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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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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斜地从落地窗透进来,令这间铺着柔软红地毯的办公室带着一点温暖的气息,浅蓝色的薄纱窗帘未能完全把趴在桌上的人覆盖,金黄色的光洒在那颀长的身躯上,背部被照得暖烘烘的。
这里的情景就如同风景般美好。
那人安静地闭着眼歇息,褐色的长发披散在桌上,被遮住的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写满未干透的意大利文。那动作自然优雅。只是眼底的一片浅灰色泄露了他的疲惫。
细微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那是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声响。
这细微的声音还是惊动了趴在桌子上的人儿,那人秀气的眉毛轻拢。缓慢的支起身子,后仰在黑色的高级办公椅上。
“我不是说过在办公时间别随意进来的么。”那人没好气的说。柔柔的男性嗓音带着些许不满。
“有么?”对方刚好走到桌边,倚着桌子打趣地看着这个已经好几天闷在办公室的人。
“当然有!骸,你这家伙绝对是把我的话直接忽略过去了!”他很是沮丧,为什么每个人都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
“果然还是纲吉你比较了解我呢。”他作势要把头靠过去泽田纲吉身上。
对方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你别又给我往那方向想好不好。”他扶额,“那只是身为首领的职责而已。做首领的要充分了解自己的部下。”他重新执笔埋头与那堆文件山作最后战斗。
“泽田纲吉你真是可爱。我根本什么都还没说呢。”他扬手抽掉对方手中的钢笔,“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泽田纲吉皱眉看着自己被抢走的钢笔,顺便瞥了一下那个头发依旧诡异如凤梨的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还有很多文件要批的。”
“那是你家的事。”对方耍着小脾气,指尖划过他的下颚,命令性的要对方与自己四目相对。
“你累了。”六道骸直白地说。
“你在担心我?”泽田纲吉任由他这个几乎把这动作当成习惯的举动再次实施在自己身上。仍旧温和地笑着。
“谁会担心你这个笨蛋。”他放开了禁锢对方的手,将面转向门口,不让泽田纲吉看到此时自己的表情,“我只是担心我自己的身体,别忘了你是我的猎物。所以你要对自己好点。”
看着六道骸那小孩子举动,泽田纲吉不自觉浅笑。
“系,系,我知道了。”他站了起来,把窗帘来回原位,夕阳的残影被驱赶出窗外。
“走吧,他们也一定还在等着呢。”
看着泽田纲吉那张对谁都一样的笑脸,六道骸不知道该怎样去评价他。
大概,对你而言,每个人都是同样的重要吧。
包括我自己。
时间总是快得让人难以捉摸。
只是一个转身,身旁的风景已成了过去的回忆。
那是发生在指环战之后第九年的某月某日。
泽田纲吉被推上成为彭格列的第十代首领已经好好长一段时间。
有些事其实是很清楚的。
泽田纲吉并不愿意去继承这个责任,彭格列十代目,这个称号他并不想让他烙印在自己身上。
因为他很了解一句话。
拥有其实就代表着失去。
所以他失去了他所向往的自由,为的只是一个不愿意承受的职责。
渴望的一切化成泡沫,飞散在空中。
有着还没有开始就夭折的愿望是多么的令人感到沮丧。
只是,一切都身不由己。直到他找到了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理由。
他要保护所有人。
由自己撑开一片天,让所有人都能在这片宁静的天地里获得自己该有的幸福。
这是他正式继承彭格列时的觉悟,他心中坚定无比的决心。
这个觉悟,让他这只雏鸟蜕变成一只翱翔在大空中的雄鹰。
而彭格列就因他而有了短暂的平静和安宁。
但是□□的宿命并不是他一个人能够轻易改写的。
他很清楚,所以,他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一切的宁静,都因米尔菲欧雷的出现所瓦解。
米尔菲欧雷就如同一个梦魇。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所有人的梦。
突如其来的噩耗还是让那个拥有温和笑容的男子失去了他以往的纯真笑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沉默寡言的表情。
没有了光的天空变成了只有灰色的黑白照。
在彭格列专属坟场上,泽田纲吉手捧鲜花木讷地站在一块刚建好的墓碑前。
灰暗的天有着将要下大雨的预兆。
古老的枯树令这里的气氛更加的悲哀惆怅。
额前过长的刘海遮住了泽田纲吉苍白的脸。薄唇抿成一线。花在黑色西装的衬托下更显得苍白无瑕。
就算有再多的准备,他还是无法忍受这生与死的离别,却仍然无法擦去这内心的痛。
身后整齐地站着数排彭格列的主要部下。连经常失去踪影的雾之守护者都出现在现场,带着与众人一样的严肃表情,静静的看着前方那个又消瘦了不少的十代目的背影。
那一霎那被无限停顿。
泽田纲吉觉得每一秒都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说不出口的话被阴冷的风拆分成阵阵呼啸。
甚至带起了他的褐色长发。
飞扬的头发失去了往常的光泽,如同物主一样带着阴沉的气息。
他缓缓地蹲下,献上了手中的鲜花。
这沉睡的人,便是这场战争的第一位牺牲者。
“对不起。”所有的话语在口腔中梗塞住,最后只能化成这三个字。他的声音沙哑,丝毫没有以往的柔和。
那句对不起都让他的六位守护者听见。
按赖不住的狱寺担心地以同样沙哑的声音道出。
“十代目……”
“可以让我一个人静静么。”泽田纲吉头也不回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沉静了很久的暴雨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灰暗的天发出阵阵悲鸣,无情的雨冰冷得像是冰封承包里的万年薄冰,打在身上是冷到骨髓的寒与刺骨的痛。
“下雨了。”他抬头仰望无边的天。
无论是天空,还是他的心,都下起了倾盆大雨。
沉重的脚步声无节奏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伴随着窗外巨大的雨声。
细微的对话声还是传进了六道骸的耳里。
“找到十代目了么?”
