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一见终晴

1、归来

　　纪恩从美国回来的那天已是寒冬。
　　A市虽还未落雪，但阵阵迎面而来的寒风也是让她忍不住打好几个寒颤。
　　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扬起，迅速的按下了接听键。
　　“喂，嗯，是，刚下飞机，现在等车呢，我知道了，我你就别操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给我老实点。”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纪恩捂嘴直笑。
　　打完电话，她拖着行李箱伸手招了招出租车。
　　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她面前，出租车师傅很热心的帮她把行礼放进了后备箱。
　　“小姑娘，去哪？”师傅淡笑问道。
　　纪恩一听这称呼，扑哧一笑，道“师傅您可别这样喊，我孩子都六岁了，哪里还是啥小姑娘，我去市医院。”说完扣上了安全带。
　　师傅一惊，不由仔细看了纪恩两眼，直摇头道“看着可不像，你这模样也就二十左右的样子，怎么着也不像是能有个六岁孩子的人，你孩子要真六岁了，那你保养的可真够好的。”
　　纪恩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马路边，林展看着远去的车辆静默不语，多少年了，他以为那个人这一生都不会再出现了，可她又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了他眼前，那个人总有那种能力，让你看万千人海中一眼就能看到她，想到这，他不由淡然一笑。
　　车开到了市医院，纪恩下车时多给了师傅一百块，让他把自己的行李送去离这里不远的安乐小区，她在车上已经跟乐颜发过了消息，所以乐颜现在已经等在小区外了。
　　她依着乐颜给她的地址上了住院部三楼，还未到302病房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你再吃点吧，看你脸都瘦成了什么样。”一道中年女子的声音响起。
　　“不吃了，吃不下，你以后也别再弄那些个汤汤水水的了，我又吃不了多少，怪浪费钱的。”回答她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略微沙哑，听着精神也不是太好的样子。
　　女子盖好保温盒，白了一眼病床上的男子，道“吃不下也得吃，不吃身体哪受得住，你就别管浪费不浪费了，小恩每个月给咋寄回来的钱不少，钱的事你甭超心。”
　　男子一听，立马变了脸色，啪的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碗，语气颇为不悦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小恩的钱不能动，她一个女孩子，这么些年一个人孤孤单单在美国，挣那些钱容易嘛。”
　　女子将男子放下的碗收了起来，语气中也有几丝不悦，“你以为我想动小恩的那些钱吗？她一个人在那边那么些年，你以为心疼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人吗？咱家厂子不比从前，订单是越来越少，工人也是减了又减，每个月挣的那些钱也只够日常生活，这次你的病花费那么些钱，不动小恩给的那些钱能怎么办？”
　　两人说完瞬间无语，各自背过身生着闷气。
　　纪恩眼睛微红的楞在门口，她快速整理好情绪，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房门。
　　纪林海正在床上生的闷气，忽听一阵敲门声，猛地一抬头，七年未见的女儿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了门口。
　　“小恩。”纪林海的喊声中难掩激动心情。
　　王艳一听，立马转身朝着纪恩走了过去，双手紧紧的拉着纪恩“你这丫头，回来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说的是埋怨的话，但语气中也同样带着喜悦。
　　纪恩早已收好刚刚的情绪，假装不悦道“爸住院的事，您老也不是没给我说吗？”
　　王艳拍了拍纪恩的头，笑道“臭丫头，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你爸这腿也是老毛病了，以前一直拖着，现在老了拖不住了，这不才来医院彻底了结一下。”
　　纪恩知道王艳怕她担心，才会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她缓缓坐至床边，道“那医生怎么说？”
　　纪林海一笑，道“没事，手术都做完了，医生说做的蛮成功的，倒是你，咋看着瘦了那么多？上次视频的时候脸还圆一点。”
　　纪恩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这两人都只会挑好听的说，遂没有继续问下去，决定待会去主治医生那看看。
　　“瘦了吗？我到没觉得，大概最近忙着搬铺子，忙晕了。”纪恩淡笑着说道。
