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成珏》渺溪

21、第２１章

　　穹庐浩瀚，夜色深沉，人声渐寂，广袤的郊野，只余几顶营帐撒落，值夜的宿卫持枪而立，万颗星子璀璨分明，似触手可及。
　　容若回至营帐，却是睡意全无，换下行褂，只着一件青绫袄，那案上灯花“噗”地爆了一声，一亮，又暗了下去。走至前来，想拨亮灯芯，却发现手边无物。不由想起当初泼墨时，梨惠总会用那紫玉钗为自己挑亮灯芯，后来，江梅在身后含笑而立，亦会适时剪了灯芯。而今，人未老，事已难追。
　　相国之子，皇帝近侍，锦衣玉食，铁槛深宅，人人欣羡……细想，却味同嚼蜡。浮生一世，不过化蝶一梦，凭得己力，建不世之功，赚得生前身后名，倒也算不枉尘世中行走一遭；风轻云淡，寻那桃源深林而去，带月荷锄，醉倚南山，也是人生难得之境。可如今自身所处，却是欲纵马疆场而无地，思归隐山林而不得，看似万人之上，实则步步如履薄冰。华贵中难觅一丝纯净，浮云后却只剩清寂。薄命如斯，偏偏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红颜散尽，痴心难改。剪烛西窗,这于他人不过是举手之事，于己，却是登天之想……
　　思量中，月西沉，索性出了帐，持剑而舞，舞他个天昏地暗，忘他个一干二净。
　　月微白，弃剑提笔：

　　短焰剔残花，夜久边声寂。倦舞却闻鸡，暗觉青绫湿。
　　天水接冥蒙，一角西南白。欲渡浣花溪，远梦轻无力。

　　雁儿蝶儿侍候沈宛去了簪环，洗了妆扮，也各自睡去了。沈宛在榻上却是辗转难眠，不禁又抽出枕下顾贞观的邀函：

　　御蝉吾妹：
　　敬问安好！
　　兄即于四月浮舟北上，有一事踌躇良久，敬请玉意。
　　妹之才华不让须眉，姿貌不输西子，名播南北。然惜云罩明珠，泥陷美玉，虽有万千宠爱，终日漂泊，亦非长久之计。今有京城忘年挚交纳兰府公子容若，慕妹之才貌已久，未得一见。此番上京，小妹若得闲，可否一同前往，一来寥解独行独处之闷，二来玉成才子佳人之佳话。
　　敬请回字为盼！
　　愚兄顾梁汾

　　那一轮明月，直直投影在窗格子上，玉烟微寒，又漫过山水屏风，泻到帐前。
　　忽而想起了小时候，每到这样的月圆之夜，母亲总会拥着自己，在庭院里，看着天星渐密，华灯渐阑。夏日的时候，那一道银河便愈加清晰，围着天际倾泻奔腾。不远处，一颗最大最亮的星子一闪一闪，漫天繁星中，那么璀璨夺目。河对岸，一颗稍小一些的星与她隔河相望，沧海桑田，多少流年逝去，就这么守望，就这么对峙，你不离，我亦不弃。
　　于是她便缠着母亲，一遍遍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怎么听也听不够。她心疼他们天人永别，憎恶那将他们分开的王母，于是便盼着七夕，盼着看到他们鹊桥相会。然而每年的七夕大多是阴雨天，夜空中一颗星子也寻不见。
　　她便不高兴，“下雨了，喜鹊还会去搭桥吗？”
　　母亲总会把她拥在怀里，暖暖笑道：“傻孩子，牛郎织女肯定见着面了，这雨啊，就是织女的眼泪！”
　　她不依不饶：“怎么会呢，织女一年都不哭，偏到见面了，却哭起来没完？”
　　母亲不说话，笑着把她拥得更紧，然而眼里，却蓄了莹莹的光……
　　她回过神来，脸上竟是盈湿一片，忙拿帕子拭了，兀自失笑。
　　索性起身，推门而出，任青丝流泻，睡袍逶迤，在绛红门槛上坐下。江南三月的天，夜间犹是清寒沁骨，然而此时却不觉十分难忍，便抬首望向那当空玉盘，都说明月寄相思，然而古今多少长牵念，无不空归离恨天。古月今人，释怀者几许，执念者几许，挣扎于红尘，葬身于黄土，转瞬间便灰飞烟灭，又有何人长歌当哭。富贵荣华，敌不过旦夕祸福，昔日掌上明珠，今朝绿野蔷薇。即是摸不透，看不穿，算不出，躲不过，又有何可忧可惧。
　　何曾不知，与那相府，自是天壤之别；何曾不知，北河南斗，多半两地难求。那一场大难之后，几番辗转，惟愿平安终老。只是，不曾想这世上，还有一人知我懂我。红尘一梦，芳华几何，何不尽情一搏，纵使粉身碎骨，却也无憾。
　　却见那月正中天，愈加圆满。

　　次日，围猎场上，只见万马齐策，喊声震天，飞箭如雨，兽鸣啾啾。那麋鹿，狍子，被逼得无路可退，一群群慌不择路。忽见那白马上金甲少年与侍卫吩咐了什么，侍卫弓身一礼，立马宣道：“皇上有旨，网开一面！”
　　“皇上有旨，网开一面！”侍卫们次第传递下去，一时间由近及远，响彻穹庐。
　　猎毕，各人检点猎物数量，皇帝自是英勇难敌，容若与裕亲王福全平分秋色，容若略胜一筹，一人射猎野兔居多，一人涉猎麋鹿居多。皇帝玩笑道：“不想出了两个探花，你二人可欲再试一轮？”
　　容若拱手道：“裕亲王骁勇强盛，臣与王爷虽射猎牲畜数量相差无几，然野兔终比不得麋鹿，这‘探花’自该是王爷的！”
　　皇帝笑道：“众生平等，容若莫谦！你二人皆为我大清栋梁，同授金如意一柄！”
　　二人方谢恩接物。

　　至晚间，容若刚回帐，却见一宫女手提食盒袅袅至帐前，却是昨夜撞见的绿衣女子，便知是御前的人，前来宣旨，遂行礼如仪。
　　“皇上口谕，纳兰性德骁勇出众，特赐鹿肉御酒，共享美味！”那宫女声音清亮，却字字透着股子威仪贵重。
　　容若叩首谢恩，那宫女上前颔首道：“皇上说公子莫拘谨，清芷来为公子斟酒！”
　　容若不明所以，只淡笑道：“不敢有劳姑娘！”
　　清芷抬首一望，仍颔首莞尔道：“是皇上的旨意！”遂进帐将食盒置于桌上，又燃了一旁巨烛。素手纤纤，将盒内酒肉一一取出，执杯浅斟，玉酒琼浆，醇香漫溢开来。烛光微曳，灯下清颜如玉。
　　她将杯递至容若面前，“公子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