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十字蔷薇》Sesameseed

1、往事

　　“与吸血鬼的夜晚不相称的光芒。”
　　锥生……零。

　　那个玖兰李土消失的黎明之后，玖兰枢经常会想起是夜塔楼上那一抹来自于锥生零的光芒——灼热、炫目，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燃亮了天际。
　　为了这一瞬间的光芒，玖兰枢这个名字付出了无数心血。是了，心与血。

　　作为一个时刻酝酿着复仇的帝王，玖兰枢习惯了内敛含蓄，言语的刀锋隐于毫无破绽的温柔，却每每面对着那个人的时候，便毫无征兆地失去了从容冷静，甚至，即使极尽压抑与掩饰，也往往出言不逊，只为了看那双紫色眼瞳瞬间被刺伤的疼痛。那疼痛，是属于玖兰枢的。
　　如果那双洁净美丽的眼睛只会温柔地注视着优姬，如果那颗心里只有对自己永远的恨意，那么那因愤怒而充满生气的眼神，只要属于玖兰枢一个人也便足够。这，算不算一种纵容？

　　玖兰枢从来不说谎，就像他从来只说优姬是玖兰枢最珍爱的人，或者最珍爱的女孩，却从来不说优姬是玖兰枢最珍爱的吸血鬼，或者，最珍爱的存在。最珍爱的女孩，而已。
　　他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心意，与其说是宣告，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因为他不能容许自己欺骗自己的心。
　　那个倔强又脆弱的身影，那个骄傲又绝望的身影，即使站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依旧让人无法忽视，闪耀着能将人灼伤的明媚，寂寞、孤单，希冀温暖又本能地抗拒着亲近，就像一只受伤的幼小的兽。
　　这让他几乎不知该如何对待他，并因此焦躁不已。是以他经常有意无意地将他逼至绝境，只为能有一次，那个人会露出求助的眼神，他便可以成为他唯一的依赖与救赎，成为他铭刻于心的存在。只是，他从不曾令他如愿。
　　果然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于是玖兰枢，血族的帝王，面对着那个名为锥生零的少年，只能以优姬这个名字作为接近他的借口。

　　我的优姬总是太温柔。玖兰枢经常这样说，用着看似平静温柔的语调。是了，幼稚无知的温柔，比任何手段都要残忍凌厉，他看着这温柔一次次在那紫色的眼瞳深处划下碎裂一般的伤痕，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却始终体贴如斯，对待少女有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宠溺，仿佛这爱意已经镌刻进生命。
　　这样温柔宽容的锥生零让他愤怒，不知不觉存下一颗戏谑的心。
　　他不想他堕落成Level E，他也知道自己的血会成为他短暂的解脱，因着一分心疼，想把他留在夜间部，留在自己身边，在他被Level E践踏尊严时，赋予他血液，赋予他清净如水的冷静与理智，赋予他美丽如初的紫罗兰眼瞳。
　　可是，优姬，为什么你的存在总是扰乱我的谋策，推着那个人步步跌入深渊？
　　“对于血的渴望让你堕落成野兽了么。”脱口而出伤人的话语让玖兰枢意识到自己的愤怒，那个高傲又明净得不可接近的灵魂，那个让他钦佩不已的永远不肯服输放弃的灵魂，在面对这个少女的时候，怎会如此不堪一击？那双紫色眼瞳里的慌乱与内疚，让他前所未有地恼火。
　　“优姬的血有那么美味么？”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将因这句话陷入悔恨痛苦的深渊，可他居然有一丝快意。她的血真的让你如此渴望么，渴望到连抗争的力气都失去了？她的血真的有如此美味么，让你连看向我的眼神都不屑一顾？纯血帝王的骄傲溃败得如此狼狈，那便用你的狼狈来偿还我吧。
　　玖兰枢冷下一颗心，远远旁观着少年的挣扎。不过是一个Level E。连尊重都不必给的，更何况是眷恋。
　　但终究还是狠不下摧毁他的心。

