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寐》琑三金

2、算计

　　民国三十七年，戊子年，论阴阳五行，天干之戊属阳之土。
　　——民国纪年

　　“老爷，老爷，四姨娘要生了！”
　　书房里，一个身着满是金丝锦纶的长衫随意搭落在地上，男子听闻微微抬起头，一脸的岁月沧桑，看了眼焦急慌忙的侍女。
　　不紧不慢的放下了手里的经书，开口便无情道：“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不必与我吩咐了!”
　　侍女急的眼通红，“扑通”跪在地上，脆生生的道：“老爷，就算您不相信小少爷是您亲生的，好歹那…那是个生命啊!”
　　男子手抖了一下，随即攥紧，嘴角莫名的上扬，是啊，那是个生命，绝佳的小生命!
　　男子随侍女走后，窗格外的风吹翻了桌上的那本经书，掉落地上，第一页被风吹起……

　　与此同时，
　　这远处一望，杂草遍地，荒凉无比，就一处小木屋在风中瑟瑟发抖，与那不几步路的豪华阁院形成鲜明对比。
　　木屋内，女子玲珑般的身姿痛苦的来回翻身，虚汗顺着异常粉嫩，精致的脸颊缓缓流下，一旁的陪嫁丫头拿着布小心翼翼的擦着。
　　“老…老爷呢？”女子虚弱的开口，一双眼眸散着光，期待着。
　　陪嫁丫鬟名唤玥忆，这时的她已眼角含泪，现在的情形也只能顺着说：“在路上了，总归是要点时间才能来，小姐忍一忍可好？”
　　女子微微点点头。
　　半晌过去了，
　　这寂静无比的偏院，没有产婆，只有相依为命的两个江南女子，远嫁他乡。

　　“啊啊啊啊，呜呜呜……”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这寂静，在妈妈的怀里不断哭泣，可惜，他的妈妈没有力气再去哄他了!
　　知画嘴唇干裂，声音嘶哑道：“他……不会来了？对吧？还是不信我……”
　　玥忆握着知画的手，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沉了沉嗓子道：“小姐，值得吗？”
　　知画也知道，这只是场她一厢情愿的梦，眼眸失色，却没掉一滴泪，望向木屋上方破开的缺口里的天空，用最后一口气道：“我不恨这世间，这世人，却知道唯情一字…最难写!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了!”
　　玥忆笑了，是啊，她家小姐最大方了，谁也不恨，却嘲笑自己学的不够……
　　知画望了望自己怀里肉乎乎的团子，小团子大眼睛还带着泪，也望向了自己的母亲。
　　一滴泪，滴在小团子肉肉的脸颊上，最后只剩一句话飘散在空中：“叫他绥宁吧，一生顺遂安康，无怨无恨!”
　　手落下了，人也走了，怀里的小团子还天真的用小肉手摸摸她。

