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囚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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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牛……那重重……地壳啊……呼……呼……”
从井里传来的微弱声音，让弋加的脚步猛地一滞。
弋加轻轻地走到井旁，无声地站在那里，井口被粗粗地盖上了一个废旧的铁板，在铁板下不远处传来细微却离他愈来愈近的喘息声和说话声。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是在……唱歌吗？
刚刚的声音顿了一顿，似乎是在平息了一下呼吸，长吸了口气，再次开始，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然后很久都没有动静，唯有那气喘吁吁的声音。
弋加没有说话，仍旧静静地在井旁等待着，他倒是想要看看，沈沐心，究竟能到一种什么样的地步。
夕阳的光线渐渐微弱下来，天色变得有些昏暗。
“呼————”又是一长段喘息后，细细而坚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阿黄……阿鹂……你呀……不要笑！呼……等我……爬上……”
少年此时竟然看到封住井盖的铁皮板在一点点地挪开，这块铁皮板其实并不是很重，盖得也并不牢靠，可若是一个小女孩费了半天的力气爬上来，从下面向上挪动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虽然挪动的速度很慢，看上去很是艰难，但铁板却很有效的，一点，一点地，移开了。
“它就……成……熟……了！”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哪里像是在唱歌，根本就是在吼劳动号子。
“哗——”猛地一大力，井口露出了一小半。
“啪。”一只脏兮兮地小手一掌拍在井沿，用力撑着，奋斗了很久，然后一个黑黑的毛茸茸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此刻沈沐心的头发简直是乱到家了，小脸黑乎乎的，仿佛轻轻一搓就能搓下一把泥来，唯一不同的是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闪着夺目的光。
另一只手此时也撑了上来，一起扒住了井沿，再一次长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再一次奋力上爬时，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只是那一眼，就让接下来的沈沐心后悔不迭。
那一眼，对上的是一张在井边放大了的脸，以及那双漂亮却淡漠到她记忆犹新的眸子。
弋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沈沐心猛地一惊，力气刚刚已经到达了极限，双手一松，呼地向下滑去。
双手胡乱扑腾着，怎么也抓不到受力点。
“啪！”沈沐心的右手臂感到一痛，下滑的趋势一下被制止了。
“哎？”她疑惑地向上看去对上的却是一张比她更惊疑不定的脸。
他竟然出手了？？他竟然伸出手去拉沈沐心？？
弋加此时的惊诧丝毫不少于沈沐心，刚刚就在沈沐心松手的那一瞬，就在那双眼睛在他眼前消失的那一刻，他竟然，竟然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伸出了手。
太可笑了！
回过神来后，弋加感到自己的手臂在井沿边磨的生疼，这样不上不下的状况让他有些恼火，看看下面悬吊在井中的罪魁祸首。
他眯了眯双眼，手一松，毫不迟疑地开始甩手，力图将沈沐心这个害人精甩下去。
他是中邪了，才会头脑不清地来看看她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是吃错药了才会在沈沐心下落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
显然，很快沈沐心就意识到了眼前的危机，于是她果断地翻转手腕牢牢地将右手结实地握住了弋加的右手腕。
弋加见状眉头皱起，甩动的幅度更加剧烈，毫不留情地一次次将她向井壁撞去，想将她摔下。而沈沐心借着一次剧烈的甩动，蹬着井壁，将自己空闲着的左手也紧紧地抓住了弋加的右手臂。
该死！
弋加在心中狠狠地骂道，更加不懈地甩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渐渐地，弋加让沈沐心坠的体力不支起来，从昨天的事情开始，他已经深知眼前这个女孩看似瘦小单薄但是却有着强大到骇人的毅力。
“放开！”他有些懊恼。
“不……放……”抓着他的手更加缩紧了一些。
“松手！”
“不……松……”下面的人咬着牙说。
“你……你到底松不松手？”弋加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有些痛。
“不松……不松！”
“你不松你就死定了！”
“我看……我松开……才，才是死定了！”
“你到底要怎样？”
“把我拉上去。”
“休想！”
………………
…………
又是一段时间的僵持。
女孩的手仍旧牢不可破的样子，而弋加也早已没有了持续甩人的气力。原本是想趁个女孩放松的机会将她甩下去，可是这么久了，沈沐心却丝毫没有一点要放松下来的倾向。
“好……我拉你上来……”弋加终于忍无可忍，于是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说。
沈沐心没有做声，只是更加紧了握的力度。
弋加的体力在此时此刻完全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只好蹲在井边，将原本抓着井沿的左手伸向了沈沐心。
“把左手给我。”
沈沐心一把握住了他的左手。
弋加的双脚蹬着地，大半个身子伸向下面，费力地将她向上拖着，沈沐心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
就在这时。
弋加双脚在不经意间触及到井边的青苔，一滑，他的大半个身子伸在下面，蓦地一下失去了重心。
沈沐心一下子失去了牵扯着她全部重量的依托，速度快到不到2秒的时间。
“砰！”伴随着两下闷闷的声响，她和弋加重重地先后摔落在井底。
幸好这井不深，而且早已废弃了，里面并没有水，井底还有着一层厚厚的苔藓。可从高处落下仍让她吃痛不已，沈沐心先是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如今他们二人的状况。
天色现在已经极其昏暗了，却也难掩此时坐于她对面的少年阴沉的脸色。
“现在你满意了？”沈沐心抿着嘴，冷冷地说道。
