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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变(二) 说话间,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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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向西偏去,洁净蔚蓝的天空飘着几缕又轻又薄的白云,显得格外高远,微风吹来,暑气尽消,梅家的后院里,一棵又高又粗的槐树上,坐着两个小女孩儿,同样的粗布褂子,同样的小抓髻儿,同样黄绿色的小布鞋一晃一晃的
“姐姐,你说天上真的有仙女儿吗?”
“有吧,娘说有嫦娥呢!”
“你猜娘今儿为什么不做中饭?不过这粽子真的还蛮好吃的。”一个尖俏雪白的瓜子脸向瑞雪凑了过来,挺直的鼻梁上不知打哪儿抹的几块烟灰,一闪一闪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唉,能够把话题从仙女儿突然转到手里吃的粽子,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宝贝婉夕了,瑞雪叹了口气,瞟了她一眼,突然明白了,婉夕的手里已经空空如也,正盯着自己剩下的那个粽子咽口水呢。
“给你!”她把粽子递到婉夕面前,又有点后悔:“你已经吃了两个啦!娘说吃多了会肚子疼。”看着婉夕突然紧蹙的眉头和微红的眼圈,她的心一软,很快便投降了。“咱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谢谢姐姐。姐姐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婉夕开心得拍手欢呼,姐妹俩兴高采烈地坐在树上分完最后一个粽子,婉夕仍意犹未尽地舔着油乎乎地嘴唇,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居高临下地盯着西厢房紧闭的门窗,疑惑地问:“姐姐,都快晚上啦,今儿个爹爹怎么不叫你读文章,背诗词?”
婉夕说到诗词文章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是一个极漂亮的小女孩,却成天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虾,有时候还和邻家的小子们打架,每样淘气都是无师自通,偏偏和书本没什么缘分,梅仲亭也曾经逼过几次,但每次一接触那双盈盈欲滴的泪眼里可怜巴巴的眼神,那蒲扇大的巴掌又还如何还拍得下去?只好长叹一声,由得她去了。
瑞雪心里却有了种怪异的感觉,她毕竟比婉夕大两岁,在这个家里已经顶得半个女人了。爹爹今天下午一声都没有咳过,和娘亲忙忙碌碌地烧了许多东西,娘忙得饭也没做,平时看得跟宝贝似的几头肥猪也不管了,更重要的是,她从爹娘的脸上看到了与平常不一样的东西,娘似乎一下子年轻美丽了许多,而爹那瘦削的脸上也透出玉石一般温润的光泽,他们不再是孤陋山野里的一对普通夫妇,他们一看就与众不同。
两个孩子慢慢从树上溜了下来,脚还没落地,耳朵一紧,挣扎着回头一看,只见柳氏穿了一件月白的薄纱衫子,头上用一根碧玉的簪子松松挽了个发髻,俏生生地站在身后,怒道:“要你们两个妞儿乖乖地呆在家里别出来,你们倒好,爬到树上去了。老实说,这是谁的主意?”婉夕和瑞雪则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心想眼前的这个女人分明就是娘的眉眼,如何却偏偏比娘要好看十倍,不禁有些发呆。
柳氏轻叹一声,蹲下身来,拿出丝帕轻轻擦去婉夕脸上污迹,柔声道:“快九岁的人了,总是这样淘气,成天介小猴儿似的。眼下还有爹娘照顾,明儿……将来……总有离开的一天,让爹娘如何放心呢?
婉夕就势抱住了柳氏的脖子,将脸贴在柳氏的脸上,嘻嘻娇笑道:“那夕儿便不离开爹娘,永远做爹娘的乖女儿。”
柳氏微微一笑,那笑容极其勉强,透着无尽的悲伤,她默默地站起来,一手牵着一个女儿,走进她们的卧室。在微微凌乱的床上,摆着两个小小的包裹,小床前面站着他们整日咳喘不止痨病在身的父亲。
瑞雪默默地把眼光从娘亲转到爹爹的脸上。我们又要走了吗?和前几年一样,在一处住不到一年半载便又要换一个新的地方住下?