“不行,到处都不见人影。”
“该死,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十代目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我们再分头找找看。”
仰卧在沙发上的六道骸听得出神。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遇到不顺心的事泽田纲吉都会躲起来。像以前的他一样逃避一切。
他说过的。
无论是彭格列还是自己他都想逃避。
那是否说明自己对于他而言是个特殊的个体,在他心中拥有不一样的地位?
从以前开始,自己就一直很介意六道骸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位置,是在金字塔的最顶层还是被搁在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黑名单里。
六道骸甩甩头,抛开那些令他苦恼的想法,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狩猎行动开始了。”
那只兔子最不擅长的就是捉迷藏了。
泽田纲吉木讷地从墓地里出来,漫无目的地游走。
仿佛是一艘失去指南针的船,在翻滚的海上茫然前行。
这次的打击,对他而言太过的巨大了。让他怎么也无法释怀。
有一个生命在他的笼罩下离开,那是否是一个开端?
有一就有二。
身边的人会不会也跟着离他而去。
直到最后只有他留在这个空荡荡的城堡里。
他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害怕。
害怕得想要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蜷缩身子,用哭泣来发涩自己的不安。
六道骸不假思索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前进。
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泽田纲吉会再一次躲到图书馆的古书室里。
那里,有历代彭格列的资料。对读书不在行的泽田纲吉唯一喜欢的却是那一间充满古老气息的殿堂。
轻轻推开那扇笨重的木门,放眼过去,除了堆满了古书的书架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但听力甚好的六道骸却听见了细细啜泣声。
被特意压低的声音只有那么一点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即便再怎么悲伤都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放声大哭。只能偷偷地,暗地里地发涩自己的感情。明明作为一个首领,将自己的感情表现在脸上是一个多么不明智的举动。
泽田纲吉明明知道的。
明明很想去改变的。
但到了最后还是到了这个地方,这个能让他释放感情的天地。
六道骸尽量不让自己惊扰到他。轻声的来到了他躲藏的书柜前站立,聆听他此时的悲哀。
然后,他拉开了那扇隔绝他们的柜门,意料之中地看到了蜷缩成一团将头深深埋在胸前的泽田纲吉。
而对方只是缓缓得抬起头看他。目光怔怔的,失去了往常的明亮。
湿透的黑色西服紧紧的挂在身上。
六道骸眉头紧皱。毫不怜惜地将他硬拉出柜子。
“你是笨蛋么!我不是说过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么。”他的愤怒袭向泽田纲吉。
“有么?”对方呆呆地应着。
这句话令六道骸回想到不久的以前自己也曾经说过这两个字。
同样是两个字,被两个不同的人重复着。
那时他带着的是玩笑的恶趣味。
而现在的泽田纲吉,却用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语气反问他。
阵阵的心痛袭来。
这令六道骸生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躺着的人是他,那泽田纲吉又会如何。
“有。”
六道骸不能在让自己的思想往那方面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样这个人变回那个拥有温暖笑容的彭格列十代首领。
于是把特意带来的毛巾罩在对方头上。很粗鲁的抹干他的头发。
泽田纲吉任由他放肆。因为自己早已无力阻止。
无力感充斥着全身。身上的力气被抽干殆尽。
六道骸渐渐放柔了指尖的力量。
“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安慰气息。
“但是这是我的责任。如果我……”毛巾下传来泽田纲吉沙哑的低鸣。
“这世界上没有‘如果’这两个字。”他狠狠地打断了泽田纲吉的话。
“但是若我能早点发现……”
“也没有‘若’这个词语的可能性。”他依旧不留情面。
泽田纲吉仍想反驳。
“我……”
“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他冷着声音道出话语。
这句话触怒了泽田纲吉。
“那你想怎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想我怎样!明明是我的错,明明是我的责任。是我这个十代目做不好才会发生这种事的!”他气愤地扯掉毛巾。双眼直直地怒视这面前这个无情的人。
空气中弥漫这悲伤的成分。混在灰暗的天里有了一种窒息感。
“如果我可以更强大的话,如果那次会议是我自己去的话大概就……”
六道骸一把把他拥进怀里。紧紧的,不透风的。
“骸?!”
