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涌大江流》泉鱼泉鱼泉鱼泉

2、第二章：又见 周莹站在台

　　周莹站在台底下，肚子里默念着稿子，突然听到门口有人喊：“陕甘总督赵大人，贺泾阳女子学堂开课！”他怎么来了？哦，是了，这泾阳女子学堂筹建时，他也出了力的，匾额还是他写的，今天开课，理应来的。

　　周莹心中一喜，满心想要迎上去，问一问大哥进来可好，但抬起头看见赵白石穿着一身总督大人的官服，大步流星地从院门走了进来，竟然目不斜视，似乎没看见她一般，便忍不住地生气。自怀先走后半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碰面，足足半年，赵白石竟连一封书信也没有，她派人去西安府打听，也只打听到赵白石受命赴广州剿匪去了，这半年来，她翻遍了报纸，把每一条广州剿匪的消息都剪贴下来，拼拼凑凑，才终于知道他的行踪。难不成上次拒绝了赵白石，他真的记了仇，兄妹都不愿意做了？

　　周莹闷着头兀自生气，直到身边的千红说了声“赵大人！”才抬眼一瞧，已笼在了赵白石高大的影子里。

　　赵白石对她拱了拱手，眼观鼻，鼻观口，方正地行了一礼，道了声“恭贺泾阳女子学堂开课。”

　　半年不见，赵白石竟然连“小妹”也不叫了！莫不是官做得大了，怕外人说他一个总督大人与小县城的商贾家寡妇称兄妹，跌了他赵大人的名分？周莹越想越憋气，故意学样，也方正地行了个躬身礼，一字一句道：“泾阳吴家东院吴周氏谢过总督大人。”

　　周莹的礼节尚未行老，便被赵白石轻轻托了起来，耳听得他道：“半年未见，小妹可好？东院可好？”言语中仿佛尽是关切。

　　听到“小妹”两个字，周莹胸口堵着的一口气蓦然顺畅了起来，她抬头，见他似乎清瘦了些，原本合身的官袍也晃晃悠悠地，显得空荡，忍不住地心疼“大哥，我......”话还没说完，就瞧见赵大人身后一丈远站着一个人，使劲地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给赵大人帮忙递个话，原来是泾阳县新上任的卢渊卢大人。周莹这才想起，这卢大人早在学堂开业前几日就过府东院，话里话外地套近乎。这会子周莹才掂量明白，这卢大人原来是为了这个。

　　一县父母官，也不能得罪，周莹忙转了个话头，对赵白石使了个颜色，朝他身后努了努嘴：“东院有卢县令照看，一切都好。”

　　赵白石回头，见泾阳县令卢渊已垂手在旁边立着多时了，便招呼道：“卢县令辛苦！”

　　卢渊赶忙回道：“赵大人远道而来，为泾阳女子学堂开课送贺，真是令小县蓬荜生辉！小人听说赵大人在小县为官时，为国为民、兢兢业业，禁鸦片、做实业，护佑百姓，是万民敬仰.......”

　　这卢县令好不容易得了这个与总督大人说话的机会，连忙一股脑儿地把提前预备好的腹稿滔滔不绝地念诵了出来，越讲越是眉飞色舞，唇边口沫横飞。赵白石恐他讲得太久，耽误了典礼，聚精会神地在他绵密地话语中挖出了一个喘息的机会，插话道：“卢大人！仪典即刻开始，有何言语，你我不妨过府再叙？”

　　卢渊早就听县里的闲人说道，说这赵大人在泾阳做县令的时候与那吴家东院的寡妇吴周氏私交颇厚，今日看来，果真不假！他拿着礼去西安总督府拜会都没能见到这赵白石，今日这寡妇一句话，赵白石竟答应过府细叙！若是此番能靠上这棵大树，何愁仕途不畅顺！念及此处，忙点头如捣蒜，陪笑道：“是小人疏忽了，疏忽了！赵大人且请少坐，小人自去安排！”。

