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之心扬》夏十三

5、朋友

　　“呵呵……哈哈……”一阵阵低沉愉悦却极具压迫性的笑声在空阔的大厅响起。
　　一个衣着华贵，霸气十足的中年的男子背着身子伫立于大大的落地窗前，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墨蓝色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又弯了起来。
　　“呵……我真的很想看到弋儿那时的表情，听说还是个比他要小的女孩子？哼，那个女孩子，不简单哪。”中年人似笑非笑地沉声说道，转过身来。
　　“先生，少爷在馨园已经1年了。”一个男子恭敬地垂首伫立在一旁，小心地说。
　　中年男子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冷得刻骨寒的逼人。
　　“的确是时候把这头小狼放出去了。在风隐，只有强者才能存活。成王败寇，哪怕是血肉亲情，也不例外。若是他还是心存犹豫踌躇不定的话，我不会给他机会让他再进下一个馨园。风隐，不需要弱者。弱者，更没有资格成为风隐的掌舵者。”
　　声音不重，却散在空气中，强烈的压迫感挥之不去。
　　中年男子顿了顿，深邃而凌厉的眼睛微微眯起。“还有，在馨园多多注意一下那个女孩子，我对她，很有兴趣。”
　　————
　　两个女孩身心俱疲地躺在球场上，望着天空中的星星。
　　“喂，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赢？”柔桑扭头地看向沈沐心。
　　“说实话，本来我是一点信心都没有，只不过是最后一搏罢了，”沈沐心枕着双臂看向星空，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想若是输了，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就和碰见他之前一样被人群殴，可若是我们赢了，就保得住我们的安全。”
　　柔桑这时感到嘴角开始抽搐，“你还真是乱来！你……”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什么了，她一愣，怔怔地望着沈沐心柔和的侧脸，竟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莫说沈沐心了，就连她柔桑又什么时候做过这样没把握的事情？甚至是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都功亏一篑了。
　　就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沈沐心？
　　我想我真的是疯了吧……柔桑右手轻轻揉着头，起初是微微自嘲的笑，渐渐地越想越觉得可笑，笑声也就越来越大。
　　沈沐心也扭头困惑地看向柔桑。
　　柔桑竟然会笑的两眼都眯在了一起，既不似平日人前脸色苍白，诺诺不出声的模样，更不似她那晚见到的狠辣。此时的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脸颊上微微沾染上了红晕，笑起来两眼弯弯的像是两个小月牙。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柔桑笑成这样，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沈沐心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越是看着对方笑，越是感到好笑，竟然都不住地捂着肚子一同狂笑了起来。
　　月光温柔地洒向球场，整个球场一片银铃一般的笑声。
　　一直笑到两人都几乎喘不过气来，在球场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为什么是我呢？”柔桑渐渐静了下来，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地问道。
　　“恩？”
　　“为什么，要我的平安？为什么，选择我打球？”她的为什么实在是太多，因为她不明白的也太多，她自认心机比人多一重，而偏偏沈沐心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她却完全都看不透。
　　“没有想太多啊……大概……呃，你是我来到馨园第一个说话的人吧，因为我只认识你啊。”沈沐心很认真地想想回答。
　　“所以……你让弋加要再加上保护我的安全……只是因为你只认识我？！”柔桑感到嘴角不断地抽搐。
　　她以为沈沐心知道了什么；
　　她以为沈沐心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她以为沈沐心还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预谋；
　　她以为……
　　她以为了十几种可能却偏偏没想到，原因是沈沐心在馨园只认识她！
　　可偏偏这个原因就是狗血的可以，让她气闷的可以却让她无从反驳！
　　“对啊，”沈沐心完全忽视了一旁这个青筋暴露的人，充满希望与友好的看向她，“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啦！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她已经一脸熟络的样子，伸出了右手。
　　柔桑瞥了一眼晃在空中的那只纤细的手，只是淡漠地说，“我有说过跟你是朋友吗？”然后将头转向了一旁。
　　“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收回刚刚还在微笑的嘴唇，柔桑又恢复了那冷漠的样子。
　　柔桑冷笑着，言语间却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涩，“我一直以来就是一个祸害，我从一开始就是不祥的，所有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倒霉！所以父母才会不要我，我甚至不记得父母的样子是什么，我的养母养父都是被我克死的！！我问你，像我这样的人还有朋友吗？你还敢说，要和我做朋友吗？”
