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隔壁飞飞姐 ...
-
隔壁飞飞姐从外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新郎官。陈大伯和陈婶婶给飞飞姐开门的时候,前一秒还是满脸溢出来的甜汤,瞥见飞飞姐身后的矮墩墩,登时整张脸都馊了。外头还立着些瞧热闹的邻居。陈婶婶赶飞飞姐和那个男人进屋,毫不客气地带门上锁。
这些我没看到,不过王家阿婆看到了,噔噔提着两条胖腿跨进我家大门,眉飞色舞说给我妈。
妈刷着碗槽,“唉,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样的人也要。”
“就是啊,也不知道这个飞飞怎么想的。”王家阿婆的尖嗓听着真变扭。
我挑着碗里的青豆,“到底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长什么样,你自个儿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王家阿婆乜起她的缝眼,厚嘴唇要翘不翘,一副怪相。
我不睬她,等她挪着她的大屁股走了才问:“飞飞姐不是和洋洋哥玩得很好吗,怎么不和洋洋哥在一起?”
“不知道嘛。洋洋都好久没回来了,估计在外头早有对象了。”妈沥干抹布,甩着手,“他那只大鹏,哪还瞧得上咱们这个小地方的人。”
“洋洋哥才不是这种人呢。”
妈喊我去打酱油,我甩着灌满了的玻璃瓶荡悠着回来。迎面的长白萝卜和圆黑土豆一前一后。瞪眼细瞧,前头那个可不是飞飞姐,后面那个估摸着就是新姑爷了。
飞飞姐越发漂亮了。前几年走的时候还是长长直发、长长裙和平平鞋,如今都学会烫波浪,穿高跟了。一步裙裹着细腰细腿,唯臀部那里饱满,一扭一扭的,比梯台模特还魅。新姑爷是个没颈子的,一颗大头生生插在肩上,跟罩了大头套似的。走起路来还有些罗圈腿,拐来拐去像只野鸭子。这两人的确不搭呢。
我换出右手,举高了招呼,“飞飞姐!”
飞飞姐的杏眼从涣散开始聚焦,淡淡应道:“是妞妞啊。长高了。”
“嘻嘻。”我悄悄凑近了和飞飞姐比高,咦,还差一截呢。
“我先进屋了,拜拜。”飞飞姐没等我答应就消失在门板后面了。新姑爷进门前转身朝我笑笑,那牙也不白,不过黑漆底上只有牙最晃眼。
陈大伯家开了十几年的饼店,往年这时该做月饼了。我们小孩去帮忙,末了总能吃到新烤的月饼做奖赏。其实我们就是奔了月饼去的,揪几个面团糊弄糊弄,极好对付。
今年二老委实受气,在飞飞姐回来的第三天就卷了铺盖搬去乡下,平日里顶宝贝的铺子也不管了。
没有陈婶婶来送零嘴,嘴巴怪淡的。扑满里掏出十个硬币,倒在裤兜,久不久抖索抖索,丁丁当当响,跟戴金链的大哥大一般阔气。沿街漫游,那陈氏饼店竟还张着。且背负着手大踏步进去。
新姑爷哼哧哼哧揉面皮,见我来也不避生,点头笑笑继续做他的活。烤箱蒸得里间燠热,新姑爷的黑皮蒙了一层汗意,潮乎乎的,简直是另一头“秋老虎”。鼻孔翕动着,叫人想起地里的耕牛。
我四处张望。布局没啥变动,大台桌桌脚旁的透明塑料箱里塞满了鲜肉。
“你怎么不把肉放冰柜里?”
新姑爷的大手一顿,顺着我的目光看,“拿出来化冻的,一会儿剁馅儿。”
我抿抿嘴,百无聊赖,盯了肉钻研,“这不像猪肉。”
“怎么不像猪肉?”新姑爷的眼睛有几秒锋利,可我动了下眼皮,那双眼分明只有憨诚。
“太瘦了。骨头也不像。”
新姑爷从喉咙里蹦出一笑,“你这小丫头,刁精刁怪的。这是猴肉。”
“猴肉能吃吗?”
“什么肉不能吃,是肉都能吃。”
“吃猴肉不是犯法吗?”
“你不说,没人知道。”
“你哪来的猴肉?”
“你保证不告诉别人,我才告诉你。”
“我保证不说。”我昂起头信誓旦旦。
“就在猴头山上,那里猴子多着呢。”
“你下次抓的时候带上我呗?”