　　玥忆抱着小团子，看向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子瘫在血滩里，跪在地上拜了三拜。
　　这时，小团子意识到什么了，哭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就在此刻，屋外百鸟聚集，浴火凤凰嗷叫着划过天空，此等征兆呈五彩祥瑞之兆。
　　绥旭带人已到了偏院门口，看到天降奇象，愣在原地。
　　没什么见识的高兴的大喊：“快看，凤凰啊!”
　　“是啊，好漂亮!”
　　“太美了，真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绥旭这个家主在袖子里拳头握紧。
　　玥忆抱着孩子出来，看了眼门外，该来的不该来的全来了，也不惧怕，道：“我家小姐已经走了，请别让脏东西进来脏了我家小姐的圣地!”
　　家母韩玉拿着手帕尴尬的捂嘴，朝绥旭小心道：“那既然玥忆这样说了，妻还是不进去了!”
　　绥旭安慰的握了握韩玉，低沉道：“我的玉儿真乖。”转身看了眼玥忆怀里正和一只小鸟崽玩的正开心的小团子，邪笑一下。
　　“玥忆，把孩子给我看看!”绥旭眼神贪婪，让玥忆感觉不对，又抱紧了一下，小团子愣着看了眼她。
　　绥旭闭上了眼睛，严肃道：“我知道知画走了，你不好受，我也不好受，但，好歹那孩子不是我的，在我绥家生的，我也有权利应该看看，对吧？”
　　玥忆恼火，朝他哭喊：“放屁，你的风流债一堆，你还记得哪个？他怎么就不是你的孩子，你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看!”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绥旭一摆手，立马，身后两个魁梧的汉子上前就拉住了玥忆，玥忆拼命挣扎，抱紧孩子，可惜抵不过，玥忆喊叫着，握紧那小肉手，最后也没能握住，生生在小肉手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小绥宁哭了，百鸟鸣叫哀嚎着。
　　只听银铃作响，拐杖一声一声的敲在地上，一个年迈已大的老人走近，着一身残布衣料，手指微微蜷起，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命，上等人，好，可真是太好了!”
　　绥旭抱住乱动的小团子，送到老人眼前，贪婪的眼神流露：“上仙，你看这……!”
　　老人露出倾慕的眼神：“好好好，此子以后必有一番大事业!”
　　绥旭恶狠狠的看向小绥宁，低下脸从兜里拿出二两黄金塞进老人布袋，讨好的道：“上仙，劳驾去我书房，可好？”
　　老人掂量掂量布袋，欣然接受。
　　玥忆看着远去的孩子，跪地朝天大喊：“为什么？难道天道就是这样？”

　　上把个时辰过去了，
　　书房的门终于被打开，老人跨出门那一刻，吐出一口恶血，连忙快走几步。
　　门后的绥旭眼露精光，朝天大笑：“祐我绥家，祐我绥家!”
　　书桌上的小绥宁惊起，额间红光四射，伴随着啼哭，百鸟纷纷落荒而逃，五彩祥瑞之兆尽数退去，乌云密集，电闪雷鸣，成百上千的乌鸦在屋顶盘旋。
　　老人跨出绥家门口，看着天象，摇摇头，道：“这个孩子不能…不能留啊!”

　　十年后
　　“话说这孩子自出生就是个灾星啊，他八字皆阴，实属罕见啊！”
　　“不对！不对！他出生之际，天降奇象，这不可就是大吉大利之人？”
　　“敢问，你们口中的孩子是何人？”
　　二位异口同声道：“还有谁，绥家那个倒霉孩子，绥宁呗!”
　　顿时，说书堂里哄然大笑。
　　绥安听后气的直上前理论，被绥宁拉住，软绵绵的小音：“阿姐，别了，到时候大姨娘又生气了!”
　　绥安也是个脾气爆的主儿，拽过自己的衣袖，上前质问那二人：“二位是如何得知绥宁是个倒霉孩子？是你们在绥家住了吗？怎么了解这么的清楚？敢问？”
　　绥宁越听越憋屈，这话从他长大起就一直听过，软软的打断绥安，那本就鹿眼般大的眼睛还闪着泪花，道：“阿姐!”
　　那两个人以为碰到了个傻子，骂了一两句：“就那个绥宁，怎么了？把娘克死了不说，绥家迟早完蛋!”
　　绥安气的，拿起茶杯朝二人摔去，顿时，茶杯碎一地，茶渍喷溅在那人的衣角处。
　　回老宅的路上，绥宁一句话也不说，绥安知道这个小弟的性格，好不容易哄出来玩的，遇上这等事。
　　绥安站定，蹲下身，理了理绥宁被风吹乱的发鬓，软声道：“阿宁生姐姐的气了？好阿宁，乖，别人欺负你，你要以十倍的程度欺负回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懂吗？”
　　绥宁肉嘟嘟的脸还没消去，点了点头，绥安笑眼眯眯的，往自己背上一拍，没发育好的绥宁一踉跄的爬上，搂紧绥安的脖颈。
　　一旁的家侍连忙阻拦，绥安冷声喝道：“我自己的弟弟，我还不能背了？”
　　绥宁开心的笑了，绥安偏过头看见绥宁的笑容也乐了，深宅里，这是他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