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善如此美丽》陶唐子

14、善善 能

　　能干的宋才人此刻正在牛大人的膳房里，对着燃烧的炉火，小脸被热气熏的红扑扑的。

　　“牛大人，还要多久才能熬好呀？”善善抬起脸，看向牛大人。

　　牛大人生无可恋地坐在一旁，身后是殷勤捏肩的珠子，他道：“快了快了，还有半个时辰罢。”

　　善善闻言，哦了一声，目光又投回燃烧的炉火之中，心中默念着，小火慢炖、小火慢炖......

　　说真的，来膳房说要亲手做什么点心啊汤啊拿去搏皇上欢心的妃子不少，但都是动动嘴指挥指挥便罢，牛大人从没见过像这宋才人一般居然亲自动手，每个步骤都不假人手的实心眼。

　　牛大人好疲惫，这些娇滴滴的才人美人从未下过厨房这等地方，谁知道会对他的锅灶做些什么，指不定他明日就要去换副新的锅灶，或许换个膳房也不一定呢。

　　好在做的不是什么要动刀子的东西，牛大人的目光瞥了瞥宋才人那细细的手腕，别拿不稳刀子还砸了自己的手，不知道还要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思及此处，牛大人狠狠将珠子给瞪了一眼。

　　珠子陪着笑，一边又悄悄看向坐在灶前的宋才人，宋才人正认真的数着时辰看着火候呢。

　　阿咸见善善忙了这么久都没喝一口水，嘴唇都有些干了，连忙问了牛大人要了水，端到善善眼前。

　　善善正想着，仙女姐姐身上那样多的伤口，必然是流了许多血的，善善从前听阿咸说过女子每个月总要用些什么补补血，善善虽不理解这是为什么，问阿咸，阿咸也只是双颊通红不与她细说的模样，但善善还是记住了要补血这件事。

　　但是仙女姐姐身上的伤她却不能说出来，于是善善只能悄悄地向路过的扫洒宫女打听有什么东西是补血的。

　　善善来牛大人这之前是有些忐忑的，生怕牛大人问她为什么要用这些东西煮羹，好在牛大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善善有些热，她伸手扇了扇风，便看到阿咸端着水过来了。

　　“阿咸！”善善笑着叫了她一句，阿咸应了一声，将茶盏递过去，善善连声道谢后才接过来喝了，阿咸心中有些复杂，善善与从前还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改变。

　　阿咸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她高兴善善还是那个善善，又担心善善现在已成了宋才人，若还是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被人算计到死怕还是不知道是谁害的她。

　　阿咸坐到善善边上，心中几番挣扎后，还是打算向善善问问，她与皇上的事情——阿咸很清楚，现在只有皇上才能保护善善了，因此皇上对善善的态度是至关重要的。

　　虽然阿咸之前见到皇上与善善相处的很好的模样，可世上男人皆是喜新厌旧之人，阿咸心中顿了顿，补上一句，除了公子，阿咸继续想，若是皇上哪天厌弃了善善可怎么办？

　　而善善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姐姐甚至不是女子，而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掌握着她们生与死的天子。阿咸不知道皇上是要与善善玩什么花样才一直这样瞒着善善、骗着善善，但她知道，无论皇上是在玩什么花样，待他玩腻了，最后承担所有伤害的只有善善。

　　于是阿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才人，您与那位美人相处的如何呢？”语毕，阿咸便一直观察着善善的表情。

　　善善闻言，手上的动作便停了，嘴角扬起的可爱又愉悦的小弧度也耷拉了下去。

　　阿咸心中便是一颤，昨日善善进了皇上的寝殿后，再出来时额上便多了一抹花钿，那样的手艺一看便不是善善画的，只能是皇上。阿咸那时还在想，皇上对善善有许多柔情，那善善最后总不至于落得太过凄凉的下场，可眼下看善善的表情，却不是这么回事，昨日再寝殿中定是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善善的手不由抬起，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已经没有那朵花钿了，善善顶着那朵美丽的花钿到处张扬了一番，就是想让大家都看到仙女姐姐亲手为她画的花钿，然后晚上睡前，便被珠子洗掉了。

