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尹若明

1、下雨

　　一个梦，轻轻叩响了心中那扇紧掩着的最柔软的窗扉。一声声，一次次都是久久回荡的撼心惆怅。行走在路上，恍惚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多了，越来越不知道前方的云是什么形状，天空是什么颜色。也渐渐怀疑风中停留的蒲公英是否幸福，是否孤独飘零在人间，似我。
　　下班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乘公交车回家，而是坐上了一辆灰青的巴士，口中简单吐出几个被自己刻意疏远了很久的名字------荆山墓园。
　　司机公式化地打开了灯，说旅途较远，需要加费。我点点头，用陌生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知道。”
　　才下午5点钟，天空就已经很阴沉，风没有来由地游荡着，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徘徊，好象和许多独自在角落里静静坐着，不知道等待些什么的人一起，一起迷惘。
　　车里太闷热，心里太慌。我赶忙把窗户摇下，让濡湿的风覆在自己的脸上，让濡湿的情感再次困顿了一颗打了结的心。不自觉地抚摩上了手上的戒指，眼睛里的雾气怎么也没法被风吹散，就像十年前的自己一样，狂乱地哭叫在那个人的坟上，一遍遍歇斯底里地骂着......负心人...负心人......
　　车外的路灯匆匆闪过,划出一道道昏黄的光线,树影在风里左右摇曳.远远近近的楼阁田野里幽幽地燃着或暗黄,或银白的灯光,我突然感觉到了那种于天际俯瞰万家灯火,人世繁华的苍凉...为什么会苍凉?我苍凉着,那一切都不属于我.我感觉到了,家好温暖,家里的欢声笑语似乎隔着一层薄薄的月色氤氲开来,宽慰着有家不能回的心灵,伤害了无家可以回的双眸.
　　我常揣想,当幕色已降,走过街角的我,会不会忽然停步,忽然之间把你想起.而在那拥挤的人群中,有谁会注意我突然阴暗的面容?有谁能知道我心中刹那的疼痛?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我从不了解家的含义是什么,我从不知道温暖的意义是什么.可是,20岁的时候我了解了,我知道了.我以为,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满满的温暖,我以为我可以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我还以为...我会穿上美丽的纯白婚纱,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被他温柔地凝视着,步入天堂.漫天飞舞的花瓣,无数的白鸽,钟声,祝福......吻......我本以为这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拥有的......
　　突然,一丝冰凉的雨水落在自己的面颊上,无声划过.我眼睛里的夜月模糊了,我一遍遍瑟瑟地问自己,你的"以为"呢?你的爱呢?你的梦呢?你的期盼呢?无言.脑海中一片空白...都忘记了,那些关于爱,关于恨,关于美丽的誓言和故事...我都忘记了......十年的岁月太长太长,长到物是人非,长到固执一点点退色,等待一块块迷茫.
　　"小姐,下车了.天有点黑,你一个人可以吗?"司机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顿了顿回道:"谢谢,没有关系."
　　"那要我等吗?"
　　"那就麻烦你等等了."
　　"呵呵,可要加钱啊,晚上回去的路不好走,而且还下雨了."
　　我不再和他说些什么,直接下了车,撑开了黑色的大伞,向黑夜的深处走去.

