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竹桃》陆原

1、全文

　　从前有个爱竹成痴的少年，因眷恋竹的风姿神韵，在竹林深处盖一座小木屋，每日打开窗，便看见竹的曳曳身姿，眼中一阵欣喜。终日坐在竹前那块大石上凝望，时而抚摸竹枝似情人般温柔，时而高声吟啸颂唱对竹的依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少年却从未发现，大石旁生长着一株小灌木，枝叶略比竹色深，风动是也常随风起舞。小灌木成日看少年痴恋竹的目光，经年累月下被深深感动，不知不觉爱上了他。于是小灌木便向佛祖乞求，乞求能让自己变成竹的样子，好让少年能够看它一眼，一眼足矣。

　　佛祖望着小灌木痴情满满的目光，心中恻隐，安慰道：“你可知那少年过十几年便要死去，重新轮回，前世记忆便不复存在。而你若要长成新的模样，需得经历千年寂寞等待。待你下一次见他时，说不定已经沧海桑田物似人非，你还要如此么？” 小灌木一听要忍受千年寂寞相思，脸露疑难。终于，心头泛起少年那温柔似水注视竹的目光，柔情打败了胆怯，它坚定对佛祖说，”只要他能爱上我，千年我也等得。“

　　于是小灌木眼睁睁看着少年长大，衰老至两鬓斑白，最终离开人世；看小木屋经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终于坍塌腐化；看身旁的竹倒下长出再倒下，终于有人来到砍倒一些竹，建起庭院。每次痛苦难熬，便用少年当时诚挚目光聊以慰藉，终于千年之后，小灌木长得愈发茁壮，枝叶虽不如竹一般挺拔，却也长出了极似竹叶的形状，长条形削尖状的叶，只是颜色略比竹深。

　　一日，庭院中走出一个少年，小灌木一眼便看出了他就是那个千年之前的恋竹人，欣喜若狂。可少年此时手捧着一盆花，也不知他哪里弄来的。他似乎变了心，不再倾注目光到竹身上，却时常凝视那盆小花，那眼神，小灌木见了，和当年望着竹的眼神一般专注。

　　“ 不就是个没发芽的花盆么，有什么了不起，”小灌木忿忿，却见几天之后，那花盆里开花了，红中带粉，粉里泛白，娇柔可爱。红得艳丽，白得动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娇嫩的小牙，原来可以开出这么美的花朵。而少年也成日注视着鲜嫩桃花，满脸喜悦溢然，小灌木见之，痛彻心扉，“原来他现在不喜欢像竹那样挺拔的枝叶了，他喜欢桃一般柔嫩的花。”

　　小灌木又一次来到佛祖面前乞求，求能让自己开出桃花般娇嫩鲜艳的花朵。佛祖一阵感叹：”痴儿啊痴儿，你以为这世间，真存在永恒不变的情感？守了这千年，你难道还看不开？” 小灌木凄苦道，“我不求其他，只求他能看我一眼，余愿已足。” “也罢，”佛祖再次长叹，抵不过小灌木的低声请求，便许了它。于是又一次千年日升日落，沧海桑田，无尽地等待，待庭院落败，少年逝去，一批人离开，一批人又来，庭院变成了寺庙，来往的人也愈发多起来。待终有一日，小灌木开出了红粉淡淡的嫩花，每一瓣都带着娇柔。小灌木欣喜的笑了，翘首盼望，仔细搜寻从身边走过的人的模样。某日，一小沙弥走出寺去山下化缘，小灌木一眼认出，那便是当年的少年。

　　“快过来，快过来看我一眼，我长得似你某个前世眷恋的竹，我也开出了你另一个前世挚爱的花，”小灌木心中紧张叨念着，却见小沙弥视而不见，径直从自己身旁走过。过几天，小沙弥从山下回来，仍旧无视小灌木。待小沙弥一日一日经过小灌木，一次一次从狂喜惊张变成无奈痛苦，甚至到最后的愤懑，怨恨。小灌木伤心欲绝，又一次向佛祖请求，“我只求他能记住我，哪怕是我能够伤他，让他恨我，也好，我气极了他硬生生把我忽略，当我不存在！”

　　佛祖再一次叹气，或许这就是孽缘罢。“你可要想好了，我可以让你身体里滋生一种毒素，此毒能让人致命，这也是植物里最强大的力量了。至于你能不能实现愿望，便看造化罢。”再过千年，寺庙被拆，山中葱郁更浓，而此山也因开满了竹而闻名于世。小灌木每天被仇怨煎熬着，折磨着，终于有一天，等来了一男一女，两人似是夫妻，小灌木再一次认出那男子，便是自己爱了两千年，恨了一千年的人，怒极，却什么都不能做。那女子却突然朝它走来，许是看它的花开得煞是娇嫩可爱，便摘下来一朵，拧断花枝时，小灌木一阵疼痛，流出乳白色枝叶，沾在了那女子手上。那男子对着女子一笑，拿过那朵花，随手插在女子云鬓间，十分好看。

　　两人许是登山累了，在小灌木身旁的大石坐下，从包裹里拿出干粮，见那女子吞咽数口，突然间，脸色变得通红，一阵呕吐，昏厥了过去。男子焦急万分，却也束手无策，只见那女子数分钟后失去了气息，怕是已经去了。小灌木那疲惫近似崩溃的心突然得了一种解脱，因那男子，突地将目光转向它，许时明白了女子为何突然中毒死去。男子血脉贲张，用一种极度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小灌木，却不知小灌木心中颤悠悠地垂泪欢呼，你终于看到我了，你终于记得我了。

　　男子暴怒，霎时将小灌木连根拔起，狠狠践踏，小灌木在被拔出那一刹，绝望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