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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生辰日,辞别 这 ...

  •   这座睿王府,似乎永远都有安静不下来的理由,自从绑回了一群黑衣人,心侬就再也没有见过湖蓝,听说,她是专门负责审讯的督司,真看不出,她一个颇为纤瘦的姑娘家还能做这种许多大男人也干不来的事,不过,能被封为五使者之一,自有其不寻常的本事,只是心侬她还并不知道,睿王府的大牢,正是由湖蓝自己一手设计建造的,也是夜魂发号施令的地方。
      心侬不会武功,也不喜欢看人家舞刀弄剑,出于医者的本能,对伤者有不自禁使命感,即使是大奸大恶,罪不容诛,痛快死了也就罢了,只要还剩一口气,少受些活罪总好的。也因此,心侬对那黝黑深沉的大牢是避之唯恐不及,一方面不愿对人家王府事务牵扯过多,另一方面,不想看见,每天侍卫都会抬出来的那些尸体或即将变成尸体的人。
      会走上这临近的小路,其实是个意外,看着那些神色木然,万年不变的护卫们又一次抬出一个担架,直接丢到路边的破席子上,旁边早候着几辆木板车,准备等天一黑就把尸体推出城去,心侬本不愿多看,但眼光却忍不住停在那些数不清的伤口上,看不出是用什么利器把人打成这样的,这人死前一定受过很多折磨吧,到现在伤口还在往外流血,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家人会不会得知他的死讯呢?
      向来不愿多事的心侬沉默着走了过去,蹲下身,取出随身的布袋,拿了些止血的药粉和纱布,想简单的处理一下那人的伤口,没等她动手,旁边就有护卫冰冷且有礼的拦住了:
      “栗姑娘。”
      心侬慢慢抬头:“我想处理一下这人的伤口,这也违反王府的规矩了吗?”
      “姑娘说得是,从牢里出来的人犯,除非已经获释,其余的,只要没有接到命令,无论生死,一概不闻不问不理不管,违者与人犯同罪。”
      “可我不是想救他,只是不希望这人死得太难看,这也不行?”
      “没有督司的命令,属下只好得罪了。”
      心侬心生一股怒气,刚想言语几句,一转念,却知护卫们也不过是照着规矩办事,就算是冲他们发火也无济于事,暗叹了口气,略一低头,只一转眼间,却发现地上那人喉间微微一动,莫非还有气在?
      心侬顿时一喜,素手一转,食指与中指间,一根晶亮银针滑了出来,正想刺下去,身边那护卫二话不说,出臂架开了心侬的手,心侬被这股力道震得退后几步,不由怒上眉梢,护卫依旧答道:
      “得罪了,栗姑娘。”
      心侬有些恼火,却也平静了下来:“如果我一定要救他,你们是不是也要我的命?”
      “姑娘是府里的贵客,属下不敢放肆。”
      “那就请你让开!”心侬大声道
      “你要他让开,就是在要他的命。”身后传来了一个漠然的声音
      心侬转身,护卫们同时施礼:
      “督司。”
      湖蓝一身黑色劲装,双手背在后面,不似平常闲谈笑闹模样,仿佛变了个人,秀丽的眉目已被戾气覆盖,心侬不去深思湖蓝此时此刻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她看来,救人之急,远比猜测人的心思要紧得多。
      “湖蓝,你来得刚巧,听他们说,只要有你的命令,就可以救治这个人,请你下令救他,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湖蓝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眼光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救他?”
      “他现在还活着呀。”
      “你可知道,他是谋杀王爷的主犯,我们绝不可能留他性命。”
      心侬淡淡的出口:“你们要打要杀是你们的事,可我却不能见死不救。”
      “如果你真的救活了他,他就必须要再次接受牢里的酷刑,相比之下,他可能更想一死了之吧。”湖蓝一脸漠然
      “只要有希望,能多活一天总是好的。”心侬固执地道
      湖蓝突然哈哈大笑,语气中带了点不屑的成份:“栗姑娘啊栗姑娘,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你医术如此高强,名声却终究比不过令堂,江湖上快意恩仇,一切拿血说话,你却在讲究什么仁心仁术,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心侬顿了顿:“如果你们恨他暗杀王爷,至多将他一刀了结替王爷出口恶气,何必钝刀子割肉,让他生不如死,既然如今他侥幸未死,为何不能放他一条生路,我听说小巷一战,影子卫所伤无及,而且伤势都不重,但这些人已经死了十几个,难道这些人命,不足以平复睿王爷那股子心气?非要杀个干净才了结?”
