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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亭(一) “你知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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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其严肃程度不亚于“to be or not to be”,归根结底,还和我的铁子阿昀有关。
阿昀全名姚星昀,人如其名挺有星运,在我们还忙着写作业找实习的大三,他已经拍了部口碑不错的电影,开始感受一夜爆红的正负面。
别看这小子现在混得挺像样,小时候可真不是个东西。
我们两家是世交,楼上楼下的关系。阿昀不过比我早了十分钟出生,却总爱仗着哥哥的身份欺负我——抢我玩具,夺我零食,连我最喜欢的同桌都和他更亲。
我简直要烦死他,一度将他列为暗杀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试遍了那个年纪能想到的所有恶毒办法,诸如踩影子、扎小人此类。每天都要祈祷他上课被提问、走路掉沟里、吃方便面没调料包、永远抽不到想要的卡牌,看到动画片里坏人不得善终的情节,就好像看到他的下场一样。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小学四年级,发生了一次意外。
那天我们班组织郊游,地点是城西的溪地公园,靠近郊区,有片和农田连在一起的半开放树林,风景很美。
难得集体外出,大家兴致都很高,脱缰野马一样,恨不得撒丫子漫山遍野跑。老师好容易分配好工作,我跟另外三个小孩分到了捡柴的活,结果他们当老师面答应得乖巧,转身就把活推给我,自己去一边玩了。
我小时候有点内向,不会拒绝人,对此虽然不高兴,倒也没说什么。好在当时是秋天,林子里枯树枝很多,我没费什么劲就捡够量了。
当我正犯愁该怎么拿回去时,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叔经过,见我是一个人,便停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现在回想,我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背心,看上去非常普通,不像坏人。
但是我小时候怕生,当时又有点害怕,所以并没有回答他,慌乱捡了几根柴就想走。谁知那人却扯住我的衣领,拎鸡仔似的将我拽回去——
“你这小孩咋这么没礼貌呢?大人问你话要回答啊,不知道吗?!”
我被他这大力的一下拽得头晕,意识到了小孩跟成年人力量的悬殊,顿时惊惧更甚只顾挣扎,后面他说了什么完全没听清。直到被一个大耳刮子扇得脑袋嗡嗡作响,他扯着我胳膊,拖着我就要往林子深处去。
人在害怕到一定程度时,是没办法发出声音的。我像垃圾似的被他扔到地上,想喊救命,喉咙却突然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捏住我的下巴,热烘烘的口臭熏得我想吐,他说,你同学都不喜欢你吧,我都看到了……没有人会来找你的。
你永远也没办法理解那些变态的心理,为什么要伤害正好经过的无辜路人?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下毒手?我只能将它归之为有病。
那年我不过十岁,却已经先人一步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当时我是真的以为,我会死。
所以当阿昀的声音响起时,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便从一个讨厌鬼,瞬间升级成为了高大伟岸的救世主。
上帝啊,万幸他足够聪明,还带着老师一起来的。
从那天起,我正式将阿昀从暗杀名单剔除,转而加入了我唯一的好友列表。我开始心甘情愿地叫他哥,把玩具零食都让给他,每天诚心诚意地祷告,愿亲爱的阿昀身体棒棒,吃嘛嘛香,想中什么抽什么。
之后的几年里,我们握手言和格外要好,几乎到了同出同进穿一条裤子的程度。托阿昀的福,我渐渐开朗了许多,开始交朋友,也学会了对人说不。反倒是阿昀,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了。
初中高中我们依旧是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
高二那年,我有了喜欢的女孩。她是隔壁班数学课代表,皮肤白白的,头发软软细细有些泛黄,非常清纯可爱。每节课间她都会从我们教室门口经过,有意无意地往里望,几次我们目光相撞,她都是匆忙低下头,红着脸飞快走开。
几次三番,我多少生出点错觉,谜之自信地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作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当然不能让女孩子主动。于是在一个云淡风轻的下午,趁着一起上体育课,我决定约她上操场走走。