“你不怕?”
“这有啥好怕的。”
“成,下回叫你。”
我开心了,新姑爷还有点意思。
可算是放假了,用不着天天数着点早起,我得把没睡够的都睡回来。妈喊了我几回,只拿枕头捂住耳朵,卷紧被头当没听见。
妈忍不住了,擓走我的被子,“小娃儿不作兴睡懒觉。没病也该睡出病的。”
“妞妞她妈。”这尖嗓听得我一激。得,王家阿婆来了,不起也得起,否则又要听她排揎。
果不其然,王家阿婆堵在我房门口,“哟,小小姐还没起啊。女娃娃就是金贵,隔壁的黑猪都做第二顿饭哩。”
“谁是黑猪?”我从毛衣领子里挤出头。
“还能有谁,当然是飞飞的新郎官咯。”王家阿婆咯咯笑,“这新郎官还真勤快,里里外外都是他打扫,饭也他做,店也他顾,前两天还送我一袋月饼呢。怪不得飞飞嫁他,谁不想天天被人伺候。这飞飞也是,不摆酒就算了,回来这么久也不瞧瞧我们这些邻居,我们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呀。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真大小姐派头,还是新郎官会做人。”
我懒得听阿婆噜苏,“他怎么没送我月饼,是什么馅儿的?”
“是猪肉呢,可精了。你赶紧向他讨去。”
我眼嘟噜一转,憋着坏笑,王家阿婆还不知道那是猴肉呢。
这种三天短假太不尽兴,糖还没咂出味儿,就一个顺溜掉喉咙了。作文押到最后也憋不出一个字,中秋节有啥好写的,每年不都一样吗。我扯扯头发,转转橡皮,“文房四宝”摸遍,纸还是空的。
“你作业写好了没?明天就上课了。”妈提着拖把嗖嗖来回。
“你别催我,都影响我思考了。”
“你要是稍微自觉些我就不会催你了,每次都拖到最后。”妈嘟嘟哝哝嚼得我心烦。
我抄起作业簿,“哼,我去找飞飞姐教我,不听你唠叨。”
以前不想写作文,都是飞飞姐和洋洋哥报给我的,我只要动动笔就好了。
敲了半晌也没人应门,窗内分明有光。正欲打道回府,门开了。和新姑爷面对面,轻松平视。
我正正经经摆出一张笑脸,“新姑爷好。”说罢便往里闪。
大小菜色铺了一桌,满汉全席似的,一副碗筷净净码着,没动过。
我绕了一圈,“你们还没吃饭吗?”
新姑爷慢半拍,“啊,还没。”
“这都你做的?”
“对。”
我赞赏地点点头,“飞飞姐呢。”
“她不舒服,在休息呢,不要吵她。”
新姑爷的话有赶我走的意思,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楼上传出脚步声,踢踏踢踏越来越近,停在头顶上,“妞妞,上来吧。”
月白色长袍套在飞飞姐纤长的身躯上空荡荡的,是黢黑的楼道里唯一的光亮,似梦影一般。
“来啦。”我扭头冲新姑爷拧了个鬼脸。
“飞飞姐,你哪儿不舒服?”飞飞姐面颊凹陷,偏光打下照出阴影来,堪堪皮包骨,比那日看到的竟还要瘦。
“我没有不舒服。”气若游丝,显是中气不足。
怪得很,怪得很。我潦草图着作文想快快离开。
新姑爷中途上来说给我做宵夜,飞飞姐渐渐活络起来的红润倏而凛冽,我忙摆手回绝。
夜里尿胀,迷蒙间觉一黑影。意识回拢,两个黑影,一长一圆,如侠客对立,僵持不下。圆影先退,长影于后消失。
“哎呦,不得了了。”王家阿婆慌里慌张闯进来,忽又压低声音紧张兮兮,“陈家有警察上门了。”
“怎么了?”妈慢下手里的活。
“刚才有人看到警察往他家去,那新姑爷和飞飞都被带去问话了,好像和什么命案有关。太吓人了。”王家阿婆抚抚胸口,“我第一眼就觉得这新姑爷怪模怪样,还真被我猜中了。”
“不会吧。”妈怔怔的。
我拔腿往饼铺跑。
“你跑哪儿去,要吃饭啦。”妈的叫喊散在风里。
饼铺大门紧闭,幸好小后门的狗洞还没封。费力钻进去,铺子已然被收拾过,塑料箱里的肉早没了。冰柜、橱柜翻遍,那玩意儿连个屁影都没有。忿忿揣了俩卖剩的鲜肉月饼回去。