      湖蓝沉下脸,不怒而威:“栗姑娘!单凭你方才这些言语,我不必通报王爷就可以直接将你入狱,你公然替这帮乱党求情,便是与王府做对,纵然你是王爷的大夫,也逃脱不了干系,我劝你一句,还是独善其身吧!”
      心侬也冷了脸色:“如果心侬坐几天班房就可以让督司大人一开金口,倒也乐意从命。”
      “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做对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在给这座王府积德。”
      “你……”
      月拱门下,一人静立良久,此刻,方淡淡开口:
      “由着她吧。”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抬头望去,一起施礼:
      “王爷。”
      人影已经远去了,空中飘荡着一句:
      “下不为例。”

      担架重新被抬回大牢,道道铁栅盘起层层重锁,心侬有幸亲眼目睹了名声在外的睿府大牢,牢房与刑房有一段距离,因此看不到湖蓝的一百零八套刑具,也听不清此刻是不是有人正在受审,专心地为那人扎针布药、按摩推拿,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和舒缓,心侬表情便有些松动,伸手去探他脉博,耳边却传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
      “多谢姑娘。”
      心侬讶然,低头看,那人勉力把眼睛睁开了一丝细缝,不禁浮上一抹温然的笑意,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那人慢慢重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心侬都会去牢里看望那人,顺便替他出诊,因为有龙朔的命令在先,湖蓝不能阻拦,便在远处冷眼瞧着,心侬感觉到,自己替这人求情,好像真的触动了很大的禁忌,这段日子下来,府里的人无一不对她抱了三分敌意,敬而远之。
      心侬不想解释什么,对这些人来说,龙朔是天,是不可违抗的神祉,保护他是他们一生的任务,只是,众生本就平等,即使是路边野草,也不愿轻易被连根除去吧,何况,到底还是个人呢。
      护卫木然的给她打开牢门,心侬淡然笑笑,望见湖蓝斜斜倚在不远处的竹榻上,有些犹豫该不该上前打个招呼,湖蓝早就看见她了,冷哼一声,说道:
      “你还真有耐性,那么个活死人都能弄醒,怎样,快都好了吧。”
      心侬微笑着:“这要谢谢你行了方便。”
      湖蓝冷笑道:“我可没给过你什么方便!”
      心侬明白湖蓝对她有些记恨,也就不答话,只笑笑罢了,湖蓝放下手里的茶碗,扬声道:
      “只希望后天以后,栗姑娘要有机会再见到他的话,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救过他才好。“
      心侬身上一震,转身定定的看着湖蓝,湖蓝却再也不看她。
      铁锁打开,那人坐在草堆上,倚着湿冷的墙壁,看着心侬走近来,跟往常一样,心侬替他把脉,扎针,喂药,不言不语的忙碌着,终于,那人说了他见到心侬以后的第二句话:
      “你是药仙的传人?”
      心侬一愣,很是诧异,仔细地看看眼前这人,没等她回答,那人又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姓栗?”
      心侬慢慢坐下:“你,认得我?”
      那人缓缓道:“三年前,在左家庄,你替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看病……”
      心侬惊呼一声:“你是郑离大哥!”
      那个被唤作郑离的男人微微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呢,大哥救过我的性命,心侬一辈子也不会忘,只是,三年来,大哥的相貌变了很多了,何况,还受过那么多的折磨……”
      “人当然会变的,有时候照照照子,连我自己也不晓得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认不出来一点不稀奇。”郑离叹了口气,看心侬的目光很是柔和:“心侬却一点没变,样貌还是那般倾国倾城,心地也永远那么温和良善。”
      “大哥早就认出了我,这些天来,怎么都不跟我说话,也不相认呢?”
      “那天在小巷,我见你与龙朔在一起,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大事当前,不能跟你相认,等我被俘进了大牢,就成天关在这种地方,接受那三班酷刑,要不是那天侥幸被你所救,恐怕这辈子,是无法跟你相见了。”郑离看着心侬,正色问道:“可是心侬,你怎么会到睿王府里来,我看,你好像不算是他们的‘自己人’吧?”
      心侬刚想说自己是来替龙朔治伤,转念间想到,郑离是暗杀龙朔的首脑,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道:“王府里有株七彩株兰,世间难求,我是为它而来的。”
      郑离表情放松了些:“既然如此,大哥劝你早些离开这个地方,以免将来脱不了身?”
