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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蜃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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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那灵寿子老乌龟竟提了我的耳朵,对着我就是一阵骂:“你这丫头又偷懒,速去干活!”
收老头的破烂儿怎么还不来啊?
我被他揪着耳朵骂,脸上有些挂不住,这老水龟是瞎了么,我乃天族上神啊,怎敢使唤我的?这样想着,恍然记起自己现下还是那只小蚌精的模样,怪不得这灵寿子看不得我偷闲。
于是,嘴角立即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叠声求饶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干活,饶了我吧,耳朵疼疼疼……”
我随着灵寿子离开婚典礼堂,来至宴客厅,忙着端盘子传菜倒酒,累得满头大汗,偶有闲暇,才能喘口气端量喜宴场面。龙宫的喜宴我曾见识过,美味佳肴,琳琅满目,这次双喜之宴更比上次气派,高朋满座,金碧辉煌。
在这觥筹交错的宴席中,我瞥见一些熟悉的身影,那花枝招展,言笑晏晏的,正是百花宫的梨花,杏花,梅花几位仙子,她们在场,自然而然也解开了我心中的困惑,看来八太子的那位新娘不是别人,正是百花宫的凌波。却不见华英。又瞥见一些人界剑仙派的弟子,我对剑仙派的服饰很熟悉,遥遥就辨认出来。由此想起,小蚌精说过,这地仙灵泽成仙之前曾是剑仙派的掌门,道号灵泽真人。
正凝神思量之际,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立时打了个激灵,慌忙求饶道:“小的这就去干活,大人别揪我耳朵,小的再也不偷闲了,别揪耳朵……”我连声求饶,那老水龟的手指头粗糙似树皮,之前把我细皮嫩肉的小耳朵揪得生疼,想是他又发现我在偷懒,一定饶不了我。
背后之人却扑哧一笑,反问道:“你要去干什么活?”
这声音宛如山涧潺潺的泉水,清冽甘甜,沁人心脾。
“玄烛?”我回眸看他,“你不是在养伤吗?”我向玄烛面上打量,见他神采奕奕,毫无憔悴之态。又惊又喜。
“你没事了?”我试探着问。
他莞尔一笑,眼眸氤氲着绚丽的光华:“服用了些灵药……怎么?你不希望我没事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还没说完,他便执了我的手,将我带至一桌丰盛的酒宴旁。
老兔子不是说,玄烛自归墟取回水神神元是逆天道而行,每日都要承受反噬天罚,若是一般仙人,定是承受不住的。我封印神魔洞后,几次去桂宫探看玄烛,都被兔仙婉言谢绝。夜里,也常常梦魇,梦见玄烛被天罚折磨的痛苦不堪,奄奄一息。
因此,今日见他这般元气十足,我分外欢欣。
“想什么呢?这满桌的美味都吸引不了你?”玄烛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又将远处那盘狮子头移至我面前。
“吃啊?”他又为我盛了一碗福寿全高汤,“都是你爱吃的呀……怎么不动筷子?”
这一幕,恍如隔世。“我……不饿……”玄烛将我当作他的小杨花宠着溺着,可是,我还是她吗?
不自觉叹息一声。
他立时察觉到我的情绪,柔声问:“怎么?不开心?”
我凝望他,眼眸顿时蒙了一层水雾,鼻中酸涩,“玄烛,见你无恙,真好,我还以为……”
他用手指抵住我唇边的话,悠然接道:“以为我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被他气笑,“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放心,为了你,我会想办法竭力活下去,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长睫微微颤抖,他的眼眸中似乎浮动着乌黑的云雾。
在他的眸光里,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站在无底的深渊前,再向其中望一望就要受到蛊惑跳进去,万幸,那悬崖勒马般的惊悸,将我从深渊边拖了回来,我偏偏头,望向眼前的美味佳肴,有意躲开他的双眸。
四周喧闹声入耳,我和他则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玄烛,你有没有觉得这龙宫婚典有些……诡异?”我百无聊赖地,用汤匙搅着面前那一碗福寿全,几乎快将一碗珍贵的食材搅成了浆糊。
玄烛情绪不形于色,淡淡道:“……此间是一个蜃景。”
我蹙了蹙眉,还没反应过来所谓蜃景。整个厅堂已经地动山摇般猛烈震动起来,好似海洋中突然遭遇风暴的船只,在狂风巨浪中无助地摇晃。
随后,便听到房梁门柱嘎吱嘎吱断裂的声响。案几凳椅东倒西歪,满桌的美味佳肴,杯碟碗筷乌七八糟甩向四周,一众宾客抱头缩颈,东躲西逃,惊呼声此起彼伏,连成绵绵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不知所措,忙不迭抓了玄烛的衣袖,惶惶然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地动了么?”
这龙宫下面难道有火山口,赶巧喷发了?若是如此,这龙族先祖怎么闭着眼,选了这样一个风水宝地?
我还在心里嘀咕,玄烛已揽住我的腰,携我飞至半空。
再看,此间已是天塌地陷,整个龙宫竟然瞬间破裂为无数琉璃碎片,翻转四散之后便化作迷蒙白雾,连同喜宴上那些刚刚还在四下逃窜的宾客,也转瞬消散在这白茫茫雾气里。
这就是蜃景。蜃气所化之景。海底的大蜃若修炼成精,可以依据所见,吞吐雾气,制造幻景,甚至用以迷惑人心。
“这是三日前的龙宫婚典之景……且等我须臾。”玄烛将我留在半空,旋身跃入茫茫雾气中,转眼不知其踪。
三日前?我茫然地眺望四周,雾气浓厚,似乎是有意将此间的真实景况掩埋。
转眸,玄烛已提着袍摆归来,展开手掌,将一只流光溢彩的珠子递给我看,“这就是那蜃妖的蜃珠。”
我端量蜃珠,新奇问道:“这就是蜃珠,你怎么找到的?”