　　“搬铺子？你要往哪里搬？丫头，我可告诉你，你可别瞎弄，美国那地方，可不是处处都是安生地，我看电视上说，有些地区混乱的很，咋小命要紧。”王艳语重心长的说道。
　　纪恩一笑，道“妈，我是开书店的，往那混乱的地方开，有人看吗？我这次是想把书店开回来，我在b市有个朋友，她家正好有个铺子要出租，所以最近我都在忙着这事。”
　　纪林海一听纪恩要回来，立马喜笑颜开，语气激动道“要回来？好好好，我就说嘛，书店嘛，哪不能开，咋国内现在发展的也不比国外差。”
　　王艳心底却划过一丝担忧，这七年来，纪恩虽然没有回来过，但基本还是保持着每个星期都跟家里视频一次，但却从来不曾在他们面前提过林展一次，当时两家闹的很僵，分手时纪恩决然的去了美国，她不知道这丫头是彻底放下了还是有别的其他想法。
　　“臭丫头，终于舍得回来了。”王艳笑道。
　　纪恩一笑“能不回来嘛，你跟爸身体也一年不比一年了，您老又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这次爸的事，要不是乐颜告诉我，您还打算瞒着我呢,爸，妈，你女儿这些年在美国虽没挣啥大钱，但小日子还是过的去的，养你两也是绰绰有余了，咋家那个厂子关了吧，跟我去b城吧。”
　　纪林海一笑，道“行，爸听你的，爸就你一个闺女，不跟着你跟着谁，等爸出院了，咋将家里的房子收拾收拾租出去，厂子现在人也不多，也没压啥货，也是说关就能关的，等到了b市，爸跟你妈就在那边租个小门面，卖卖包子面条啥的也行。”虽然知道自己会变成纪恩的负担，但对于这么些年的分别来说，现在的一家团聚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王艳不悦的斜了他一眼，道“包子面条？您这转行跨度还挺大，关键是您老人家会吗？”
　　纪林海一脸不屑，拿出枕头下的手机朝王艳晃了晃，道“你这土老帽，现在手机一查，还有啥不会的，教程花样多着呢，让你多学点新知识你非不学，弄啥都不会。”
　　纪恩让两老口这斗嘴给弄乐了，借出去买东西的名义出了病房。
　　她刚刚看过床头主治医生的基本信息，所以到医生办公室很快找到了人，这医生虽戴着口罩，但看上去应该瞒年轻的样子。
　　“张医生你好，我想问问302室病人的情况，我是他的女儿。”纪恩礼貌说道。
　　医生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柔美的姑娘，缓缓将脸上的口罩取下，淡淡笑着说道“先坐下说吧，你这丫头，这些年变化到是不大。”
　　“医生您认识我？”纪恩疑惑道。
　　医生又是一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咋俩小时候还是邻居呢，就你叫石头哥哥的那个，小时候咋两还老一起玩呢。”
　　医生一说石头哥哥纪恩就记起来了，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石头哥你变化太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胖乎乎的，现在长的又高又帅的，也难怪我认不出来了。”
　　张磊一笑，道“你就贫吧，小时候就这德行，吃了几年洋墨水，没想到还这德行。”
　　两人一相认，瞬间将距离感拉近许多。
　　纪恩道“你们一家人不是搬去c市许久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做了医生，我记得你小时候的目标可是军人来着。”
　　张磊道“本来我是计划好当兵的，但我妈从前些年开始身体就一直不行，你知道，我家就我一个独苗，我也实在放心不下他们，所以改了志愿，没想到我在从医这方面天分也挺高了，实习完了之后就被分配到了这里，我爸妈说养儿防老，死活跟着我回来，这不，一有时间就找纪叔喝酒钓鱼的。”
　　纪恩一笑，道“那这挺好，张叔叔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享享福了，对了，我来是想问问，我爸的腿到底怎么样？”
　　张磊将纪林海的档案抽出来，一边翻一边对纪恩道“纪叔叔的腿多年前受过伤，当时没有好好修养，所以落下了病根，这么些年，随着年龄的增加，腿部也越发的严重，这次要不是实在受不了，他还不知道想拖多久，手术不算太成功，但也算不上失败，纪叔叔的腿可能只能恢复到七八成的样子，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对生活不会影响太大，只是提重物和体力活之类是干不了的。”
　　纪恩点点头，继续听着张磊给她讲之后的注意事项，等他从办公室出来时，拿着刚刚纪磊给开的补费单，直接去了交费窗口。
　　当她交完费转身时，却没想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她身后。
　　她跟林展分手后已经7年没有再见过面，她以为等再见他时自己能平淡如水，但刚刚的那一刹那，她的心还是微微动了一下，但这么些年，她早已学会隐藏好自己的情绪。
　　“好久不见。”纪恩淡淡一笑，率先开了口。
　　林展长的很好，个头也逼近一米九，他的脸天生偏冷淡，所以他不笑时你基本看不出他的情绪。
　　“什么时候回来的？”林展淡淡说道，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那么随口一问。