那以后我常奔飞飞姐家。惹得妈怨怼,你干脆住那得了,当我这儿是旅馆啊。
飞飞姐从来不下楼,也不和姑爷呆一处,终日郁在房间里。一天天干瘪下去,苍白得没眼看。我想仙女是不吃饭的,仙女是喝露水的。可我就想看仙女沾柴米油盐。我喂飞飞姐小鱼干,飞飞姐闻着味儿就犯恶。仙女真可怜,比小花猫还可怜。
姑爷有时悄没声上楼,飞飞姐的耳朵尖得很,她攥实的拳头和绷紧的青筋就是提示。也是有一天,飞飞姐握拳的时候,忽地昏过去了。没等我喊,姑爷已经冲进来抱飞飞姐。我顶不乐意他碰飞飞姐。
警察来我家,我在等妈为飞飞姐煲的鸽子汤。拿那俩月饼招待,抽屉里塞了几天,不知道长没长毛。
“叔叔,我请你们吃月饼。隔壁姑爷说这是猴子肉做的哦。”
警察愕然,接过月饼面面相觑。
妈给了我一记爆栗子,“瞎说什么呢。汤好了,你送去吧。”
“没瞎说。我见过,肉可精了,跟别的肉不一样。”
医院好无聊,飞飞姐睡,我也睡。飞飞姐瘦,大半床都是我的。
微微的风从窗缝溜进来,窗帘一会儿收腹,一会儿鼓大肚皮。没点灯的房间全靠窗外的幽光分清轮廓。伸伸胳膊,抻抻腿,飞飞姐还在睡。还是回家罢,不习惯消毒水味。
三更半夜,大街上独我一个人类,野猫倒是有几只。
“猫,你帮我看着啊,有人你就叫。”猫留给我潇洒的转身。
前头巷子里斜出一黑影。我认得。
疯了一样往回跑。不消回头看,凭声音也能测出距离。加大马力,心脏的扑通扑通传到耳膜。它在遭受剧烈的地震,还有火山爆发,马上就要像岩浆一样从我张大的嘴巴跳出来了。
肩头一个受力,四肢冰浸。完了完了。
黑猪把我掰过来,另一只手的尖刃扬得老高。
我忘了呼吸,闭上眼准备赴一场壮烈的牺牲。如果老天有眼,就让监控拍下这一幕吧。
刀子插进拔出,利落的声音和电视剧播的一样。
欸,怎么不痛呢?
斗胆睁开眼,飞飞姐挡在我前面。
警笛从四面八方聚拢来。
“你醒了。”好熟悉的男低音,他在和我说话吗,可我还没醒呢。
“我明天一早要开会,今晚就得走。我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有点像洋洋哥啊。
“不用浪费时间,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破题儿第一遭听到飞飞姐如此冰冷的语气。
“飞飞,和我一起回去吧。我们——”洋洋哥欲言又止。
“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我不可能和你回去的。”
“飞飞。”话里有些怒气,洋洋哥顿了顿开口,“警方已经定罪了。我们以后可以过正常生活了。”
“可以吗?我不可以。”原来飞飞姐也会挖苦腔。
“相信我,我们会慢慢回到从前的。”乞求的洋洋哥,稀奇。
“你要我回到从前,再经历一次你的背叛、你的恼羞成怒、你的监视?你早有意让他顶罪了对不对?毁尸、监视、顶罪,一箭三雕啊,真是当市长的好苗子。你的好狗,你玩女人,要他帮你擦屁股,现在命也要搭给你。”
“飞飞。”声音颤抖着,“我真的就一次,那次真是昏了头了。她拿照片要挟我,开完条件还有条件,阴魂不散。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认不认错与我无关,以后你的事都和我无关。”
“飞飞。”
“你走吧,远离我的生活。”
“飞飞。”
“别忘了,现在没有人能帮你监视我。我可以不告发,前提是你彻底退出我的生活。”
鼻子好痒,好想挠,可是会破坏气氛。
啪嗒,门阖上了。
走了吗,我可以睁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