　　珠子说，若是带着妆睡觉会对皮肤不好。善善不怕皮肤不好，可她那时抬头看了看镜子，镜中人额上的花钿好似是因为在外张扬了一天，此刻已有些许黯淡，就算她不让珠子洗掉花钿，花钿也迟早会消失的。

　　而仙女姐姐若是因她一直追问伤疤之事彻底恼了她，花钿留着也没有了意义。

　　善善心中慌乱又忐忑，她本已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只想好好和牛大人学手艺为姐姐补身子，也不会再去问姐姐那些伤疤的事情，可阿咸这一问，善善便开始担心，若是姐姐知道这是补血的羹汤，猜到她还是在揪着那伤疤之事不放，会不会更讨厌她了？

　　“善善......”阿咸握住了善善的手，看着善善仓惶的神色，就像一只可怜的被主人遗弃的小猫，她不由得叫出了善善的名字。

　　善善连忙道：“相处的......很好。”善善声音很小，而后她便不再与阿咸对视，就像是要逃避什么一样，只盯着灶膛内那明亮耀眼的火花看。

　　善善心中满是一通如乱麻般的情绪，她面上愣愣的，手指僵硬地绞在一起。

　　仙女姐姐不再喜欢她了怎么办？

　　善善不敢想这个问题，她从昨天开始心中便隐隐升起这样的问题，直到现在善善还是不敢直面。

　　仙女姐姐太好了，是善善从没有遇到过的好，她那样高贵、美丽、善良、聪明，每一样都是善善没有的，善善只想永远和仙女姐姐在一起。

　　善善从来没有升起过如此强烈的情绪。

　　善善从前的朋友小花，和她一起长大，可善善没有想与小花永远在一起，因为善善知道小花喜欢隔壁的虎子哥哥，善善祝福小花能永远与虎子哥哥在一起；进宫后善善的朋友是阿咸，阿咸很聪明，她虽然不识字，可她知道很多的道理，善善也知道阿咸不喜欢皇宫，她想出去，去找她的公子，善善也祝福阿咸可以找到她的公子，和他永远在一起。

　　仙女姐姐是善善的第三个朋友，仙女姐姐是皇上的贵妃，善善本该祝福仙女姐姐永远和皇上在一起的。

　　可善善不想，她甚至想皇上可以死掉，然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和她抢仙女姐姐了。

　　善善面色苍白，如果姐姐知道她是这样想的，会不会更恼了她？

　　攥着拳头，就连指甲抠破了掌心，善善都没有发现。

　　而后善善想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仙女姐姐从来没有告诉过善善她的名字是什么。

　　交朋友都是要交换名字的，比如她知道小花阿咸珠子的名字，知道牛大人的名字，却不知道宋姑姑余姑姑的名字，不喜欢不在意的人善善从不会想去知道那人的名字，可善善现在竟然发现，她不知道仙女姐姐的名字是什么。

　　仙女姐姐......会不会本来就不喜欢和她做朋友？

　　善善的头不由得垂了下去，她低着头，眼睛只看到自己的鞋子，就如之前被叫做小傻子时候的她一样，她不去看那些人的脸，也不敢去看那些人的脸，进了宫没人再叫善善小傻子，善善才会抬起头看人，但现在，她又低下了头。

　　善善心生一种无地自容之感，她恨不得可以钻进地里去，这样就没有人能看见她了，善善的鞋子是蓝的，衣服是白色的，都是很淡很淡的颜色，淡得就像一滴水一样不引人注意，但她手上却是珠子为她做的鲜红色的丹蔻。