　　卢渊将赵白石引到台前贵宾席坐下，又奔到周莹面前，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道：“吴周氏，还不快去给赵大人介绍介绍这泾阳女子学堂的事宜！愣在这儿干什么！”

　　周莹答：“大人，我这一会儿还要讲话呢！这会子正默记稿子呢！”

　　卢渊背上直冒汗，急道“姑奶奶！还都什么时候了，还记什么稿子！就当我求您了，行不？”

　　周莹看着这位平日里颐指气使、想着法儿惦记东院家财的县令这会子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忍不住好笑，心想这番也整得他勾勒，便慢悠悠地回道：“哎呀，卢大人，民妇可当不起您的大礼！民妇这就移步，可好？”

　　卢渊听到这话，仿佛如蒙大赦一般松了口气，眼瞧着这寡妇嘴边遮掩不住地讪笑之意，心里恨得牙痒痒，心道若不是买这县官家底儿掏了个空，也不至于一到泾阳上任，就着急忙慌地变着法儿从吴家东院身上想法子，满心以为一个寡妇，饶是封了个一品诰命，却能有多大能耐，谁料想人家的姘头却是总督大人，这真是“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此时，卢大人只得用“君子立于屋檐下”安慰自己，与这寡妇陪笑道：“敢请您尽快移步！”

　　在卢县令的安排下，周莹在赵白石身侧坐了下来。

　　半年未见，两人仿佛生分了许多，一时无话。僵持了半天，还是周莹先开了口：“听说大......大人这半年来在广州剿灭了革命党洪全福、谢瓒泰，又立了大功，可是又要高升了？”

　　赵白石望着周莹，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犹豫了片刻，却只留下了一丝苦涩。沈星移的死，她一定还在怪罪自己，否则怎会冷嘲热讽地提什么“剿匪高升”。然而，她怎么会知道，他赌上性命，用自己的胸口堵住沈星移的火枪，不过是想换来她的平安，这一点，沈星移看懂了，所以慷慨赴死，可这一番苦心，你明白吗？

　　赵白石思绪万千，心中乱作一团，半年来攒了一肚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吐出几个字：“小妹半年未见，为何生疏至此？”

　　这语气近乎恳求，周莹瞥见他鬓角的几丝银发，不由地心软，后悔刚才的话说得重了，轻声道：“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剿灭革命党是你的职责所在，原该如此，小妹这话说得重了。”

　　赵白石苦笑：“小妹一向以生意为重，如今何以这样关注朝野之变局？”

　　“大哥，自从......自从那件事后，我一直心存疑惑，”提到“那件事”，周莹的心止不住地纠纠发疼，她忙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大哥，你说他......他......为什么要那样......那样不顾死......”讲到这儿，周莹感到这半年来塞在喉咙里的一团棉花突然咽了下去，心中似乎也通畅了些，是啊，这事儿憋在心里，谁都不能说，只能和赵白石说说了。

　　赵白石顿了一顿，吐出两个字：“救国。”

　　听到这个答案，周莹有些迷茫了：“他那样......他那样.......怎么救国？泾阳近几个月的难民越来越多，都抱怨说是革命党给闹得，闹得人种不了地......”

　　赵白石见周莹第一眼，就看到她眼窝深陷、神情憔悴，心里总怕她深陷旧事、无法自拔，现在看来，她能问出这话来，果然给他猜中了！这样下去，万一她对沈星移的深情酿成了对革命党的同情，那可是要大祸临头的！念及于此，赵白石不由得有些发急，近乎粗暴地打断了她，略带严厉地对她说：“革命党作乱，为祸甚巨，小妹切切不可同情之！”

　　周莹见他一扫往日温和，面色严峻，知他所言定然非同小可，便点了点头。见赵白石松了一口，又问出了另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那......那你又为何那样不顾死？”

　　“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