柳氏和梅仲亭对望了一眼,面对两个娇小的女儿和即将分离的未来,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半晌,梅仲亭让瑞雪坐在床前,打开包裹,只见里面装了几件素日换洗的衣服并一把小小的匕首,一方打开的锦帕里放着那把珠钗及银两,梅仲亭蹲下身子望着瑞雪小小的脸儿,一字一句地说道:“雪儿,今日爹娘要你带着妹妹离开此地,我这里有书信一封,你们便按信封上地址前往灵州找一个叫朱桓的人。此去灵州山高路远,路上亦不太平,所以你们要先往兴元府威远镖局,只说是岁寒三友中梅家的人,他们定当将你们平安送到灵州。你可记住了?”
瑞雪的脑子里则是一片迷糊。爹爹的话听在耳里,怎么全部都是一个意思——我要带着妹妹离开此地,爹爹和娘亲却要留下来。为什么?
“为什么?”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问出了在心里已经问了几十遍的话:“爹爹和娘亲不一起走吗?那我和婉夕为什么要走?”
梅仲亭的一双大手轻轻抚摸着瑞雪圆圆的小脸,心里万分不舍,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瑞雪,爹爹如今当你是半个大人,你应该知道,总有一天你们会离开父母,只不过今天这个日子提前一些罢了。爹娘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要知道人这一辈子,该做的事总得要做,该见的人总得要见,但与你和婉夕无关,所以你们必须得走。只有你们安全无恙地走了,爹娘才能安心地做好这件事。如果我们过了今天还……过了这几天,爹娘自然会去找你们。所以你们也不必再回来。”
瑞雪听着这些似懂非懂的话,心中挣扎万分。这是一个梦,分明是一个梦,爹爹和娘亲怎么会让自己和婉儿独自离开?在这个世上,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爹娘在,就是我们的家啊!她望着爹爹那瘦削的脸上毋庸置疑的神情,眼泪忍不住滚滚而下。
“不要哭,瑞雪!即便你是一个女孩儿,爹爹也不要你哭。记住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梅仲亭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珠,这个让他无比骄傲、冰雪聪慧的女儿,在某些时候甚至比婉夕更要牵动他的心。他在她瘦弱的肩头压了一个她几乎承担不起的担子,如果时间能够充裕些,他也许能够有更好的法子,可现在他已经顾不得了。“你一定能够照顾好妹妹,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到灵州的,对不对?”
“我能的,爹……爹!我……我……记住了”瑞雪尽管抽抽嗒嗒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在努力地忍住抽泣。她基本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爹爹的语气已经是无法挽回,那就只有靠自己坚强面对了。
梅仲亭闭上眼睛,将她颤抖的小身体紧紧拥进了怀里,忍住了涌到喉头的一阵哽咽。她知不知道灵州在哪儿?她知不知道从西蜀利州到西北边界的灵州究竟有多远?但他却分明在瑞雪满脸的悲伤之中,看见了一片坚毅之色,而这点燃了他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许她们真的能安然到达灵州,在朱恒的庇护下幸福快乐地长大。而这不一直是他最大的心愿么?
屋外传来婉夕无忧无虑银玲般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柳氏已经把婉夕带了出去。
斜射在窗棂上的夕阳渐渐的淡了,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梅仲亭缓缓地站起身来,牵起瑞雪冰凉的小手,走出了屋子。
梅家的后院极大,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林子的尽头,是连绵不尽的群山,一个普通的石头屋子依山而建,那便是梅家的柴房。
柴房外面有一块极大的空地,收割下来的棉梗整整齐齐在码在空地周围,象一座座小山。
柳氏推开柴房的门,一阵热气夹杂着秸梗干燥的气味扑面而来。
同石屋外一样,秸梗一小摞一小摞地推成了垛,一直码到了屋顶,挪开最外面的一层,梅仲亭握住了其中一根秸梗,轻轻向外一拉,随着一阵极其沉重的轧轧声传来,眼前小山似的秸梗一分为二,缓缓向两边移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出现在四人的面前,象一个巨兽张开的大嘴。