      “我?不会的,这里的人都心心念念着做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若我想走,走便是了,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心侬啊心侬,你样样都好,就是把人心想得太好了些,你不会武功,这不假,但是这王府里,处处都称得上是机密重地,单凭你看见了这么多,他们能放心由你离开吗?睿王那个人,宁可错杀一万,也不会放过一个。”
      心侬怔了怔,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跟龙朔的三月之约一天天近了,不是她忘了约定,而是她一直认为,只要顺利医好龙朔,到时就可回到黑山谷,跟心侗一起过着跟从前一样的日子,至于这间充满变数的王府,便跟她再无干系,可是,郑离的话,又不得不让她思索,会吗?龙朔会杀她吗?
      见心侬不语,郑离道:“你也看见了,从睿王到恶名昭昭的五使者,再到无孔不入的影子卫,哪一个不是杀人不眨眼,你不过只是一介女流,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听大哥的话,能走就早点走!”
      心侬浅浅皱眉:“大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置睿王于死地,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郑离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龙朔残暴不仁,好大喜功,性格乖张暴戾,曾经杀庶母,欺幼弟,好男色,挑战端,这样的人,哪能做乾宁王朝的皇帝,我这是要替天行道,除去这个祸患。”
      心侬顿了顿:“王爷的手段可能是有几分不当,不过,他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心侬你太单纯了,哪里知道人心险恶,睿王的毒辣天下皆知,只有你这样的小丫头才会上他的当。”
      “如果没有他的命令,此刻我不可能出现在这牢里,更别提来救大哥了。”
      “傻丫头,你当他真的想饶我性命吗?让你救我,不过是想从我口中套出他想知道的消息罢了,更有甚者,现在连你都被他盯上了!”郑离冷笑一声:“他也太小瞧了我,莫说是死,就是粉身碎骨,也休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个字。”
      心侬心下仍是犹疑,听到这话,顿了顿,轻声道:
      “大哥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出了大牢,心侬心里一阵沉重,她在思索郑离的话,或许,真的是自己把人都想得简单了吧,可是她怎么也忘不了,当初在黑山谷第一次见面,即使是身处险境,龙朔仍然坚持要自己救治祀翠,如果当真残暴,会如此爱惜下属吗?在湘竹馆替他疗伤的时候,明明是那么多疑的人,却一次次在自己身边安然睡去,只是因为自己没有杀他的能力吗?在汉摩山上的林子里,无意间发现坠马昏迷的龙朔,恍惚间,总听他在喃喃自语着父皇、父皇……是为了没有登上皇位的不甘心吗,还是,因为最终没有得到父亲的承认呢?小巷中那一战,那么多的影子卫都愿意为他而死,他却在重重保护下冒险为自己挡了那支箭,只是因为,自己对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吗?
      一幕幕从眼前一一划过,心侬心里有些烦乱,这个龙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他好,多少人恨不得他死,说他坏,自己看见的又是什么呢?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许本来就不易分辨吧,心侬明白,这池水实在是太深了,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能明白的,如今,也该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隐隐中有个感觉,龙朔不会加害她,只是,她一走了之倒是容易,郑离大哥怎么办呢?去求龙朔吗?恐怕行不通。
      正在烦闷着,转角处突然有一个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心侬一心想着心事,不禁吓了一跳,抬头,眼前这人有几分眼熟,可是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闻到一股有些刺鼻的香粉味,才乍然记起这人就是府里最得宠的一个男伎,叫什么秋的那个,在她进府的第一天,曾经见过一面。
      恋秋看着她,笑道:“好久不见了呀,栗姑娘。”
      心侬温和但疏远地招呼道:“秋公子。”
      恋秋扫了一眼她的来时的方向:“姑娘这是从哪来?要回去吗?”
      心侬答道:“正打算去一趟药室。”
      “听说栗姑娘是王爷请来替他配药的,莫非,快大功告成了?”
      心侬不温不火地答道:“是有了点眉目。”
      “呵呵,”恋秋笑了:“那可太好了,后天就是王爷的寿辰,到时候,府里会大宴宾客,开席三天,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姑娘的仙药若也能在那时配成,王爷必定高兴的很,到时,姑娘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真是叫人羡慕。”
      心侬不想接他的话茬:“心侬定会尽力而为。”
      恋秋干笑了几声,往前迈了几步,与心侬错身而过,却又停了下来:
      “栗姑娘恐怕不知道,每年王爷的寿辰结束之前,影子卫们都会将大牢里的人犯逐一处决,为得是,证明再无悬案,天下太平,给王爷讨个好彩头。”
      心侬惊得身上一震,倏地转身,正视恋秋,半晌才说出话来:
      “一向如此吗?那些还没有查清楚的呢?”