“别说这种话!!”他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他不许有这个可能性存在。
“你不是彭格列的十代首领么,怎么能说出这种晦气话!你以为你的守护者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捉住泽田纲吉的手有轻微的颤抖。
“守护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所有的感情都是相对的!守护的人和被守护的人都拥有同样的感情!无论是哪一方受伤另一方都会为之心痛。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他对这怀里的人怒吼道。
泽田纲吉的泪水止不住地脱框而出。浸湿了对方的衣服,化出一道淡淡的浅痕。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他把脸埋进六道骸厚实的胸膛里。
“哭出来吧,现在什么人都看不到了……”六道骸渐渐加深了拥抱的力量。
一直用力压抑的灵魂终于得到放纵。
缺了堤的累世蜂拥而至,顺着他的胸渗进心脏。刺痛了他曾经麻木了的心,热流涌现,让他有了想让这一刻停顿停顿的心情。
“别再躲到这里哭了。想哭就来找我吧。我会让给你一个肩膀。”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叙说着,大概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温柔的来源吧。
泽田纲吉的手紧紧的捉住了他的衣服。
而六道骸则轻拍着他的头让他安心的哭出来。
他大概忍了很久吧。
5年?
9年?
抑或是更多……
六道骸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的泽田纲吉会决定由自己去承担面对米尔菲欧雷的责任。
因为自己不想告诉他,唯有他,不能知道。
这是一个由自己来实施的秘密,这一次,轮到自己来保护他们了。
在六道骸再次离开彭格列总部的时候。
泽田纲吉向大家说了,他要亲自面对米尔菲欧雷。
意料之中的受到大家的反对。
“不行!怎能让十代目冒这个险!”狱寺首先站出来。
“阿纲,你不再仔细考虑一下么?”山本直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一丝的破绽。
只是,此时的泽田纲吉坚定如他站上这个位置时。
因为那时和现在一样都抱有一样的决心和觉悟。
人们都赫然的感到,面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有懦弱少年,在长久的时间浸泡中,她早已蜕变。
“阿纲!”了平也有点担心。
“我心意已决。不用再说了。这个会解散吧。”他疲惫的闭上双眼。
人群渐渐离开,只剩下狱寺一人依旧站在原地。
“十代目,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他认真地要泽田纲吉许下承诺。
“我会的,那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泽田纲吉轻拍着对方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承诺。
那时正是黄昏,夕阳的橘黄色残影照在他俩的脸上。
这让泽田纲吉想到了以前还是初中生的时候,放学的夕阳也是如现在般美丽又带着凄凉。
和米尔菲欧雷约定的那一天,泽田纲吉早早出门。
却意料之外地遇上了赶路回来的六道骸。
泽田纲吉翕动了几下嘴唇。将无声的音节转换成柔软的笑容。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那天的话你听不懂么!!”六道骸粗重的声音夹杂这不稳的喘气声。
“不是。”泽田纲吉轻轻摇首,“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我才狠下心做这个决定。”他快速地给了六道骸一个直拳,对方未料他到会突然出手。险险地让拳头擦过自己的腰。
明明之前只有自己才是先出手的一方。
“你在干什么!”
泽田纲吉用行动来回答他。
一掌命中对方颈上的弱点。令六道骸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样倒卧在地上。
“骸,对不起,我已经不想再逃避了。”他的声音冷静得如同一位领导者。
不,他原本就是。
“你……”六道骸发出的声音虚弱无力。
“对不起,但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他略微停顿。
“不要为了我去干傻事。”
他嘴角浅浅的拉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我不会有事的。”
他带着与以往一样的温柔嗓音向自己保证。
明亮的褐瞳在这一刻眯成弯月型,掩盖住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不肯定。
六道骸只能睁着重重的眼皮,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终究还是失信于自己。
带着他的罪从自己指间流走,我失去了最后一次扯着他衣摆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