瑞雪带着惶惑的目光望着爹娘,婉夕则少有的一声不吭,紧紧地挨着娘亲,两个孩子似乎都有点吓着了。梅仲亭将包裹系在女儿身上,在瑞雪耳边轻声说道:“进溶洞之后,跟着水流走,应该能够走出去。”柳氏则把剩下的几个粽子系在一起,放在婉夕手上,婉夕一把抓住柳氏的腰,颤声道:“娘,我们要去做什么?你也跟我们一起走的,对不对?婉夕怕黑……”
“别怕,乖孩子,都不要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蓦地从四个人身后传来,话音未落,一双手指修长的大手疾如闪电般抓向瑞雪的背心,柳氏手腕一翻,四枝箭弩从她的袖中疾射而出,两枝射向那双大手,另两枝枝则直取那人的双眼,逼得那人两手回缩,脸庞微侧,紧接着眼前银光一闪,柳氏握着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已刺至胸前。
也就如此顿了一顿,梅仲亭已把手中之物塞到瑞雪怀中,双袖拂过,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姐妹俩裹进山洞,梅仲亭仿佛大鸟一般腾空而起,手指已碰到机关,一块巨大的石板从洞口顶端垂直落下。只听得轰的一声,石板砸到地面,顿时尘土飞扬,柳氏心中一痛,手下毫不留情,眼看就要在那人胸膛上刺一个透明窟窿,谁知那人的身子却极其古怪地向后一缩,弯成了一个弓形,柳氏去势已尽,手腕一抬,匕首自下而上直削下巴,那人不疾不徐地伸出了两个指头,只轻轻一捏,便将那匕首捏在手中,另一只手则缓缓拍向柳氏肩膀。
这一掌拍得虽缓,柳氏却全身陷于此人的内力压迫之中,竟连一根手指头儿也动不了,正待闭目等死,不料耳旁砰的一声大响,抬眼一看,竟是梅仲亭生生与此人对了一掌。这一掌好大力量,直将两人逼退到洞口背抵石板方才定住身形。
柳氏苦笑道:“你方才怎么不走?”梅仲亭苍白的面庞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抹去嘴角流下来的一缕血丝,淡淡说道:“你不走,我自然不走。要死,咱们便死在一块儿。”然后抬起头来,对着站在石屋门口的男子昂然冷笑道:“阁下以一派宗师之尊,欺负一个弱小女子,当真不知羞耻。”
此时柳氏方才看清方才偷袭之人。只见那男子已近中年,相貌虽平,却一身白衣如雪,迎风而立,衣袜飘飘,凭空生出几分仙风道骨来。那男子听得此言微微一笑。“夫人武功高强,方才李某险为夫人毒箭所伤,怎么就成了弱小女子?嘿嘿,羞耻二字,李某愧不敢当。今日我家公子前来,是奉了相爷之命迎司马姑娘回府,贤伉俪何必螳臂挡车,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李某保证不伤梅先生家人,如何?”
梅仲亭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和不屑,冷冷道:“怪道雪山派这几年在江湖上日益式微,没想到堂堂雪山派掌门人李逍遥竟作了秦家走狗,但不知你今日陪同前来的主子是秦家老大还是老二?”
话音刚落,只听一人在外朗声笑道:“昔日父相与邵阳论及岁寒三友,父相极口称赞的便是梅先生的铁嘴铜牙,只可惜邵阳晚生了几年,不曾目睹先生风采。恩师乃是赤诚君子,如何是梅先生的对手?还请梅先生嘴下留情。”说话间,原本暮色朦胧的后院突然灯火通明,石屋大门洞开,一队手执火把的骑兵拥着一个英俊少年缓缓来到空地之前。那少年骑着一匹黑马,头戴紫金冠,身穿黄金锁子甲,脚踏金色云纹皮靴,面如冠玉,眉若刀裁,面如春晓之花,貌如中秋之月,嘴角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明亮得如同水晶般的眼睛里却全无笑意,满是阴冷肃杀之色。
梅仲亭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似瘦弱不堪的身体突然间充满了力量,象屋前水杉一样站得笔直优美,那黝黑深邃的眼底映出点点繁星,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怪道小女说今日遇到了一位大哥哥,原来是秦家三公子。梅某近年疾病缠身,已是一介病夫,手无缚鸡之力,不想竟劳动了京都神策军,嘿嘿,嘿嘿……”梅仲亭连笑数声,方才和李逍遥对了一掌,已是受了内伤,此时内息混乱,放眼望去,只见暮色之中,树林里人影憧憧,也不知道这秦邵阳带了多少兵马入川,想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眼下只能拖得一时是一时,让瑞雪和婉夕尽量走远,至于自己夫妻的性命,倒还真是没有放在心上。
“大哥哥?”秦邵阳满是冰霜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嘴角的笑容却更加难以捉摸:“真是有趣,似乎还真有旁人对这个丫头感兴趣。我也不管你所言真假,只问你一句话,那个司马姑娘,你交还是不交?”
