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猎一株水仙》富美

93、喜帖街 只要装得下

　　收到唐润也的信息，在医院奔上奔下一整晚的景绮终于有了丝轻松的笑容。
　　她一直都知道的，唐润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只是没有那么好。

　　“哎哟，哎哟。”躺在病床上的黄真芳时不时地叫唤两声。她摔伤了手腕，骨折处正在进一步发胀。
　　黄真芳是一点儿小事就能发散成《悲惨世界》的人。
　　先是说“我一大早就开始眼皮跳，就知道今天会倒霉”，又说“都怪你爸，一大把年纪还要去外地赚外快，要是他在家，我就不会摔这一跤了”。说到一半儿，黄真芳一把扯开了床帘，教育起邻床的人：“你看视频不要公放好不啦，这都几点了，大家都是病人要休息的呀。”
　　诸如此类。
　　看她此刻中气十足，不像来医院之前目光傻愣愣的，景绮倒是有些放心了。

　　“要是小王还是我女婿就好了。”黄真芳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王铭乔。
　　景绮微微白了一眼，毫不后悔地认错道：“别想了，你女儿没用，也没那个命，配不上这么好的男人。”
　　“你就是性子太硬了。”黄真芳“嘁”了一声，“小王路道粗，肯定今天晚上就能安排手术。说不定还是VIP病房，有专门的医生护士……”
　　景绮第一次发觉，原来玛丽苏患者不仅会幻想一个高富帅老公救自己于水火，老了还能继续幻想一个高富帅女婿。
　　景绮不接话，注意力全部挪到了微信里。

　　微信上，有姚佳乐刚发来的拼豆成果——一颗蓝色的史迪仔水晶球。他特地录了几秒钟视频，不同角度，闪闪发光。
　　“好厉害！”景绮给足情绪价值，发了个双手抱脸、眼冒爱心的表情包。
　　“下次要不要一起玩。”
　　“好呀，我要乐乐哥哥教我！”发出之后，景绮自己都要被自己的茶味恶心到。
　　而对面的姚佳乐更是招架不住，一瞬间耳朵烫得快要超过五十度。整个人抱着手机、弓背倒在沙发上，“啊啊啊”地叫起来。
　　左左右右地滚了好几个来回，才缓过来。

　　“你妈妈没事吧。有摔到哪里吗？”恢复神智的姚佳乐假装正经地问道。
　　可是隔了好几分钟，景绮都没有回复。
　　他似乎总是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面如冰霜，也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热情如火。可以忽然浓烈地甜蜜，也可以忽然保持距离，害人越陷越深。

　　景绮没这么无聊，她并不爱玩欲擒故纵的戏码。
　　她只是接到了一通求救电话。
　　电话里的唐润也甚至带着哭腔，他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可景绮只听进去一句“玻璃柜子砸到了Kingsley的脚”。
　　垂下的双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景绮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先送他去急诊吧，最好是别伤到骨头。你现在出门方便吗，要是不方便，我马上赶过来。”
　　“方便的，方便的，我正在抱他下楼。马上开车送他去私人医院。”
　　“你别太急，小孩子有个磕碰很正常的。开车慢一点。”
　　“嗯嗯嗯，我知道了。”唐润也难得地乖得像一只鹌鹑。
　　父子相处第一晚，就害亲生儿子受伤，唐润也心里的罪恶感已经将那些男人的自大自恋吞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愧疚。

　　他无法不去回想玻璃柜门掉落的那一瞬间。
　　玻璃四分五裂，碎片溅入皮肉，明明看起来是慢动作回放，实际完全无法阻止。
　　唐润也原本只是想给Kingsley展示自己这么多年拿过的奖杯，谁知道轻轻一碰，玻璃柜门就砸了下来。如果他没有那么想要证明自己，如果他反应够快、早一秒抱走Kingsley，Kingsley就不会受伤。
　　那么白皙稚嫩、肉嘟嘟的小腿，就因为他，裂处一条鲜红的口子。
　　“K宝，真的真的对不起。”挂了电话，唐润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还在和Kingsley道歉。
　　Kingsley小朋友为此暂停了两秒钟的抽泣，安慰他：“不是你的错呀。是柜子坏，柜子欺负我。”

　　黄真芳一听宝贝外孙被砸到了脚，差点就要换下病号服去看孩子。
　　景绮安抚完她，才赶去Kingsley看病的医院。
　　私人医院的患者没有那么多，等景绮到的时候，Kingsley已经拍完X光片、做好初步检查。
　　“确定没有骨折，正在消毒、打麻药，等待缝针。”唐润也在车库的电梯前等待景绮。他彻底收起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样子，向景绮汇报着最新情况。
　　此刻他心虚无比，甚至都不敢正眼看景绮。
　　“你怎么不陪在Kingsley旁边啊！我又不是路痴！还要你来接！”景绮果然很不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唐润也心里有气，又不敢生气，他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说道：“Kingsley怕你伤心怕你哭，硬是要我下来等你的。”

　　还没走到清创间，景绮就听见了Kingsley的嚎叫声。嚎得撕心裂肺，如利箭百米穿杨，一下子就击中了景绮的心。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留下。
　　来的路上，她反复开解自己，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就连她身上都还有两三个小时候留下的疤，几十年了都没消掉。
　　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小题大做。这是成长必经的一课。
　　可是一听见Kingsley的哭声，她完全冷静不了了。
　　她是他的妈妈，她没法置身事外。