玄烛唇角勾勒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把蜃妖杀了!”他并未正面回答我的疑问,他的语调甚至让我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冷漠。
说完,他将那枚美丽的蜃珠握在掌心,对着珠子捏了个诀,蜃珠立时光华流转,将我和玄烛曳进另一个诡谲的幻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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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颗殷红的雨滴落在我掌上,那颜色和气味令我立即辨认出,这是一滴血。我抬眸向上看,此间正是瓢泼般的血雨,血腥味浓重刺鼻,令人作呕,我不禁捂紧口鼻,又在周身施了一层气盾,这才喃喃道:“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南海龙宫。”玄烛缓缓道,“三日前的龙宫婚典。”
我有些诧异,“怎么可能?龙宫怎么会下血雨?”
玄烛默不作声。
血雨滂沱,眸光穿越层层雨幕,遥遥的,我瞥见两道身影。
大红的婚服缀满珍珠,新娘的盖头已不知其踪,我立时认出,这人正是凌波,她面容憔悴,唇色苍白,颓颓立于血雨中,眼神空茫地望着雨幕。
不知道三日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凌波的处境让我心生怜悯,遂不自觉向她靠近,手腕却被玄烛拽住,他沉声道:“都过去了,此间是幻景。”
我微微叹息,瞥向凌波身后。灵泽自凌波身后转出,移步至她身侧,撑开一柄白纸伞,将纸伞遮在凌波头顶。
无数殷红血滴落在纯白的伞面上,像是皑皑白雪上绽放出了朵朵红梅,这场景妖异得骇人心魄。我头皮发麻。
“我记得,你喜欢下雨,今日,是我们大喜之日,这场雨是我特意送给你的……喜欢么?”灵泽语声颤抖,似乎在掩盖某种激荡的情绪。
凌波冷笑一声,转眸看向灵泽,一字一顿,语气充溢着愤怒:“你疯了!灵泽你这个疯子!”
灵泽亦凝视着凌波,苦声笑道:“对,我疯了,初次遇见你时就疯了,那时,你说喜欢雨天,我便当了真,此后布施的每一场雨都是为了等你出现,可是那一日,你却爽约了。”
“我从未给过你任何的诺言,全是你在妄想!”凌波打断灵泽,叱责道。
“对,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原本以为可以将你所喜欢的送与你,是我莫大的荣幸,但我不该妄图得到回报,不该奢望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那时,你已飞升成仙,而我却被剔去仙骨,仙凡之别有如云泥……但是,我不甘心。”灵泽眸中盈着水光,他深情凝望凌波,缓缓道:“我轮回三世,孤诣三生,苦心修炼,历经磨难,终于在第三世修成个小小地仙,那日,与你在昆仑重逢,我便暗自咒誓,我要生生世世永远与你在一起,凌波你知道么,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世……”
“够了!”凌波再次打断灵泽,愠声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滥杀无辜!不该灭了南海一族!”
我凭借千里眼顺风耳的法术,将他二人谈话听了个清楚明白,亦由此判断出灵泽的真实身份,他就是当年在木古县制造事端的鬼公子,也是与那凌波仙子有一段孽缘的雨童。没想到,他被剔除仙骨后,竟怀着执念轮转了三世,修成了仙。一腔深情,委实不易。然而,凌波说灵泽为了她灭了南海一族,这让我难以置信。
我这边正喟叹不已,那边已经激烈地争吵了起来。
“杀了他们又何妨?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灵泽的声调含着一种骇人的邪气,“试问这天上地下,任谁的婚典有我们的特别呢?我给了你最想要的呀,凌波……只要你我欢喜。”他说着抓住凌波的一只手,将她向自己怀里拉近半步。
“你真的是疯了!不,你不是疯了,你是魔鬼!”凌波甩开灵泽的手,哭骂道,“我不欢喜,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从未喜欢过你,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为什么要将我拖入你的地狱?灵泽我恨你!”
灵泽却不住冷笑,掷去已被血雨染成殷红色的纸伞,偏执而强硬地将凌波紧紧拥入怀中,在那邪魅笑声的余韵里,垂首在他怀中挣扎的凌波耳边,喃喃道:“既然不能让你喜欢我,让你恨我也不错,尽情地恨吧,我要你恨我入骨,比任何人都恨,要你生生世世,永远无法忘了我……”
他们拥在诡异的血幕中,渐渐与背景融为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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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想让你看这些,但我知道你的性子,任何事一旦令你起疑,你便会追究到底,与其哄骗,不如将此间实情向你展现。”玄烛缓声解释,顿了顿,又道:“这已经是三日之前的事情了,没想到,你会突然来这里。”
“我此前追捕一只水鲛魔,没想这魔物竟遁逃南海,由此,才来至此处……难以置信,这南海龙族竟然被灭了族?真的是灵泽干的么?”我仍然不可思议。
玄烛颔首道:“嗯,不过,那凌波仙子已与他同归于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