　　这里设了很多白色的长长路灯,孤独地站在两边,一动不动.似乎,正无奈地注视着来往穿梭在这里的落魄灵魂.悲叹,任谁都有结束一切的那天.昏黄的灯光在雨中渐渐模糊,渐渐朦胧,我恍了片刻神,然后腿突然感觉很酸.我不禁抱怨,腿怎么酸了?真讨厌!
　　天已经黑透,我顺着记忆穿过一个个凹凸不平的土垒,也看不清几米高一块块石碑上刻着什么.我麻木地向前走,走,走......
　　一个女人的身影在雨中浮现,透着灯光依稀还能看见,苍白消瘦的脸上的泪痕似乎还没有干透.我猛地觉得心好累,好疲惫,我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是含着一种怎样的感情.恨吗?早已经不恨了.痛吗?那滋味并不是痛.我只能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她的泪水再次涌出,看着她消魂,看着她折磨着自己的爱.
　　她幽幽转过身,能感觉出瞬间僵硬了.原本清秀的面容上写满了愧疚和狰狞,又或者说是一种不甘.
　　我握着伞的手紧了紧,僵硬地吐出了几个字,"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他......"
　　她的泪仿佛止不住的泉水,混着雨,混着一些不知道名为什么的情感,模糊了面容.
　　"他不会想看见你的."我冷静地对她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我难道不能爱他吗?我有什么错吗?我只是希望他也能爱我啊?"她显得有些混乱,不顾我的回答继续质问,"为什么他死了也不能爱我?为什么他死的时候找的人居然是你?为什么我的付出会让他用死来逃避?我不好吗?他不是知道我有多爱他的吗?"
　　她蹲在地上,痛苦流涕,"他答应过我爸爸妈妈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他说过我心脏不好,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他说过他只会喜欢我的....."
　　"你是他妹妹."
　　"不!我不是!我从来也不是!他只是我爸爸妈妈的养子,他那么好,那么优秀,他一直那么懂我!我爱他,他知道我爱他的......"哭声让人心烦意乱,"我不过是希望他在我身边,陪着我,只对我一个人好.这样都不行吗?"
　　"行,你是最有这个权利的女人,最有权利让他为你停留在原地,照顾你一辈子,疼你一辈子,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妹妹."我冰冷地对她说.
　　"不要在说了!都是你这个女人,如果没有你,他就不会死了!"
　　"......"我把眼睛转向一边,看着黑色的树影,很想放步离开.
　　"那天....我还记得,我怎么会忘了呢?呵呵...他不顾病床上的我,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我听了心里好难受...你知道吗?我好难受.所以我撒娇地缠着他,拖延他的时间,我不想让他去找你.他好讨厌啊!他居然逞着我睡着的时候开车走了,要去给你一份惊喜."她抬头狰狞地看着我,"如果不是你,他一定还好好活着!如果不是那个可笑的惊喜,他就一定还在我身边照顾我!都是你,是你让他这么着急,开快车,把他的命都搭进去了!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我沉默着,耳边恍惚听到了那个熟悉的低沉声音,"梓桐,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爱自己......梓桐,我的梓桐...不能给你一个温暖的家了,对不起......梓桐...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新娘...梓桐...梓桐......"他颤抖着将戒指放在了我的手里,然后,苍白的笑容里带着不舍静静离去.
　　......
　　她还在叫着,闹着,哭着,疯着.
　　我匆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坟墓,那里,葬着我这辈子的爱恋,埋着我这一生的思念.我用伞盖住了自己的视线，用黑暗遮上了冰冷的墓穴。雨水一点点溅落在脚边，融入泥土,却氲开了清新的芳香.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好好休息吧,这个人世里,还有我替你活下去...带着我们的爱,像过去一样,看山,看云,看飞鸟,看流星.让我为你幸福着,让我为你好好活着.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我的耳朵就是你的耳朵,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我...就是你!看着吧,看着吧,和我一起看着这片红尘,等待着短暂生命的终结.
　　我静静转身离开,把哭泣抛得好远好远.坐上了回程的巴士,再一次淹没在了碌碌的人群之中.

　　在这样冷的下着雨的夜晚,在这样暗的长街的转角,总有人迎面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匆匆走过,雨水把他的背影洗得泛白,恍如岁月,斜织成,一页又一页灰蒙的诗句.总觉得你还在什么地方静静等待着我...在每一条泥泞长街的转角,我不得不逐渐放慢脚步...回顾...向雨丝深处......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让我自己都忍不住哭了，这是高二的时候写的文章，现在看了还是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