖,回了神。
      倒车的时候,她碰见了科长的车。她有一瞬间的犹豫,要不要冲下车。如同刚刚错过了身旁经过的人,这次她还是放弃了。
      她开出了单位的大院,开口问他,“去哪。”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开,“开就行。”
      她开下去回图书馆附近绕了几圈,终究没有目的地,她心想,总要尽快结束,这样漫无目的地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总归还是让她觉得害怕。
      “不然我把车开到山东路吧,把后备箱的那些东西送回你家,就还放在招行那里,你自己再慢慢搬。”她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他终于开口,“上北京路。”
      她以为他是答应了,便立即上了北京路,到山东路口她打算右拐的时候,他却突然又开口,“往前开。”
      她心里觉得不安极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继续打算右拐,他从后面一把夺过方向盘,硬掰着逼她直行,她能感受到他就趴在她的椅背上,狠狠地说道,“去你家,见你爸妈。”
      方思琪这一刻开始觉得李国超一定是疯了。若是今天,出轨的人是她,他有这样的想法,她还可以理解。可明明出轨的人是他,为何理直气壮要去打扰她父母的人还是他?
      她被逼急了,终于开口讽刺他,“你还要脸吗,李国超?”
      他突然一手掐住她的脖子,逼她道,“去你家。”
      她怕了,她并不想把这样一个魔鬼带回家,况且家里没有人,只有姥爷在家,她怕他是真的疯了,到时候也如此伤害到她的姥爷,她该如何面对姥姥。
      她永远记得姥姥临走前那一晚,她开着微信视频,镜头里是姥爷在和她说,今晚吃得很好。她转头告诉姥姥,姥爷很好,姥姥你不用担心他了。
      挂断视频的那一刻,她亲眼看见昏迷近一个月的姥姥竟然留下了眼泪,流动的眼泪。她还以为姥姥要醒了,却不想姥姥是真的放心了,她最惦记的人就是姥爷。
      所以放心了,第二天便走了,姥姥是真的累了。
      方思琪一定得保护好姥爷,姥姥最放心不下的人。她开始向他求饶,毫无尊严地,“我爸爸妈妈今天都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九十岁的姥爷。你也知道,我爸妈常常不在家,去了也见不到他们。”
      却不想李国超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掰着她的方向盘,过了山东路,李国超才松开手。可他也开始更疯,经常会突然打一把方向,冲向旁边的车,口中念念有词道,“不然就这辆吧,车速快,和咱一起去死。”下一把又会突然念道,“这辆也不错。”
      方思琪不得不降低车速,以尽可能降低对周边车的损害和影响。他疯了。
      快到方思琪家那个路口的时候,他从后面扑过来,一手掐着她,一手掰着方向盘,右拐。
      眼见是毫无办法了,他似乎是一定要去她家。她突然想到,自己也许可以不踩油门,方向盘虽然可以被他间接掌控,可是油门完完全全属于她。
      她停下来,他便逼着她开。到了小区门口的最后一个路口,她先是停着不动,而后趁他不注意,狠踩一脚油门直冲向大学城。
      他掐着她的脖子逼她掉头,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她绝不能让这个魔鬼出现在姥爷的面前,姥爷年纪大了,这些日子她的家人已经经受了太多,她的妈妈刚刚没了妈妈,她的爸爸刚刚没了爸爸,她一点儿也不能让本就悲伤的家人为她担忧。
      她直直开向了大学城,李国超又变态一样在人员密集的大学城玩起了“碰碰车”,一会儿要撞死这个孩子,一会儿要撞死那个学生。
      他几乎完完全全是在动真格的,眼看一切都已经失控了,方思琪不想任何无辜的人因为她受到莫名的伤害。终于回头看他,“这样吧,找个人少的地方,我陪你坐会。”
      他终于停下了这些疯狂的游戏。

      (五)
      方思琪把车停在了大学城宿舍楼的后门消防通道上,静静坐着,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国超突然提出建议,“等会上山海路,咱俩一起去死吧,我想和你一起死。”
      方思琪觉得怕极了,两眼惊悚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敢继续看他,低下头。
      李国超拿起手机,像是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那头似乎很快接起,他开口,“等会给我送辆车到山海路上。嗯,出险了吗?还有,给我带两个麻皮袋子,要大一点的。”
      方思琪此刻后悔极了,为什么更早一点没有及时脱身,没有呼救,也没有报警。李国超挂断电话拍了拍她刚刚挨过打的右脸,问她,“你的车保险杠结实吗?是从前面好撞还是从后面好撞?”
      她这时才再次感受到耳朵里仍是嗡嗡的,那两耳光直到此刻还在隐隐地嗡鸣。
      她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和这个疯子说些什么,她不再看他,只是双眼无神地开口,“你还清醒吗?”
      他下车,逼她去了副驾驶,他还是把车开去了她家小区。
      她再次求他,想象他身上一定还有仅存的人性,“家里真的只有我姥爷,他都九十岁了,我姥姥才刚走,别让他再伤心了。我姥姥走了,我姥爷可能也就没多少日子了。”说到这,她已经满脸都是眼泪。
      他将车到底是停在了楼后,没再有任何动作,两人静静坐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她的语气十分平和,“不再有。”
      “那陪我好好过完今天吧。”
      随即他再次拿起电话,像是给他的母亲去了电话,“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嗯,有点事,你们吃吧。”
      他再次发动了她的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她安安心心地放倒了座椅,闭好了双眼。
      这个世界的一切,看似都与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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