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廷当帝君》周南之风

18、十万年前

　　十万年前，人间，引春江畔。
　　“山有鹧鸪，木有南枝，何处相依，江水之滨。
　　一振羽兮，翼若垂云，何处相偎，江水之沚。
　　有女清扬，思君婉兮，同心结兮，江水为媒......”
　　春水初生，群莺乱飞，暮春三月的引春江畔浅草渐长，一位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在江畔劳作。她一边用木棒舂捣着浸在水中的布帛，一边轻快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如云的黑发简单绾在肩后似瀑布垂下，被粼粼水光反射出五彩的色泽。
　　仲若是附近村里浣纱人的女儿，他们世代住在江边浣纱为生。
　　仲若生得极美。面若桃李，眉目如画，静如深谷花开，动若春水扬波。据说她出生时红霞漫天，仙乐飘闻，一百零八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在屋顶盘桓三日不绝。村民认为她是带着上天的祝福降临在这尘世，平素对她爱护有加，因而养成了她良善温婉的性子。
　　仲若原本红润的脸颊上拥有了比以往更多的神采，平时的笑容也更加有感染力，敦厚但粗心的父母没有注意到女儿这些细微的变化。
　　这一切都和一个前不久出现的年轻人有关。
　　那天是三月三，仲若正在江边浣纱，不知何时面前的江水变成了红色，起来四处观望的仲若发现上游漂来一个着白衣的年轻人，看样貌略长她几岁，眉目英挺俊朗，身上被利刃刺成重伤，还有一些她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夺目的鲜血顺着衣裳流淌，染红了旁边的水域。
　　仲若不问缘由把白衣人救了下来，对方醒来之后便不告而别。不久之后当他再回来时，仲若发现他的伤已经痊愈了。
　　渐渐的，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仲若有时会在街上落单或者江边独处，她偶然会发现年轻人有时也恰巧路过这里，这个时候，年轻人会礼貌地与她说说话，或者仅仅是打个招呼。
　　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是年轻人来到村子里的时候，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也是年轻人告辞的时候。
　　仲若有时会邀请他一起在江边散步，请他品尝自己亲手煮的茶，带他去附近看好的景致，或者给他讲东村阿婶或者西村老翁的趣事。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眼里的笑意好像巳正时分天上的阳光。
　　他喜欢与仲若泛舟江上，陪她水中捉月，看孤雁长天，他也会带着仲若御剑飞翔，教她对弈林泉，赏绿肥红瘦。
　　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两个人都向彼此隐瞒着自己真正的心事。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年轻人已经很久没有来村子里了，一日复一日，时间漫长得就好像过去了一生。
　　迎亲的队伍已经进入村口，喜乐锣鼓震天响。仲若在闺阁里被喜娘盛装打扮，绿喜裙红罗衣，鸳鸯羽扇手中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县尉公子家的聘礼迤逦直到引春江边。
　　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热闹，人山人海中独不见他的身影。
　　仲若一步步走向迎亲车辇，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喜娘把车帘子打开了，仲若正要抬脚，一只手拨开人群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那双手是那样的熟悉。
　　白衣年轻人好像赶了很远的路，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却坚定地对她说：“跟我走。”