      “呵呵,咱们王府里问犯人,其实不过像官老爷审案一样,在大堂上过过场,任他说与不说,对王爷都毫无差别,招了固然好,就算不招,难道夜魂就查不出来吗?”
      心侬默然了,恋秋拍了拍她的肩,问道:
      “栗姑娘,你的脸色不大好,没什么事吧?”
      “没事。”心侬勉强一笑
      “那就好,我走了,姑娘保重。”恋秋施施然留下一句话:“如果用得着,尽管来找我好了,我叫恋秋,姑娘这回可记住了。”
      心侬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心侬都泡在药室里,对七彩株兰,她已经做了详细的分析,用法与用量都是再三斟酌,除了在古书中有记载的药方以外,心侬根据自己的经验,加入了弥补气血双亏的药引,以便加快恢复龙朔被赤练毒蚕食过的身体,十几个时辰不离火的细煎慢熬,心侬就一直在炉前候着,什么也不想,只是要做好这一件事,治好这一个人。
      等到她大功告成的时候,已是两日两夜没合眼了,望着案上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碗,心侬露出了疲惫的微笑。
      没有直接送去王府正宅,而是将药端回了湘竹馆,派人通知了祀翠来取,从小巷一役之后,她跟龙朔已有半个月没打过照面,送去的药倒是都按时服下,但他再没有踏进湘竹馆一步,是因为忙吗?凭直觉,心侬感到龙朔有意识的避免和她接触,也是,对于一个总是不按规矩办事的外人,他能容忍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了吧。
      本以为祀翠已经等候在那了,没想到,打开房门,却意外地发现,龙朔已端端正正的坐在屋里,正闲散地翻看她桌上的医书药典,心侬诧异:
      “王爷?”
      龙朔放下书,抬头看着她,没说话,心侬环视了一个自己的房间:
      “祀翠呢?”
      龙朔的脸色沉了沉:“你找她做什么?”
      心侬没去理会他话里的不悦,淡然道:“哦,也没什么,我以为会是她来拿药,王爷亲自来了正好,请吧。”
      龙朔看了看面前的药碗:“这就是七彩株兰?”
      “是的。”
      深褐色的药汁让龙朔有点下意识的反胃,皱了皱眉:“苦吗?”
      作为他的专职大夫,心侬早就知道龙朔非常厌恶吃药,平时也是针灸多过汤药,就算是非吃不可,也加入了甘草,蜂浆之类的,但听到龙朔问出这么一句带着孩子气的话,还是忍不住有些哑然失笑,扬了扬嘴角:
      “我加了蜂浆和红糖。”
      龙朔的表情缓和了些,端起碗来,一口气喝了下去,顿时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心侬柔和的声音徐徐道:
      “用过七彩株兰,王爷的赤练毒就会随汗液全部排出,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心了,至于贞元功,王爷也可以继续练下去,只不过,不可急于求成,开头的几天,还是需要小心的,练功的时候,最好请几个信得过的人在一旁护持,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相信以王爷的天赋,想把贞元功练至化境,不是什么难事。”
      龙朔慢慢睁开眼睛:“听说,你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是吗?”
      心侬淡淡一笑,无所谓地说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当然要费点心思。”
      “本王没有逼着你立即用药,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也是时候了。”心侬淡淡说道:“何况,明日不就是王爷寿辰了吗?就当是心侬送上的寿礼吧。”
      龙朔有那么一瞬间的动容,而心侬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又沉下了脸。
      “王爷的大寿一过,心侬也该跟王爷告辞了。”
      “呵,”龙朔说不清自己的笑声会不会让人感觉更冷漠:“本王都忘了,三月之期快到了。”
      心侬温然一笑:“是啊,我也该回家去了。”
      犹豫再三,龙朔用了最生硬的语气说:“多待几天吧,这几个月府里的事情太多,还没有邀你好好逛逛这京都的景色,你为本王费了不少心,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多谢王爷的盛情,可是离开久了,只有心侗自己在家,我实在是不放心,将来若是有机会,再来拜访王爷不迟。”
      龙朔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神一下子凌利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用药的关系,脸色有些潮红,死死地瞪起心侬,心侬一惊,惊呼出来,上前几步扶住他:
      “王爷!你怎么了?感觉不舒服?”
