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蓝藻光化合

1、白衣 只是不

　　只是不知不觉间就已走过了几千年。他看过多少次革命，多少次改朝换代，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之后，铭记了这一切的也只剩他这一双眼睛。
　　伴他走过的，也只有那一袭白衣，任凭时光流转，不染尘埃。
　　只是他也不记得开始了。似乎从天地混沌开始他便着那一身白衣行走不休。安宁的目光扫过未开的清浊之气，无喜无悲。他看烛龙吐焰燃起光明，看盘古开天辟地。他在盘古撑起天空后遗落的巨斧边仰头看着天空，烛龙向他微微颔首，盘古憨厚地笑，唤他：“白衣”。
　　他看女娲造人，长裾的边角拂过泥浆，却依旧洁净如新。他在女娲蜷曲的长尾边看黄土一点点被塑出形态：“其实我的孩子在形态上更像你，”半人半蛇的庞大神灵专注于手中不断精致的眉眼，杏眼中是独属于母亲的温柔，“但是你瞧，他们还是与你不同。”。她给他看那只精致无比的泥偶，与他一般大小的偶人躺在女娲掌中，不一会就有了生命。“也许你应该给他做件衣服？”他开口，声音是那种长期沉默的人特有的低哑，女娲垂眼看他，浅笑，“也许吧，但没人做的出你的眼睛，白衣。”还不懂衣物为何物的女娲的孩子们以为他白色的衣袂亦是蛇尾，他们奉他神，尊他为“伏羲”，远远望见他便垂下目光。他懒于辩驳，只是奉上的祭品，他从未收下过。
　　三皇衰落，五帝争戈，他默默的看，那时属于蛮荒的时代早已过去，盘古已死，女娲沉眠，而烛龙远在天际，再没有人会望着他的眼睛，在没有人会唤他“白衣”。有人称他为“竖亥”，说他是受黄帝所命用双足丈量大地的异人，他依旧不言，不露悲喜。天地之大，他从混沌初开走到现在都不曾走尽，又有谁能丈量？对于黄帝，他并不相熟，只是记得便是帝王也很少会直视他的眼睛，反倒是嫘祖，那个因丑陋而不受欢迎的女孩，在他经过时缠着他不断追问。她问他从哪而来，问他将去何处，问他见过什么，问他做过什么，问题老套而琐碎，让他懒于应答。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将去何处。他见过很多东西，但又什么都没做过。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烛龙照耀世间，只有他不曾担负任何职责。这样的答案不是别人想听的，也不是他想说的。这总会让他思考他为何而生，然而总是徒劳。
　　只是那孩子不过是个人类，却不知为何敢于直面他的目光。便是五帝的威严也未能让他想起故人，可她那还未脱稚气的眼睛却莫名让他想起女娲，全人类的母亲。于是他低眉任女孩表达自己的好奇，任她追着自己走了很长的一程。“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看你的眼睛？”分别时女孩在他身后询问，像是忍了许久终于问出口。他在一瞬间想回头“不知道，我没做什么”他想说，“只是看着。”但他依旧沉默，仿佛独守着某个不为人知的誓言。
　　然后时光流转了又流转，连结成白色的环任他穿过。他被当成过取应的书生，被当成过服丧的孝子，越人胡服骑射时他是固执的守旧者，鲜卑汉化时他是新潮的探索者，盛唐时有人说他姿容大气仪态不凡，南宋时有人说他只知风月苟且偷生，入清时兵卒逐着他令他剃发，在后来人们就以为他是披发的痴人不以为意。清末时他是反清的义士，民国时他是只穿古服的怀旧者，但他从未改变，散发白衣，面容淡然，无悲无喜。他的白衣依旧如同新洗，他的步伐依旧不徐不急。他走过奢华的官宴引起惊异，他走过青石的小巷招来暗慕，无数人在看见他时被惊艳，又轻描淡写的忘记，他几千年来不与人言，却将一切都收入眼底。阴谋，大义，战乱，太平，古老的神明一个个湮灭在时间的余烬里，新的生命不断诞生，只是再没有人可以陪他走上一程。
　　他经过钟山时去看了烛龙，当年它在金乌诞生后退隐陪他游历，却又因十日被人类射落而不得不再次回到天际。他的眼睛便是人间的日和月，日日燃烧终于崩坏，他去时烛龙双目已毁，人类对他的称呼已经换成了“烛九阴”，但它仍如当年高举着创世的火种一般高举着盘古当年留下的他的眼睛，日日从高空飞过，照亮人间的每一个白昼。
　　他那天站在烛龙身边，他不说话，烛龙也看不见他，但他们就是知道彼此的存在，静静地在古老的钟山共同感知着夜色的流逝，直到破晓之时来临，巨龙腾飞而起，光耀天地。故人老去，双目暗淡鳞片破碎，但腾飞的样子仍是当年。
　　却是不知为何想起了女娲，想起当年天穹倾漏，神明四处奔走炼石补天，那时的人类已经开始恐惧女娲的蛇尾，妖兽的传言随着她走过的地方传开，庇佑世人的女神也渐渐听到了恶言，但她从未停下补天的双手，“我是母亲”她说，“他们是我的孩子。要帮我看着他们哦，白衣。”。女子眼中笑意温柔，与巨龙腾飞的姿态竟奇异的重合，在瞬间让他以为故人再临。
　　他突然就想要微笑。
　　他走下钟山走入繁华，陌生的少女好奇他的白色古服，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询问，问他是哪里人，问他要干什么，于是他真的微笑起来，虽然仍是不言。
　　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而已。
　　他走过千百年的时光，看过千百年的是非对错，所有被人遗忘忽略的过往都在他眼中。
　　不创世，不佑人，他是最古老的碑石，纵世事变迁不该初心。或许会被人忽略，或许会有人在他眼中看见无数的过往。
　　那一袭白衣仍在风中猎猎，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