　　“哗”的一声，沈沐心一撑手从她身旁坐了起来，一双眸子炯炯地望向她，简直就像是夜里的小狼一样，两眼发着荧荧的光芒。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自从见到了沈沐心，柔桑就知道了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她思维的跳度与宽度是你完全无法揣摩的……
　　“我可以。”她认真地望进柔桑的眼睛，黑亮的双眸不闪也不避，一片自在坦荡。
　　柔桑唇边的冷笑定格了。
　　她见过的惺惺作态，故作亲和的人看的太多了。
　　多少人貌似和蔼可亲的对你说话，背地里却不停地算计你。越是对你好的人，利用那可怜的一点信任，对你的伤害也就越大！
　　————小朋友，来，来！你很饿吧？阿姨这里有好吃的哦！————
　　————柔桑真的好可爱，好听话啊！阿姨真的最喜欢柔桑了！————
　　————柔桑……乖乖……你能帮阿姨一个忙吗？帮阿姨把东西送给屋里的叔叔好吗？回来后阿姨会给你好吃的！————
　　那梦魇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在柔桑的脑海中重现。
　　恶心的老男人，双手在皮肤上摩挲的恐惧的战栗，阴湿昏暗的小屋，破碎的瓷器，满身的鲜血，夺眶而出的眼泪……像是碎片一次次地在她的脑海中重组。
　　————啪！你这个小贱人！你竟敢伤了他！毁我的生意！你是不是想死啊！————
　　————阿姨……————
　　————谁是你阿姨？！贱人！！不往揍死你真是难消我心头之恨！给我惹麻烦！呃？！——
　　…………
　　回忆中各种支离破碎的声音向她袭来。
　　柔桑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双手，死死地咬住下唇。倔强的眼眸闪着凛冽的光，像是夜空下的一只小兽，防备而有敌意。
　　而在馨园，看似都是小孩子，可她们的心机可真是不比大人少分毫！
　　有多少女孩在起初时都一副真诚的样子，可最后又怎么样？出卖，逃避，厌恶，唾弃……友情真是一种廉价而又虚伪的产物！
　　可是她此时看着那坦荡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她，不懂沈沐心。
　　沈沐心的思维方式是她完全无法揣摩与猜测的。
　　为什么……会在承诺的时候保上她的平安……
　　为什么……没有遗漏她……
　　这样的困惑就像是回到了那一个梦魇的夜晚，在她被那个夜店老板娘打的几欲晕死，在她意识渐渐离开时，朦胧间只听到隐隐有脚步声稳稳地迈进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明显的距离，清冷狂傲的声音就这样轻易地带她离开了这个恶梦。
　　“其实呀，我除了妈妈和小石头外也是没有任何朋友的。”沈沐心坐在她身旁，仰头望着墨蓝的天空。
　　柔桑怀疑地蹙眉。
　　“现在妈妈和小石头都走了，所以我也没有朋友了，喂，现在我们很公平吧？”沈沐心回身笑眼望向柔桑，星眸璀璨，就连柔桑也躲闪不及，一时僵在那里，竟不知如何是好。
　　“柔桑，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沈沐心好奇地向前倾了一下，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我妈妈说————”她轻轻一顿，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的吊坠，暖暖的一笑，“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拥有一双澄澈而明亮眼睛的人，那么他的心也一定是纯净而动人的。”
　　柔桑一怔。
　　“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我们反正现在都没有朋友，若是成为了好朋友就互相是对方的一号好朋友了呀！”沈沐心认真的说。
　　真是个……傻，傻瓜！
　　柔桑在心中忿忿地念叨，却竟然没有反驳。
　　“你没有反应我就当你默认啦!”沈沐心很自觉的自言自语道，“柔桑，你的名字叫起来好拗口显得疏离，我觉得桑，这个字更适合你，我以后可不可以就这样叫你？桑。”
　　桑——
　　带着露重的鼻音，竟有些暖暖的感觉，她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桑……桑……桑……
　　不知多久，她才回神，冷冷地转过头看向沈沐心，“谁准你这样叫……”话还没等说完，沈沐心已经不知何时自顾自地呼呼睡着了。
　　看到此情此景，柔桑的嘴角不由得有些抽搐。
　　这个人……真的不能用常人之态来对待她！
　　她坐起身子，迎着月光，细细打量着沈沐心那熟睡中还微微含笑的脸颊，上面还隐隐地带着今天所受的伤痕。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种人？
　　行动机智果断，反应之快令人咂舌，性格坚忍不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可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她所作的事情原因却是那样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简直不能以一般人的思路判断，明知道是狗血的提议，古怪的想法却莫名的让人感到可以信赖……
　　有时看上去聪慧敏锐，有时脑子却单纯简单的不可思议……
　　“桑……”沈沐心不知做着什么梦，突然喃喃自语，唇角还微微翘着。
　　梦话？！
　　柔桑先是一愣，渐渐，嘴角一点一点地不自觉的上弯。
　　看着她放在身侧手心向上半合的小手，想到刚刚沈沐心伸出右手被她打开时受伤的神情，心头竟一软。
　　“朋……友……”柔桑斟酌许久地吐着这两个字，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半合的小手上。
　　温温的，软软的。
　　朋友……似乎这两个字……听起来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殊不知，在这个静谧的夜晚轻轻握住的双手，握住的就是一生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