      龙朔想跟她说话,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自己想发火,可是面对心侬,一切的火气,冷漠,都没用,因为她不在乎,但接触到她担忧的眼神,心里又软了,顺从她坐下,眼中的戾气一点点淡去,浮上一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心侬没有察觉他的心境在慢慢变化,只是在他身边蹲下,拉过手腕,替他诊脉,有些不解:
      “没有问题啊,王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龙朔看着她,慢慢扯出一个笑容:“没事,你不用紧张。”
      心侬不放心:“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龙朔看向远方:“明天,你会去吗?”
      心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龙朔是说明天他过寿的事情,想了想:
      “明天的宴会,一定会请很多达官贵人,心侬一介草民,不懂规矩,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不过,不管心侬在哪,都会真心替王爷祝福。”
      “要是,我希望你去呢?”

      这一晚,心侬没有睡好,这是龙朔第一次用“我”这个字跟她说话,说不清是为了什么,那一刻,心侬仿佛看见了他眼中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很孤独吧,就算这王府里到处都是人,依然没能让他快乐起来,终究是一个人,心侬叹息着,自己能治好他身上的毒,却医不了他心里的伤,是命吗?
      才从床上起身,敲门声就响起了,是祀翠的声音:
      “栗姑娘,醒了吗?”
      心侬理了理衣裳,去开了门,祀翠站在门口,歉然笑道:
      “不想这么早来打扰的,不过主上一早交待,让我把这东西给姑娘送来。”
      心侬困惑地打开一个纸包:
      “这是……《神草经》?”
      “王爷交待,这本书留在宫里的庸医手中,只会辱没一生,由交姑娘保管最好不过,算是,给姑娘的回礼。”
      心侬捧着绝世医书,怔怔地记起,当日在黑山谷里,曾跟龙朔一起谈论过这本书,当时,曾表现过艳羡之情,只是没想到,事隔这么久了,龙朔还能记得。
      祀翠走了,毕竟,今天的日子不同寻常,有很多事需要她去安排,只是心侬还站在那,心里挣扎着,是他的生辰啊,自己却要去做一件势必引得他勃然大怒的事,可是过了今天,却只怕再没有别的机会了,昨晚,龙朔问起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告诉他,急于用药,不止是为了给他贺寿,更因为,一旦过了今天,龙朔怕是再也不会服用她开的药了。
      就这么坐立不安的待到黄昏,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喧天,心侬推开窗,向正堂方向望去,她知道,已经开宴了,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机会了吧,可是,为什么还是在犹豫呢。
      鬼使神差的,心侬还是往大堂的方向去了,一路上,见到得,都是忙忙碌碌的下人,谈笑风生的官员,花枝招展的女眷,大院内,一个搭得三层楼高的大戏楼,生旦净丑唱作不休,丝竹管弦好不热闹,正对面,龙朔一身华服,与一旁的达官贵人谈笑,呵呵,那个人,怎么说呢,即使在笑,心侬也看得出,他有多么的不耐烦,不是早就该习惯了吗,到底是世人误解了你,还是你压根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我该相信,别人口中的那个凶残成性的睿王,就是真实的你吗?
      远远的站在回廊下,心侬没有再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潜意识里,只为了龙朔的那句话,我希望你来。可是,来了又如何,庙堂与江湖,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短暂的相交最终也必然分道扬镳,没有理由,道不同而已,心侬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眼了。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并不知道,龙朔在不经意间望向了这个方向,那个翩然而去的白色身影,完整的落入了眼中,这一刻,龙朔明白,她,真的要走了。

      心侬没有再回湘竹馆,提了个竹篮,直接去了大牢,看守的护卫们认得她,简单的行礼,却不准她进去。
      “督司大人有交待,今晚一律不准外人前来探视,栗姑娘,请回吧。”
      心侬正无计可施,一个声音传来:“你们也不识好歹,今天是王爷的好日子,难道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王爷的贵客的?”
      心侬回头,不禁讶然,是恋秋。
      恋秋向她抛去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我说栗姑娘,你也不等等我,王爷不是吩咐了让咱们一起过来的吗,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心侬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沉默着不说话,恋秋扬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啊?开门!”
      护卫不动:“秋公子,有王爷的手谕吗?”