　　丹蔻的颜色就像善善传给仙女姐姐看的那件妩媚的衣服一样，红的像一团火，可现在善善只觉得刺眼。

　　于是善善拿起了地上被烧黑的木棍，黑漆漆的一片，便将它往指甲上涂，红艳艳的指甲很快就变成了狼狈不堪的颜色。

　　善善垂着眼，心里想，好了，这下藏起来也不会被人发现了。

　　阿咸却吓了一跳，她看着善善突然便像是鬼上身了一般，动作僵硬且幅度大的拿起了地上肮脏的棍子往自己的指甲上涂抹，十根白嫩嫩的手指很快就变得脏污，且还因为用力太大隐隐可见血色。

　　阿咸慌了，连忙扑过去要抓住善善的手，“善善，善善，你怎么了，你干什么啊！”

　　善善没有看她，往常水灵灵的、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睛此刻一片茫然虚无，就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木偶似的，阿咸也顾不得什么了，她见善善就那样拿着那棍子，生怕会再伤害自己，就要伸手去将那棍子夺下来。善善像是被阿咸的动作刺激到了，力气便突然大的惊人，一把将阿咸推开，她死死抓住木棍道：“你不要过来！”

　　珠子被这动静惊到，便看到她的主子宋才人此刻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们，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们似的。

　　善善的脚步一直往后退，小腿突然抵到了什么烫烫的东西，她低头一看，便看到了冒着白气的锅，鼻子轻轻动了动，是红枣的香气。

　　善善喃喃道：“给姐姐补血。”

　　于是她手一松，木棍便掉了下去，珠子这才回过神来，她正要上前，却被牛大人拉住，牛大人道：“珠子，去，把食盒拿来。”

　　珠子茫然地看了一眼牛大人，只见牛大人的面色沉肃，不似往常那般是个懒散又高傲的大太监。

　　珠子又看了一眼宋才人，宋才人拿着勺好像要去捞锅里煮好的羹，她猛地一拍头，道：“好好好！”

　　阿咸面上又满是泪水，她看着善善，口中喃喃道：“我不该问的......我不该那样问善善的，她明明也很怕......”

　　牛大人沉声道：“哭哭啼啼做什么，还不快去给你主子将羹盛上来！”

　　牛大人缓步上前，善善听到动静，警惕的回头看了一眼，就像一只护食的小兽，牛大人缓声道：“宋才人是要将红枣羹盛上来吗？我这里有干净的食盒。”说着，珠子便已捧着食盒来了，牛大人接过，小心翼翼送到善善手边。

　　善善与牛大人对视，似乎是在判断这个人是否有恶意，过了一会，牛大人手都僵了，善善才将食盒接过来，飞快将食盒填满，就连滚烫的羹落在她的手上，她都无所知觉。

　　阿咸见善善好似平复了下来，便欲再上前去，善善的手实在是不能看了，又有乌黑的炭灰又有被烫到的红印，阿咸心疼她。

　　谁知善善却灵敏地避开了阿咸，也避开了珠子和牛大人，而后她一转身，提着食盒便跑了出去，速度很快，一下子便消失在匆忙追出去的珠子和阿咸的视野内。

　　“宋才人——”两人连忙追过去。

　　牛大人从屋内踱步而出，面色不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扫了扫袖子，将门嘭的一声关上，口中一句话：“不愧是两口子，都是一样的疯。”而后门又开了，牛大人冷着脸走出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道：“我一个老太监多管什么闲事！可那两个小丫头实在不顶用！”也追了过去。

　　善善抱着食盒跑的飞快，她也不知道她要跑去哪里，但她的步子却一直没有停下来，直到恍惚间，听到前面有人好像说了一句，“贵妃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

　　仙女姐姐？

　　善善抱着食盒的手紧了紧，脚步却不由得停了下来，而前面一队华丽的仪仗出现，善善便站在亭子中间，与那队人面对面。

　　珠子与阿咸跑到喘不上气来，好容易看到前面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亭子中间，两人心中一喜，阿咸叫道：“才人！”

　　赵贵妃的脚步一顿，她的目光落在那亭子中直视着她的少女身上，“才人？哪个才人？”

　　随翠低声道：“这位便是宋才人。”

　　赵贵妃看向宋才人凌乱的头发与沾着脏污的衣裙，便微微一笑，“雪肤花貌，不愧是宋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