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膏》褐人羽

1、牙膏（佐鸣）

　　对于鸣人来说,新一天的开始总是多灾多难的.十年以来,他每天都要忍受佐助清晨起床的快乐.他每次得拼命抓住自己最后一丝睡意,以免对佐助产生新的怨恨.在鸣人看来,无论是佐助起床时引起的床垫的颤动,还是他在黑暗中搜索拖鞋时发出的声音,都是他故意为之.唯一的目的就是不想让他睡个好觉.

　　与平日大大咧咧的行为不同,鸣人的睡姿是很优雅的.他在浅睡时习惯将一只手放在枕边,另一只手扶住前额,绝似一幅中世纪的肖像画.可惜的是佐助似乎从未被这优雅的姿势打动,依旧毫不留情地每天定时搅扰他的睡眠.这大概也是鸣人会恼火的原因之一.于是,当新一天的清晨悄然降临,战争也在慢慢蓄积.

　　这天早上,佐助依旧早早起床,在黑暗中找寻自己的拖鞋.鸣人在床上保持半睡半醒的状态,侧耳倾听他发出的每一声细微的响动.在这种时候他是有点期待佐助能犯下错误,弄出一些大的响动,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被吵醒的责任全都推到佐助头上.

　　终于,机会来临了.“鸣人,我的拖鞋呢”搜索未果佐助问.

　　“在浴室里.我昨天洗澡时用了.”鸣人生气地按下壁灯的开关,不满地嘟囔,”自己去找不就好了!每天都不让人睡好觉……”

　　佐助没有争辩什么,尽管他认为这不是他的过错.他已经把每天清晨上演的这一幕当作他和鸣人之间的游戏.鸣人需要这场游戏来取得今天对战他的第一次胜利,而自己则需要它来证明自己对爱人的宽容.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之间的甜言蜜语越来越少,摩擦却越来越多.保留这样一个可以交流情感的,并带有危险性的游戏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本来一切都会和平时没有两样,但一个小事件的发生却将这个游戏的危险性完全激发出来.佐助走进浴室里,从容地取出自己的洗漱用品,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皱着眉头,鬼使神差地折回了两人的卧室,一把掀起鸣人捂脸的被子

　　“已经三天了,浴室里没有牙膏.”佐助说.

　　这下鸣人彻底清醒了,他想起的确是有这样一回事儿.他昨天早上注意到的,并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佐助工作很忙,家里的生活用品都是他负责去买,所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的确是他的过失.不过他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有三天这么久,佐助那样说夸大了他的责任.被吵醒的不满和被人当场抓住错误的尴尬使他恼羞成怒,一气之下,他说出了一句让自己都害羞的话.

　　“胡说!”他强辩道,”我昨天还用了!一直都有牙膏!”

　　这个不高明的谎言远远没到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麻烦的是,这件事让他们联想起无数个清晨发生的无数次口角,一阵反感引发他们另一阵反感.在争吵的过程中,他们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的每一个缺点都如此清晰地印刻在对方心里,这也使得他们更加确信了:在多年的婚姻生活中,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培养了仇恨.

　　佐助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住在了公司里,除了重要会议需要换衣服,他基本不怎么回家.而鸣人一听到他回来的声音,就忙从沙发上跳起来,躲进厨房里假装忙些什么,直到再次响起关门的声音.

　　这种情形维持了一个多月,其间两人不乏商谈却没有一次妥协.佐助不会违心承认浴室里一直有牙膏,青年时期的执拗到了中年并没有消退,反而发展成一种更为严重的固执.他甚至提出要和鸣人去荷兰,去当年他们结婚时的教堂里发誓,看看到底有没有牙膏.面对佐助言之凿凿的样子,鸣人窘迫地扯断了自己最后一丝理智.

　　“让’结婚’什么的去见鬼!”他怒不可遏.

　　佐助和鸣人的交际圈被彻底地震动了.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到了第二天,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得知了两人即将离婚的消息.这样一来,即使鸣人根本不想离婚,为了所谓的\"面子\",他也不得不在佐助有所反映之前采取行动了.他收拾了行李,威胁佐助说,如果他不回来道歉,就要搬回父亲的老房子住,即使那里早就已经拆掉了.