      “笑话,今天是什么日子,王爷会有空闲写手谕?只派了我去请栗姑娘一同过来,你要是还怀疑,大可前去请示王爷,只要你还有命回来。”
      护卫们犹豫片刻:“二位稍候。”
      牢门一开,恋秋妩媚一笑:“这还差不多,你们当个差也不容易,这么个好日子,也不能一块去乐一乐,王爷没有忘记你们,让我带来这坛好酒,你们就享用了吧,明天换班以后,再去府里一同赴宴。”
      两个护卫接过封口严密的洒坛子,知道是送到王府的贡酒,齐声道:
      “谢王爷。”
      恋秋扯了心侬一把,二人一起进了大牢,直奔死牢,心侬仍是不解的看着恋秋,恋秋一阵失笑:“你看我做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
      “因为单凭你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这连鸟都飞不出去的王府里带一个大活人出去。”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就更简单了,你救了人,也要跟着他走了是不是?这样一来,王爷也不用整天再惦记你,我的地位就更稳了,所以说,你不必太惊讶,我也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心侬顿了顿:“多谢了。”
      恋秋挑了挑嘴角,没说话,郑离坐在牢房里,看到心侬,吃了一惊:
      “心侬?你怎么来了?”
      “大哥,我来救你出去。”
      “别傻了,你怎么能救得了我,一不小心,连你自己的命都没了,快走,别管我了。”
      恋秋不耐烦地道:“你们有话等出去再说,再过一会,湖蓝回来就麻烦了。”
      “可是你们没有牢房的钥匙。”
      心侬从袖里拿出一把钥匙,郑离奇道:“心侬,你这是从哪得来的?”
      “上次来的时候,我趁人不备,画出了图形,找了工匠复制出来,大哥,你换上这套王府护卫的衣服,一会,能不跟人动手最好,若是实在不成,只能看天意了。”
      “这倒不用担心。”恋秋说道:“你们出了牢,从北门出去,我留了匹快马在那,你们骑上他,趁着天黑出城,改头换面,王爷不会找到你们的。”
      不及多想,郑离快速换了衣服,与心侬一起,走出牢房,果然如恋秋所说,侍卫们喝了她来带的酒,多半都不省人事,在远处值勤的,见郑离跟他们一起,只当是有侍卫送他们出来,都没在意,三人顺顺利利地出了牢房,一路奔到北门外,才舒了口气。
      恋秋道:“好了,我就把你们送到这了,以后的路自己走吧,保重了。”
      看着恋秋走远,郑离翻身上马,将心侬也拉了上来,一记狠鞭,马儿撒开四蹄飞奔起来,城门守卫见是睿王府护卫打扮,不敢拦,打开了路障,二人匆匆出城,直到十里亭,才放慢了马速。
      心侬轻声道:“大哥,我要下去。”
      郑离勒住了马,跳下来,扶心侬下来,往前后看了看:
      “歇会也好,不过心侬,我们离京城还是太近,不安全,一会还要加紧赶路才是。”
      心侬没有答话:“大哥,你自己走吧。”
      “为什么?”
      “我不会武功,体力又差,再这么下去,只会连累你,你的脚程好,快些离开才是正经。”
      郑离摇了摇头:“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下。”
      “放心吧,他们要抓的人是你,而不是我,睿王答应让我走了,他不会跟我为难的。”
      “不管你在府里是什么身份地位,一旦被他得知是你救了我,你还有活路吗?别犹豫了,跟我走吧!”
      心侬没有接他的话:“大哥,今日心侬救了你,不为其他,只为报当年大哥对心侬的救命之恩,顺便也想再求大哥一事。”
      “什么事?”
      “我知道,大哥来刺杀睿王,一定还受命于他人,心侬想求大哥,永远不要再伤害睿王爷。”
      “心侬,你跟他……”
      “我跟他并无其他纠葛,只是睿王,并非世人眼中的那样,心侬不是是非不明的人,当然也不希望,大哥受人蒙蔽。”
      郑离焦虑地回头,看向城门方向:“心侬,这些话我们以后再说好吗?现在,先跟我走!”
      心侬挣开了郑离握她的手,坚定地说:“我主意已定,大哥不要再为我担心了,走吧。”
      郑离万般无奈地看着她,终于,翻身上马:
      “心侬,我还住在左家庄十八里坡,如果有事,就到那来找我,知道吗?”
      心侬微笑着点头。
      一骑快马绝尘而去,心侬目送他远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选择了另一个方向,说不清这第三条路的选择是为了什么,只是仿佛,这么做,会让自己更加的心安理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生辰日,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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