　　“回来没多大会。”纪恩依然礼貌笑道。
　　“伯父的腿好些了吗？”
　　纪恩有些惊讶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父亲的事，但一想到他也在交费窗口，心想也许是碰巧遇见过，所以也没在多想，道“多谢关心，好多了，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
　　林展听完，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沉默了一会，纪恩还是觉得有几丝尴尬的，正想找借口离开，却没想到他又突然开口道。
　　“我以为你不会搭理我。”
　　纪恩淡淡一笑，道“也不至于，怎么说咋两还当了好几年的同学，就算是有些不愉快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我还有些事，咋下次再聊。”
　　说完纪恩匆匆转身了，只是她在转身那刻，一直保持微笑的脸还是耷拉了下来。
　　林展交完费，一进病房，一个小小的人儿就扑进了他怀里。
　　“爸爸。”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软软诺诺的声音。
　　“怎么了？”林展的冰块脸在看到小姑娘后也难的出现了一丝笑容。
　　“不住院行不行，打针好疼的。”小女孩抱着林展的手臂撒娇道。
　　林展弯下身，用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道“圆圆听话，乖乖的听医生哥哥的话病才能好啊。”
　　圆圆嘟了嘟嘴，道“那我要去张爷爷那里住院，我以前生病都是住那里的，张爷爷那里的护士姐姐打针都不疼的。”
　　林展一把将小姑娘抱了起来，道“这里的护士姐姐打针也不疼的，而且这里离海洋公园很近额，等圆圆病好了，爸爸带你过去更方便是不是。”
　　圆圆一听这附近有海洋公园，立马高兴的不得了，一顿猛地直点头。
　　纪林海的腿在一个星期后已经能出院了，在这一个星期里，纪恩没有刻意回避，却没有再遇见过林展，这样也好，免得大家都尴尬。
　　纪恩办完出院手续，才刚刚到家，收到纪林海出院消息的乐颜就带着纪恩一个星期前放她那的行李匆匆赶了过来。
　　一进门，将箱子往旁边一扔，一点不顾及形象的往沙发上一躺，道“你这死丫头，都一个星期了也不知道去老娘家拿行李。”
　　纪恩家住的小区年代比较久远，所以并没有电梯那个物件，偏偏她家又住四楼，所以也难为了这养尊处优的乐大小姐把这么重的箱子弄了上来。
　　纪恩见乐颜累的直喘粗气，立马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朝她递去，有些歉意道“我这不是想着家里还有些换洗的衣服，就想等过几天再去拿吗。”
　　乐颜白了纪恩一眼，道“啥时候回去，回去之前咋聚聚。”
　　纪恩淡淡一笑，“不回去了。”
　　“真的？”乐颜一脸吃惊的坐起身来。
　　纪恩点点头，“嗯，我爸妈年纪也不小了，我也不能老不在他们身边，所以我决定回来，也帮你乐大小姐省了一年两次的机票钱。”
　　纪恩自从出国后，乐颜是唯一一个还在联系的朋友，乐颜怕她在国外受欺负，在纪恩去美国的第一年，乐颜一年就往美国飞了五回，把纪恩给感动的无与伦比。
　　后来纪恩在美国彻底安定下来，纪恩让乐颜别老飞过来了，费钱不说，还特别幸苦，谁知乐大小姐说，我家里那么有钱，我想办法花花咋啦，把纪恩说的哭笑不得，乐颜的这份情谊，纪恩是要记一辈子的。
　　王艳将纪林海扶回房间后就听见客厅传来一阵阵话语声，她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遂从房间走了出去。
　　“颜颜来啦。”王艳笑道。
　　“阿姨。”
　　“还没吃饭吧？等等，阿姨给你们做去。”说着就要进厨房。
　　乐颜赶紧拦住王艳，道“阿姨，不着急做饭，你让我喘口气，我车里还有东西呢，你给帮忙搬搬。”
　　王艳一听就知道是什么，这么些年，乐颜基本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每一次都带一大堆营养品之类的东西。
　　“你这丫头，不是跟你说别买了吗，又乱花钱。”
　　纪恩一听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转头看着乐颜道“颜颜？”
　　乐颜看着纪恩的眼神，不由尴尬一笑，道“哈哈，那个，那个我家不是特别有钱嘛，你又出国没在家，我偶尔来看看叔叔阿姨也是应该的嘛。”
　　纪恩感激的看着乐颜，道“颜颜，谢谢你帮我做的一切，你的好我记一辈子，但下次别在这么做了。”
　　乐颜见纪恩不像是说笑，再次尴尬一笑，道“哈哈，哈哈，我尽量，尽量。”
　　乐颜吃了午饭就匆忙离开了，纪恩看着三人从乐颜车上搬下来的一堆补品，有好几种都是纪恩没见过的牌子，但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妈，之前视频时你怎么没给我提过这事？”纪恩转头问道。
　　王艳有些尴尬，道“颜颜不让说，我让她别送了她也不听。”
　　纪恩沉默着转身坐沙发上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