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灰》手中殇

2、寒灰问尽劫方知 谢恢醒

　　谢恢醒来的时候，清晨的家中正上演着常备的国家一级男女对骂表演。
　　如果把男子比作家庭的骨架，那么女子就是家庭的血肉，所以当这两者互相矛盾争斗，那他们的交集——孩子则只会体会到病魔般的疼痛。
　　谢恢知道他跟这个家格格不入，甚至觉得他跟他自己格格不入。
　　少见的奇妙感觉。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混世魔王一样的角色，大抵是延续了上一代人血腥暴力的基因，谢恢不太愿意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别人看，他宁愿用拳头向所有人证明他是个不可一世的坏人，也不愿意让别人施以同情的眼光，好像他只是一个没有人爱，也没有归属的可怜虫。
　　所以当谢恢第一次看到李默对他露出的同情眼神时，他感觉心里有根弦绷断了，他长久以来做的努力和内心建设毁于一旦，仿佛他如何费尽心力也逃不出这个原生家庭的桎梏……或是真如同他妈岑君如对他说的一样，他就是个废物，他就是个废物。
　　这也导致了李默被动地变成了他负面能量的接收器。
　　比悲剧更残忍的是悲剧的延续。
　　李默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最终变成了槁木死灰。
　　但谢恢看着从此以后李默对他露出的胆怯眼神，和周边所有人对他的“尊敬”，他终于还是用空洞的满足情绪抑制住了对李默的愧疚。
　　所以说他从小到大都是混世魔王，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他谢恢也不是废物。
　　然后他就见到了任一帛，血缘上的他表哥。
　　小升初暑假的某一天，他妈岑君如在跟他爸打完架之后，咋咋呼呼地把他叫到客厅，烟雾缭绕中告知了他，姨妈一家要从国外回来了。
　　任一帛从小就在国外生活，他妈岑君玥年轻时候走了狗屎运，傍上一个来华做生意的英国人，还骗得人老外跟她结了婚，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些都是岑君如亲口说的，谢恢看她那个咬牙切齿的样子，有些了然，事情应该是这个事情，只不过没她说的那么不堪。
　　果不其然，没几天任一帛就被调到他们学校，甚至跟他还是同班。
　　谢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表哥没有什么好感，他一来到班上就以极强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在奉承他，甚至连老师对任一帛都格外重视，就好像他是宇宙的中心，所有星辰都围着他转。
　　只有他带着近乎敌意的态度，在与表哥来往的过程中。
　　尽管他妈一直交代他，要跟这个表哥处好关系，不是因为狗屁血缘，而是因为他们谢家拥有的足以令普通人艳羡的小资产，只是任家浩瀚如沧海的财产中的一粟。
　　任一帛是大海。
　　他谢恢只是一颗米。
　　不行，谢恢摇摇头，不敢闭眼，仿佛只要一闭眼，他妈岑君如恶心的嘴脸就会环绕在脑中。
　　“你就是个废物…懂吗？没有我，你什么时候都做不好…你能做好一件事吗？
　　“…谢恢！我恨不得不要生下你，你身上有你爸那肮脏的基因你知道吗？
　　“你的存在就是一种罪恶，让你妈被人戳着脊梁骨，你知道吗？”
　　所以他才恨不得所有人都怕他，也不愿意有人同情他。
　　谢恢正想着，清脆的一声“啪”响在他的屁股上，他转过身，看到任一帛正呼着手掌，一声温暖的“小恢”将他的灵魂扯回肉身。
　　谢恢看着任一帛阳光的笑容，同样挤出一个巨大的微笑。
　　任一帛揽过他的脖子，“等等陪我去吃四果汤吗？”
　　“我不去，”谢恢躲开任一帛的围攻，“晨曦附近是没别的店了嘛？你才回国多久，天天都去照顾那个大娘的生意。”
　　“你不觉得那家的四果汤真的很好吃吗？是我回国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不去，要去你找段周励跟徐森陪你去。”
　　任一帛有些茫然，“我本来也想，但是他们最近不懂为什么，都对我爱搭不理的。”
　　谢恢偷偷翻了个白眼，那可不，谁叫你成绩这么好，期中考却不给他们抄，徐森还好，只是挨了一顿骂，段周励可是活生生吃了一顿皮鞭炒肉，翘臀肿了三天呢。
　　“那行吧，我帮你去劝他们，你别烦我。”
　　“行。”
　　谢恢看着任一帛不谙世事地傻乐，看他更不爽了。

　　劝说的结果是，最后还是四个人，并排走去四果汤大娘的摊子。
　　谢恢有些无奈。
　　“今天所有的消费，任公子买单哈。”
　　“行。”
　　任一帛轻车熟路地走上前，跟大娘眨眨眼，挥手点了四碗四果汤，拉着三个兄弟在一个四方桌坐下。
　　谢恢一心挂两头，正低头乖乖地对付芋圆，就感觉到旁边的段周励用手肘顶了顶他，他抬头看了眼段周励，发现他的目光落在隔壁桌。
　　谢恢也转头看过去，原来是他一直看不惯的李默。乐得没人解气，谢恢瞬间摆出一副狠厉的表情，“你小子胆真大啊，还敢在我面前出现，是不是找打？”
　　他看着李默瞬间流露出的恐惧表情，有种诡异的快感。
　　旁边的任一帛连嘴里的银耳都没有嚼碎，就连忙把谢恢按住，嘴边挂着一朵银耳，段周励跟徐森捂住嘴偷偷笑。
　　“小恢，不要欺负人！”
　　说完，任一帛还转过身去，一本正经地跟李默道起歉来，“小恢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跟你道个歉。”
　　段周励跟徐森看着谢恢黑得像墨一样的脸，转过身笑得更欢了，肩膀颤个不停。
　　李默随意地点了点头，抓起背包忙不迭就跑了，跑到半路又转头看了眼任一帛，顺带看到了谢恢警告性的眼神，吓得脚步更快了，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等人走后，任一帛才板着一张脸走到谢恢面前，“谢恢，你干嘛要欺负别人？”
　　“你管得着吗？你是我什么人？”
　　谢恢说罢拽起包就跑了，拿出了参加学校百米冲刺比赛的速度，用尽全力地逃离。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有雨水流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再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电视剧里的人在狂奔的时候最容易被车撞，他突然也想试试看，试试看会不会有人为他流泪，试试看他那个冷血的妈会不会为他伤心。
　　但是现实终究是现实，它给了你更大的痛苦，却让你无从逃避。
　　谢恢一路跑到河边，趴在一个角落就吐了，刚吃的芋圆全被他呕出来，吐完他顺势坐在旁边干净的草地上，嘴里满是铁锈味，脑子也乱成一团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