阿昀听完我的计划,沉默几秒站起身,随手把换下的鞋子扔给我,一脸冷漠地说:“那祝你好运。”
那时我只当他怪我重色轻友,所以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后来他连续几天不等我上学,讲话也爱搭不理,我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向阿昀道歉,给他买了一个星期的早餐,可他非但不接受,还对我冷嘲热讽。一而再的,我就也来了火。
“人家喜欢你又不是我,我还没来得及表白就当场失恋,你好歹也考虑下我的心情吧?你做错事头都不带低一下,我就这么一次没看你比赛,对不起说了有十遍吧?你就非得端着不依不饶吗?姚星昀,什么都是相互的,不能总是我迁就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下,哪怕是在他成为救命恩人之前,我什么时候讲过这种重话?哎哟,出息了徐青亭。
大概阿昀也有点猝不及防,愣了很久都没声儿,搞得我都有点心虚了,他却忽然开口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终于低下骄傲的头颅,“我不知道你这么委屈。”
我却半点没有胜利的感觉,反而,怪难受的。
“也不是委屈……”我抓抓头发,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阿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是觉得咱俩有什么说开就好了,没必要冷战,难道你真的打算再也不理我了吗?”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了。”他说。
那次以后,我们再也没吵过架。我俩成绩差不多,高考正常发挥,如愿进了同一所大学。我读物流工程专业,他则选了计算机。他总嘲笑我是送快递的,我就还嘴说他是修电脑的。
我本科室友之间关系很好,但阿昀他们宿舍有个傻逼,所以他总爱来我们这儿呆着。一来二去大家就很熟了,周末常常约着一起打球。
不晓得谁把阿昀的照片传到网上,某天起,来篮球场的女生突然多了起来。有人给他递水,问他要联系方式,他总是冷着脸很不耐烦。我笑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他黑着脸说送你要不要。
借他吉言,我还真开始走桃花运。
大二下的那个春天,我和隔壁学交通的女生恋爱了。她叫顾笑,长得有点像一个韩国演员,娇小可爱,笑起来甜甜的。我本想介绍他们认识,可阿昀好像突然变得很忙,微信不回,三五天不见人。
我当时初尝爱情滋味,没法像以前那样顾及他的情绪,约了几次无果,就不再坚持了,直到后来看到电影宣传片才恍然大悟。
我问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是忙着恋爱么?”
现在想想,这话可真特么酸。可惜当时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就觉得挺心虚的,明明发过誓不再重色轻友的,操。
阿昀走红以后,开始不断有通告邀约,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微信上也没什么话说了。有时想想还挺难过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四上学期,我拿到了学校的直博名额,而女朋友决定出国留学,我们山盟海誓的爱情最终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那天我骗舍友说回家,一个人躲到宾馆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中好像给阿昀打了电话,他竟然真的出现,温柔耐心地听我唠叨,陪了我一整夜。
第二天醒后,宾馆里还是我自个儿一个。我有种庄生晓梦般的错乱感,忙不迭给他打了电话,却是经纪人姐姐接通的。她说他昨晚拍了夜戏还在睡觉,问我有什么事。
我松了口气,幸好没被他瞧见那狼狈样。
随着曝光的增加,阿昀的人气越来越高,微博粉丝很快上了千万。那些女孩在评论里喊他老公,天天催他更新自拍。我浑水摸鱼地跟着催了几次,没被发现,便越发自得其乐,得寸进尺地学人家私信。
【哥哥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今天也要加油鸭!】
……
我沉浸在自己的恶趣味中不可自拔,坚信他并不知道我是谁。
直到某天我们两家聚餐,他轻飘飘地说了句:“想说什么发微信,微博我不怎么看的。”
我特么直接当场懵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知道是我吗?”
“知道啊。”
“那你怎么……不回我?”
“挺有意思的,不是吗?”阿昀笑起来。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