　　佐助很快就从公司里搬了回来,他很清楚鸣人说到做到的性格.一旦他真的想走,根本也不会顾虑什么社会舆论.他不想因为鸣人一时头脑发热而蒙受损失,只能暂时做出一些让步.不过,由于他拒绝承认牙膏的存在,他们依旧是分房睡,并且不说话,每天的交流都是通过餐桌上的调味酱瓶进行的.

　　佐助睡在书房里消除了每天早上鸣人讨厌忍受的噪音.可是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自从佐助离开了两人的卧室,鸣人就陷入了严重的失眠中.分居的日子里,鸣人不只一次萌生了放弃的念头,打算开始独自过一种新的生活.这个想法折磨着她,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偏头痛,因为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离开佐助后自己究竟应该过怎样的生活.过了几天,难忍头痛的他终于决定适当放弃自己的尊严,来缓和他们的关系.他不断试图说服自己,他不是没佐助就活不下去,只是受不了头痛的折磨.而且,佐助最近早上都小心翼翼的,即使在客厅也不会弄出太大动静.既然他已经认错了,鸣人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了他.

　　但是,自己究竟怎样才能和佐助搭上话呢鸣人又陷入了苦闷中.他试着把菜做得难以下咽,故意弄乱佐助带回家的文件,做一切让他讨厌的事情以迫使他先开口.没想到这回佐助却忍受了这些,这反使得他不知所措.几天之后,万般无奈的他改变了以攻为守的策略,计划用温情来征服他.

　　这天傍晚,一向节俭的鸣人花高价买回一瓶红酒,他打算精心烹调一顿可口的晚餐作为二人重归于好的第一步.回家的路上,他的心因为紧张而忐忑着,仿佛多年前他向佐助告白前的那一刻.他对已步入中年却还拥有如此心态的自己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当他回到家里,看到空无一人的书房时,更是深刻地感受到了生活的滑稽.

　　书房一如今天早晨佐助离去时那样整洁.蓝灰色的面容拖鞋整齐放在门口,地板擦得发亮,写字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文件,不像是有人动过的样子,签字用的钢笔扣着笔帽静静躺在抽屉里,就连沙发床上的毛毯都平整的不见一丝褶皱.种种迹象都直接告诉鸣人今天佐助没有回家这一事实.

　　“难不成时这几天做得过分了,佐助又搬回公司了最起码也先告诉我啊……”

　　鸣人踱步到电话机前,拨出佐助的号码.佐助的手机是关机的,办公室的电话也无人接听.鸣人只好先去厨房准备好晚饭,期待佐助能在菜冷掉之前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屋子里还是安静得凄凉.鸣人把红酒启开摆在桌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坐下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天色渐渐暗了,鸣人的背影融化在了一片昏暗之中,但他并不想开灯,他觉得这样的幽暗才与自己此时的心境相衬.客厅里挂钟的\"嘀嗒\"声暗示着他今夜见到佐助的可能性正在一点点溜走.所以,当他不经意抬头,看见对面楼里一户户闪亮的幸福的灯火时,他鼻子一酸,险些流出眼泪.

　　“算了,机会还有.明天佐助要是还敢回来,我绝对饶不了他.”

　　鸣人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推开卧室的门.分居以后,对鸣人来说,卧室就是享受孤独的场所,今夜他格外想快点跌进柔软的被子里大哭一场.事实上,在他开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流出了眼泪----他愤恨发现,那个搅得他一晚上都心神不宁的人居然像没事儿似的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你给我出去!是谁让你进来睡的!”鸣人像受了委屈的新娘子一样推搡着佐助,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别吵,鸣人.我这些日子都没好好睡觉了.”佐助不理会鸣人,皱着眉头,转过脸继续睡.

　　“不行!你给我出去!”

　　鸣人执拗着将佐助从羽绒被里拽起来,准备向外托时,却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有些羞怯地看着佐助有些泛红的眼睛,惊讶于里面竟然有一丝乞求的味道.

　　“今晚就让我睡这儿吧,”怀抱骤然收紧,“我承认，的确有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