“呵，”弋加强压着怒火，反唇相讥，“是啊！我刚刚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伸手拉你！”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她被扔入井中后，自己会来这里；为什么在她要在自己眼前消失的那一瞬，他会下意识地向她伸手。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既然能让他们将我扔下，又为何不会落井下石？”她顿了一顿，然后目光如炬地望向他，“还是——你的许诺只值这么一点？”
弋加当时被气得脑子一蒙，要知道他这么大还从未如此狼狈过！竟然屡次三番让这个臭丫头堵的哑口无言！
一个费尽心力的爬了半天，功亏一篑；而另一个独自拉着女孩持续悬挂那么久最终还是难逃一劫。
两人分别靠着对面的井壁，尽可能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与对方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终于无力地缓缓沿着井壁滑坐到地上。
两人谁都不知道时间过了有多久，直到天色逐渐沉浸成藏蓝色，直到天空中星辰熠熠生辉，他们始终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甚至是连看都没有看对方一眼。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弋加渐渐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因为沈沐心实在是太安静了，自始至终一点都没有移动过分毫，连一丝除呼吸外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井底太黑了，弋加只能借助极其微弱的光，看了看对面的女孩。
女孩将头紧紧地贴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堵住耳朵，身子几乎密不透风地靠在井壁上，双手微微地在发颤。
发抖？
她在……害怕？
弋加完全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女孩竟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前一刻她还精力旺盛，言辞凿凿伶牙俐齿的样子，现在却像是一只遇到危险蜷缩成一团的刺猬。
“喂！”他伸出脚试探地碰了碰沈沐心的脚，谁知女孩的仿佛突然受到了惊吓，脚猛地一下收回，动作太过激烈，反而吓了弋加一跳。
“你……”
“你……你不，不要管我，我自己这样很，很快就好了。”沈沐心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还是维持刚刚的姿势纹丝未动。
怕黑？还是怕……
弋加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爬坐在沈沐心的旁边，紧靠着她的肩膀仍旧感到她身体的颤动。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寂的井中大而清晰。
“……不想听。”沈沐心声音闷闷的。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曾经一个人讲给我的，”弋加完全视沈沐心的反对为无物，自顾自地讲着。
“是两个旅行者的故事，”他说着也闭上了眼睛，“很久以前，有两个人背着包袱决定旅行，他们要走到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起初他们什么也没有，只能走着去，虽然走起来会很慢，但是他们路上看到了很多的风景，路边有很小的野花，有很多的草，有很清澈的小溪……他们途中看到许多动人的美景，但他们都深信这不是他们所寻找的最美丽的地方。”
少年的声音在此刻褪去了白天中的冰冷，在寂静的井内轻轻回荡。
“他们的旅途非常艰难。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大雪封住了他们的道路，雷电恐吓着他们的前行，但他们从没有后退过……因为信念在支撑着他们，他们要去最美丽的地方。”
在他的脑海中，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的声音引领着，渐渐与他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弋加的嘴角在这漆黑的井中微微翘起。
慢慢地，他感到挨着他的那瘦弱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她，惧怕的是那黑暗外加狭小的空间吧，就像多年前的自己一样。
“他们走过布满荆棘的小路，他们越过困难的高山，他们冲过湍急的河流，虽然被荆棘划伤，从高山滚下，被河流卷走，但是他们一路相互扶持，从不放弃。”
………………
…………
此时少年似乎沉浸在了一个空间里，缓缓地声音如同一条河流在井中流动，忽而湍急流走情势险峻，忽而潺潺流出，悠长深远。
在黑暗的井中他的眼睛熠熠生辉，与其说他是在对沈沐心讲这个故事，倒不如说——他在讲给那个时侯的自己。
女孩闭着双眼安静地听着，不再颤抖也没有发声，只是在旅途遇到危险的时候紧紧攥住衣襟眉头紧皱，在化险为夷的时候放松僵直的手指，微微松气。
“他们越过了层层的绝壁，重重的高山，终于爬上了最后的一座高山，当两个旅行者站在山顶向下俯瞰时，他们被眼前的景物震撼了，他们看到了————”
弋加深深吸了一口气，“海！广阔深远的大海与湛蓝的天空交接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白色的海鸥在他们的不远处翱翔，清新的海风拂过他们的脸颊，海鸟优雅而自由的声音在他们的耳畔回荡。”
两人依旧闭着双眼，静静地沉默着，仿佛此时他们的眼前就是那一片广阔的海洋。
“他们终于走到了。那海天交接的方向，就是最美丽的地方。”
旅途已经结束了，可那淡淡却深远的声音仍然在两人的耳旁旋绕。
————他们终于走到了。————
少年与女孩闭上双眼，静静地靠着，凝神地望着脑海中的那美丽而诱人的天空与海洋。
————那海天交接的方向，就是最美丽的地方。————
良久，女孩轻轻启唇，“给你讲这个故事的人，一定是一个温柔而又坚强的人。”
在那么黑的井中，他们谁也看不到对方的脸。
此时的弋加嘴角微弯，一个温柔的笑意无声地绽开，“是，她是一个温柔而坚强的人。”
可在现实中更多的时候，两个人的旅途并没有故事中的那么幸运，在历尽种种困苦之后，在翻过那重重的绝壁之后，或许还是看不到海的，或许到的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美丽地方。
在多年之后，弋加常常会想起枯井中这狼狈的一晚，常常会想起那两个旅行者的故事。
可是他没有后悔。
无论是那一瞬抓住了她的手，还是被她拖入井中。他有恼怒，有气闷，有狼狈，可是他却自始至终，从来从来，没有后悔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囚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