　　分开不过两个小时，眼前的Kingsley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的，仿佛刚穿过一场暴风雨。
　　他整个人被护士姐姐固定在手术台上，见到Kingsley只能扁扁嘴巴，“绮绮、绮绮”地叫唤两声。
　　“我们K宝是不是很疼？”景绮亲了亲Kingsley的发旋。
　　“不疼呀，我是勇敢的小孩子。”满眼泪痕的Kingsley埋在景绮的怀里撒谎。
　　景绮吸了吸鼻子，强行将眼泪咽回。她故作轻松地配合着说道：“就是嘛，我们K宝最坚强了。一点点小挫折，没关系的。妈妈跟医生姐姐说啦，待会儿让医生姐姐给你缝得好看一点，绝对不影响我们K宝的帅气！”

　　不知道是麻药奏效，还是知道景绮就在门外。
　　正式缝针的时候，Kingsley没有嚎得太惨。
　　可是景绮的眼泪却流得更狠了，她三秒湿透一张纸巾，吓得一旁的唐润也如坐针毡：“景绮，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要伤害Kingsley。我开玻璃柜的时候都没有用很大的力气，我不知道那扇玻璃柜门怎么突然就掉下去了。我……唉，要是那些玻璃扎在我的脚上就好了。”
　　“我没怪你。”景绮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的安静让唐润也更害怕了，他怕景绮一生气再也不让Kingsley和他单独相处。
　　“那你别哭了，好不好？”他凑到景绮的眼前，小太监一般唯唯诺诺地递上了下一张纸巾。
　　晦气！景绮一看到他那张脸就冒火。她立马扭过头，哼了一声：“怎么，哭都不行吗！”
　　“行行行，按你的节奏来。我还不是担心你哭得太惨，脸上红一片、肿一片，吓到Kingsley嘛。”
　　一听到Kingsley的名字，景绮终于强迫自己收起眼泪。然后从包里拿出气垫，遮掩哭过的痕迹。

　　缝好针不出一分钟，Kingsley小朋友已经转换了心情，正在用小天才手表给好朋友们炫耀自己小腿上的“勋章”。
　　“妈妈，他们都说好酷！”Kingsley一脸自豪地冲景绮挥挥手。
　　“是是是，我们K宝最酷了！”景绮一边听着医生交代注意事项，一边插空表扬他。
　　而一旁的唐润也为了弥补过错，主动上前要去抱Kingsley，可惜Kingsley没有冲他张开怀抱。
　　“我……想要妈妈抱。”他小声拒绝着，没有责怪、没有嫌弃，唐润也却感觉自己的心正在碎成两瓣。
　　“好吧。那我先去开车，送你们回家。”
　　“不用，我也开车了。”这一次，拒绝他的人是景绮。
　　唐润也的手彻底垂下了，他闷闷地跟在景绮母子的身边，不再开口。
　　景绮心思敏锐，怎么会感受不到唐润也快要溢出来的沮丧和负罪。可她已经过了体谅的年纪，都是血肉之躯，没有随时随地安慰世人的义务。

　　“润润，你不要难过了。”Kingsley默默地伸出了食指，在唐润也的胳膊上戳了戳，“我已经好啦，一点儿都不疼的。”
　　“谢谢K宝。”刚才还在问景绮为什么哭的人，此刻竟也泪光闪闪，“谢谢你肯原谅我。下一次我一定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检查好，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伤。”
　　只是他害怕，不会再有下一次。
　　“你盯着我看干嘛！以为我不会发觉吗？”景绮瞪了唐润也一眼，又加快了步子。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怪罪唐润也，只是Kingsley莫名其妙受了伤，她很需要一个出气筒。
　　Kingsley揪了揪景绮的衬衣领子，替唐润也求情道：“妈妈，不是润润的错呀。润润带我打游戏，还给我买汉堡吃，他对我很好的。”
　　“好，妈妈知道了，妈妈不怪任何人。那下次润润邀请你去玩，你还愿意去吗？”
　　没有任何犹豫，Kingsley立即点头：“去呀。”
　　仅仅两个字，让唐润也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如同被天使抚摸过。

　　在这个圈子里，不分性别，不分咖位，三十出头就当爸妈的明星几乎屈指可数，就连谈一场恋爱都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是一个模糊的年纪。往脸上整点高科技甚至可以演高中生，但是夜里卸了妆，镜子里的那个人真真实实地有了时间的痕迹。
　　于是大家都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装得下去，就依旧是青春无敌、断情绝爱的顶流预备役。

　　唐润也本人就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任何一段恋情，他更没有想过“英年当爹”。
　　他出道的时候，影视行业还在上行期，IP飞涨、遍地选秀。习惯了被捧着、习惯了轻松享乐，他已经忘了如何付出，就算有一阵子心血来潮养了小猫，没过两个月也因为嫌烦丢给了老家的爸妈。
　　直到Kingsley的出现，小天使一般，用魔法催生出了唐润也的父爱。
　　他感觉身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去照顾Kingsley，甚至是去照顾Kingsley的妈妈。

　　那一晚，他在《爸爸去哪儿》的综艺背景声音里，给景绮编辑了很多条信息。
　　“我很喜欢K宝。”
　　“今天真的很抱歉。”
　　“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和Kingsley相认？”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然而最后发出去的，只有贱贱的一条：“K宝睡了吗？你不会还在哭吧。”
　　景绮回得很快，却也很冷漠：“医院那边记得打好招呼。别让我看见八卦媒体乱写K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