　　锥生零到底不是他可以完全掌握的棋子，他也远未料到少年对优姬的爱意竟如此深沉，深沉到可以交付生命。
　　监牢里那个失去了唯一的希望的少年，痛苦地挣扎着，没有了光芒的前路，唯有堕落与毁灭。
　　多日来竖起的壁垒终于在见到那个苍白身形的瞬间轰然崩塌。果然，他对他，唯有无可奈何的娇纵。
　　“这不是为了你，这是为了优姬。”少年在绝境中也不曾放弃的信念让玖兰枢失落不已，一时之间只能再施缓兵之计，无论如何，锥生零，你在就好。
　　凉凉的小小獠牙狠狠扎进血脉，少年贪婪地吸咽，玖兰枢却从怀里人的动作中洞察到了浓重的不甘与抗拒，以及因自己的欲罢不能而产生的郁郁。
　　玖兰枢的嘴角扬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零，你这别扭的性格，真教人无可奈何。

　　即使他已经吸过自己的血，玖兰枢也不曾表达过自己的心意。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纯血种与Level E的距离，不是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的距离，而是零的心与优姬的距离。玖兰枢如果要将锥生零留在身边，可以利用他对血的欲望，可以利用他对吸血鬼的仇恨，却独独无法利用他爱着一个人的心。这是无法逾越的距离。
　　就连唯一一个锥生零主动找到玖兰枢的夜晚，他话题的中心也不曾离开优姬。他的身上甚至还带着优姬的味道，让玖兰枢有被背叛的愤怒。他讨厌零的身上混杂着优姬的味道，但他从来不明确表示，自己到底恨锥生零吸优姬的血，还是优姬被锥生零吸血。这两种说法有着很明显的不同。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Level E!”随着手指溢出的零的血液让玖兰枢倏乎冷静，零的气味，零的心情。从狂躁中恢复过来的纯血帝王在几千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有了歉疚的心情。
　　“听着，你可以再吸我的血。”这已经是玖兰枢能说出的最直白的表达，但他从未指望这个始终怀抱戒备之心的少年可以明白哪怕一点点。可那熟悉的小獠牙再次带着不甘深入颈项的时候，被吸血的他还是感到无比安心。
　　这样的心意，是不是也算隐忍？

　　敌人即将到临。玖兰枢已经不得不违背十年前的承诺，解开封印，将优姬重新变回玖兰家的纯血。
　　优姬原本也是吸血鬼的，零，还是你最痛恨的纯血种。这样一来，你会怎么办呢？一边是陷入更痛苦的纠结，一边是在心里空出原本属于优姬的位置，你选哪一个？
　　这抉择本身，对你来说，也未免残酷。
　　那双清冷的紫色眼睛，将会映出怎样的未来？
　　以保护优姬为理由的对你的不肯放手，是不是也快到了要斩断的一天？

　　总有些命运是不可以自己选择的，总有些人是不能伸手挽回的。就像锥生一缕。就像锥生零。
　　事情的结局终是走向了计划中的方向，这过程却几乎摧毁他最珍爱的那个存在。玖兰枢这个名字背负着自己不能左右的使命，他无法放纵自己，因他连自己的立场都无从把握。锥生零，这个历经绝望与痛苦而诞生的强大灵魂，他珍惜着，却也毫不犹豫地利用过，甚至故意地、深深地伤害过。他不曾掌控过这个灵魂，更不曾拥有过，他给予它的温暖也始终不为人知，而这个灵魂还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结局。
　　他想要的结局，不是他喜爱的结局。
　　“下一个轮到你了，玖兰枢。”清冷的紫眸少年端平名为血蔷薇的枪，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可望而不可及。
　　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下一个可以见到你的借口要从哪里寻找？

　　或许，作为吸血鬼被你追猎也是一种理由吧？
　　吸血鬼始祖与最强的猎人，究竟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而且，那么长的生命路程，你看向这边的眼神，总会发生些微的改变吧？这或许是渺茫的希望，居然也令人振奋呢。
　　锥生……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