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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逐光 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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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静悄悄地流淌,太阳还未升起,身旁的女孩也早已停止了啜泣。
我不知道自己存在了多久,从微凉的星空到灼热的正午,从露珠在身上凝结后又慢慢消逝,一切都是那么的平淡与寂静。直到后来,这种生活被打破了,有一种叫“人”的动物闯了进来。他们和偶尔掠过的大雁和时常蹿出水面的鱼儿不同,是喧哗的、有温度的、却又毫不讲理的。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有鸟儿小姐陪伴的黄昏。身为一块不能动的石头,我对鸟儿小姐口中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可不巧,就在我听得正起劲的时候,小姑娘踩断木枝的响声让鸟儿扑棱棱地飞走了。
我正欲发作,便被什么毛毛糙糙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遮住了脸,接着,便是带着几分庆幸的声音传来:“呼!还好太阳还没完全下山,我得抓紧时间多看一点,后天就要还回去了。”再接着,便是女孩浅浅的呼吸声和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
后来,女孩几乎每天都会来,但书早已经还回去了,所取代的,不过是要洗的脏衣服和裹着泥巴的野菜。可有些时候,也有些不同,女孩双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拿,只有狰狞的青色紫色染在女孩的嘴角、胳膊,头发也乱糟糟的,比被虫啃得坑坑洞洞的野草还要丑。
这样的情况时不时就会发生,第二天,不过又是变得丑兮兮的女孩继续用冰冷的河水洗衣洗菜。
一天,我被一个体形肥硕的大妈坐在了屁股下面,我忍着异味,了解到了女孩的一些事情。
“啧,老三家可真是惨啊!好几年了,一个小子都没有。”
“是啊,折腾了好几年,还尽是些拖油瓶。你说是个拖油瓶也就算了,老老实实地干活,长大嫁人拿些彩礼也起码能回个本儿,老三家那女娃还非要学什么习,被揍也是活该。”
“就是就是,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说是学习,也不知道是跟外面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才9岁就这样了,长大那还得了。”
“我有一次还看见书上有一男一女,燥得我立马就跑了,她居然看这样不正经的书,真不要脸。”
……
可我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后来的日子,女孩照旧来,但每一次,不是来干活,就是躲起来哭泣。可最近的几次,女孩干完活后总是会蹲到河边,对着水面轻轻地说:“她可真漂亮啊!”一阵夜风吹来,她的轻叹也恍若睡梦中的呢喃,希冀却又卑怯,如镜花水月,美好而又一触即碎。
说来也巧,女孩和这些大妈从未在这里打过尴尬的照面,也不知是女孩见了她们后悄悄地跑掉,还是这些人只敢在背后碎嘴。
“书店老板的女儿可真是漂亮啊!不愧是从外面来的,和我们这些一辈子呆在小山村里的人就是不一样。”
“听说人家可是读过书的。盘靓条顺,还带着那么一股让人喜欢的味道。”
“那些贵家小姐也不过如此了吧。”
在她们狭隘的天井里,这便称得上是世间绝色了。
“那拖油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还天天去找人家看书。我呸。”
“我就说吧,长大了果然也不是个安分的。”
“也是人家梅姑娘心善,没好意思赶她。要是我,早就一个大耳刮子叫她滚了。”
“你可得了吧,你哪儿比得上人梅姑娘啊。再说了,那死丫头疯起来你能顶得住?走吧走吧。”
我在恶臭的浓痰下静静的看着她们相互推攘着离开。
没过多久,我就见到了那个梅姑娘,高高瘦瘦、文文静静的,给人很温柔的感觉,连我这块石头都觉得她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只见两人并排坐在河边,女孩挽着她的一只胳膊,两人谈论着书中的情节,谈论着不远处摇曳的不知名的野花,谈论着外面的世界,谈论着未来的生活。
落日余晖给天地罩上一层朦胧的薄纱,波光粼粼的湖面也能从中窥出几分流淌的温情。连带着我也有了几分热乎乎的感觉,却又不像夏日那般灼人的热,是由内而外的,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两人来此游戏的频率也日益升高,念书、写字、唱歌、跳舞,其间还夹杂着女孩子们的嬉笑声。我能清晰地看到女孩眼底的光芒,像月亮身旁的星星,却又多了几分星星所没有的温度。
后来,梅姑娘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村子。而女孩也更加努力学习,想要去到外面的世界,想要去找她笑起来很好看的梅姐姐。
可那一天,她那个常在外面鬼混,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的父亲带着满身的酒气回来了。本就不待见她的父亲在看到女孩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后勃然大怒,怒骂着冲过去抢她的本子:“老子连喝酒的钱都没有了,你个拖油瓶还敢偷花我的钱。”可被从小打到大的女孩这次竟意外地顺从,她静立在原地,将本子紧紧地藏在怀里,可动作却又十分小心,一如年幼的她一次次地护着被打的母亲,她想,等男人打累了自己,就不会再去打母亲了。可隐忍最终换回的却是对方越发的肆无忌惮。当初的她没能保护好母亲,这次也是一样。
雪白的纸片纷纷扬扬,就像她们一起出去堆雪人的那个晚上,那天的雪下得好大好大,盖住了树木,盖住了房屋,盖住了整个村庄。在茫茫一片白中,她找不到一丝污垢,只能看到梅姐姐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
可是她的梅姐姐不见了,被她的父亲弄不见了。这本子是梅姐姐送她的,上面有梅姐姐一笔一笔教她写的字,有梅姐姐给她画的外面的世界:金黄色的蜜饯、火红的糖葫芦、呜呜跑过还冒着烟的绿皮卡车,还有两人许下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承诺。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白雪消逝后,黑色便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再次听到女孩的消息却得知她要嫁人了。说是嫁人也不恰当,她的酒鬼父亲欠了一屁股债,打算把女儿卖给傻子家做媳妇。可女孩死活不愿意,又哭又闹还跑了好几次,寻死也不成,终是没跑掉,被逼着给傻子生了娃。不知是怎么回事,也是个女娃。
傻子家不乐意,虽然傻子哪儿都傻,可偏偏在这生男生女这事儿上“人精”。他不高兴,得空儿便扯着女孩的头发拳打脚踢,连被生下的小姑娘也没能幸免。
时间走动不息,碎嘴的也换了一批。只不过还是在这里,被碎的对象由女孩变成了女孩的小姑娘。她们也偶尔怀怀旧、考考古,嘲嘲三十来岁却像大半个身子没入黄土的女孩。
小姑娘一天天的长大,越来越像当初的女孩,无论是那晶亮的眸子,还是身上一处又又一处的青紫。
不知是巧合还是缘分,小姑娘竟也发现了她娘年轻时候的据点,也常往这跑。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小姑娘蹲在河边低声呢喃:“她可真漂亮啊!”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面容枯槁、白发满头的老妇人微微睁大了她污浊无神的双眼,似有若无的光亮从中迸出,一句沙哑却温柔的“你来了”仿佛凝聚着她一生的期待与喜悦。然后,她向着她的光去了。
明天,也会有人去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