“秦公子问得好!”梅仲亭灿然一笑,转过头去,望着柳氏清丽的脸庞,心中一痛,柔声道:“夫人,你说我们交还是不交?”
柳氏心中一阵恍惚,她已经许久未见过相公这样温暖的笑容了,时间似乎一下子回到十二年前,那个湖边长身玉立的俊秀少年,便是这样一脸温暖灿烂的笑容,在柳树为她抚了一曲《凤求凰》……此时纵然身边刀剑林立,但在她眼里却是不曾有过的旖旎风光。
柳氏清亮的目光转到秦邵阳的脸上,缓缓地然而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秦公子,别说我们梅家没有司马姑娘,就是有,我们之间也有十年的母女情谊了。我怎么会把我的女儿交给秦伍义这样的恶人?今日秦公子若要执意进得洞中,那便从我们夫妻的身上踏过去!”
秦邵阳身边的近侍早已等得不耐烦,此时对秦邵阳一拱手,沉声道:“三爷还和他们啰嗦什么?他们既然一心求死,咱们遂了他们的心愿便是!”
秦邵阳举起马鞭,轻声叹道:“我敬他们效忠旧主,比起世上那些奸险势利之徒强过百倍。本公子有心放一条生路,只可惜司马兄妹不除,我父相便睡不安稳。也罢!”他凌厉的目光从梅仲亭夫妇脸上一扫而过,竟似不忍之色,冷然道:“放箭!”
此言一出,早已围在石屋大门附近的□□手登时万箭齐发,只听哧哧声响,那箭头竟装有火药,与空气产生摩擦,便冒出火花来。那石屋内外堆满了柴禾,梅仲亭微微邹眉,袍袖一拂,石屋的大门砰的一声关得紧紧的,火箭射在木门之上,有的当时便熄了,有的反弹回来,落在屋外的棉梗上。那棉梗被太阳烤得又干又硬,触火即燃,空气中隐隐飘浮着一股硫磺的气味。李逍遥一怔,暗暗叫了一声不妙,反身一把抓过秦邵阳,犹如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鹰急速向树林深处扑去。
只听轰的几声响,仿佛凭空响了几个炸雷,那小山似的棉梗突然炸裂开来,散开了漫天绚烂无比的火花,连地面都在颤抖,原来空地之上的棉梗内竟然藏有烈性火药,那些没有来得及躲开的□□手,有的当场便被炸死,也有缺胳膊少了腿的,也有的虽没炸到,却满身是火在地上打着滚,直疼得阵阵惨叫,一时间乱成一团。
秦邵阳恨恨地站在树林深处,脸罩寒霜,在他的身后,是一队身穿锁子甲的列队而站的铁骑,整整齐齐,一动也不动,连身下坐骑都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仿佛和夜色溶为了一体。此时早又有一队□□手远远地把石屋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待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只是这一次便不敢再放火箭了。
李逍遥看着从空地抬下来的伤兵,又瞟了秦邵阳一眼,低声道:“三爷,这西蜀是徐阳之的地界,眼下闹出这么大动静,只能速战速决。这些伤兵……”
秦邵阳摇摇头,不待他说完便断然道:“这些都是我秦氏的子弟兵,既然跟着我出来,便要跟着我回去,徐阳之如今正和萧紫玉在兴元府一带打得难分难解,未必腾得出手来,我也未必怕他,他也未必想结秦家这样一个仇人。嘿嘿……没想到梅仲亭临了还有这么一手,倒是我小瞧他了。”
他冷哼一声,甩掉了头上的紫金冠,清冷的月光映在他眼里竟满是猎人捕猎时的兴奋之色,一道似水般清澈的银光闪过,秦邵阳的龙泉剑已然出鞘。“待本公子亲自去会他一会!”
李逍遥大惊呼道:“公子不可以身涉险!”那秦邵阳早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到了石屋门口,李逍遥长叹一声,脚尖一点,也全速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