　　他用眼神道歉：“我的家在天上，那里一日便是人间一年。我对你隐瞒身份是迫不得已，你能原谅我么？”
　　她用眼神谅解：“你之前没有说，但我已经猜到几分，我又怎会怪你。”
　　他小心地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她认真地说：“我会用一生来回答你。”
　　太雨将至，共工抱着仲若进入凤鸾七彩车，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向广袤的云海。
　　南天门外。
　　天兵天将隔空对峙，声势浩大的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少昊，你我同为兄弟，你不挡我的路，我便留你性命。”共工向对面严阵以待的少昊帝君高喊。
　　“共工，你擅用职权令凡人长生，逆天而行，我绝不容你！”少昊斩钉截铁说道。
　　“高阳，你我知己一场，你也不能理解我分毫么？”共工将目光转向刚从大明宫方向赶来的高阳帝君。
　　“天规昭明，仙凡有别。阿弟，大家同父所生，何至于兵戎相见。”高阳痛心疾首劝说共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共工眼中燃起高傲的烈焰，“众将随我攻入南天门，打碎这无情无义的天规，拒不投降者杀无赦！”
　　“杀！杀！杀！”共工大军一路猛进，少昊部下节节败退，九重天上杀成一片血海。
　　少昊的法器和云靡将军的裂魂剑向共工一前一后同时袭来，共工奋力击飞法器，感觉累极，来不及转身。一个柔软的身体冲上来贴住了他的后背，共工听到身体被刺穿的声音。“多谢了，好兄弟！”共工当即朗声谢道。
　　他的亲兵瞪大了双眼，共工心中起疑，转身去看。
　　“为什么这么傻！”共工半跪在大明宫的台阶上，一只手握紧沾血的兵刃支撑在台阶下，另一只手挽起仲若重伤无力的身体，眼神中充满惶恐和悔恨。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仲若气若游丝。
　　“我们还没举办盛大的婚礼。”共工留下了眼泪。
　　“我在心中已经嫁给你了，有引春江为证。”仲若脸上泛出笑容，灿若朝霞。
　　“我杀了他们给你报仇，随后我便去寻你。”共工咬紧牙关。
　　“要宽恕，不要仇恨。你心中有我，我就一直在你身边，你说过四海八荒之大，有缘人终会重逢。”仲若气若游丝，目光愈发柔和。
　　“不！”共工发出排山倒海的悲鸣。
　　大明宫外杀声震天，流血漂橹。
　　高阳奋力冲到共工阵前，被前锋军卒层层围住。“阿弟！我拼死向天帝阿兄求下旨意，只要你退兵，他便既往不咎，”高阳眼底满是不忍，对共工泣血相劝，“凡人有三魂可不死不灭，如有机缘仲若便能转世再生。违逆天帝，仲若难逃神魂俱毁；偃旗息鼓，你们尚有重逢之日啊！”
　　共工挥起万斤重的画戟指向高阳：“此话当真？如今除你之外，我谁都不信！”
　　“千真万确！有文书为凭！”高阳话音落下不久，亲兵向共工呈递上了圣旨。
　　天地之间突然肃杀得可怕，所有人的心脏都仿佛箭在弦上一般。
　　合上圣旨，共工眼神中浓烈的杀气开始退去，手中画戟正在慢慢放下，正待凝神与高阳说话，身边一个亲兵望着从高阳双手中召唤出的遮天火弩箭阵霍然叫道：“帝君，不好！”
　　高阳倒下的时候，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愤怒发冲冠的共工。“共工，你怎么会......”高阳下意识向前扶去，摸上画戟的右手满是鲜血。共工一把抽出画戟，高阳瞳孔散开，想要开口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身体刹那化为元神升入云霄。
　　“我怎么会识破你们的诡计？我平生最恨卖友求荣、兄弟相残的卑鄙小人！”共工恨恨说道。
　　高阳倒下的同时，箭弩幻境也一并消失了。高阳并不会幻术。
　　共工如梦方醒，对面的万箭齐发竟是歹人的离间之计，他方才情急之下误会了好兄弟，大错已然铸成。
　　“高阳阿兄，我对不起你！少昊，你好卑鄙！”共工眼中血火欲喷。
　　少昊不待共工分辩，剑指阵前大喝一声：“众军听令！逆贼共工藐视天规，暴兵谋逆，抗旨不遵，残杀同僚！我总领三界兵马代天巡狩，即刻革去逆贼东方青帝之职，诸君随我共击之！”
　　排山倒海的两军对垒中，仲若缓缓闭上了眼睛，五色元神刹那散入九天之上，生命的力量抽离了她年轻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