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风》谢止

1、揽风 揽风

　　揽风

　　by谢止

　　等到天边最后一抹光彩褪去过后，她将蜡台上那盏红烛点燃。很快蜡油便淋漓地淌了下来，点点如泪。初夏的夜里还有几分凉意，冷风透进木栏窗将她手中的蜡烛吹得奄奄欲熄。她一手拿着烛台，另一只手立刻护住了烛光，侧头看向窗边。

　　李世民将窗拉上，转而走向长孙如姬，接过她手中的烛台，放在桌上。

　　“今晚非得去么？”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为他理平了胸前衣上的褶皱。

　　“嗯。”含糊地应了声过后，李世民对她的妻子安慰地报以一笑：“放心，很快。”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在一旁坐下来，一时间默不作声。李世民在她身旁蹲下来，把她一手揽入怀中，为她抚间眉间的皱纹：“别皱眉，这样就不好看。”见她半晌也不答话，试探地问道：“怎么了，如姬？生气了么？”

　　长孙如姬侧头注视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我不是生气。我只是发现，我没有办法介入你们之间。”

　　李世民一怔，脸色瞬间一变。他直起身，闭上眼。

　　又是一阵静默之后，长孙如姬正欲起身，只听到头顶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这次对我的意义非比寻常，如姬，等我回来，好么。”

　　屋内灯火如豆，影影绰绰。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迎着晚风离去。

　　长孙如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然不语。

　　“别去别去！”秦王府门口，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扯着他的袖口，一脸认真。

　　“你怎么跑出来了，承业？”他俯身摸着那个男孩的头，眼里微微有几分宠溺，“你母亲会担心，赶快回去。”

　　听到这里，承业的神色微变。他抓了抓脑袋，细声道：“别的倒还好，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了就惨了……那二叔你……”

　　“赶快回去吧。”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地叹息，“你这个孩子。”

　　“一个月以后我就七岁了……”他吐了吐舌头，满脸的不甘，“别把我当小孩子。承乾不也就比我大一岁么？”

　　李世民好笑，看着面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时无语。

　　“对了，上次你给我的那个风筝我修好了……我亲自修好，没叫别人帮忙……等过几天，我就拿来还给二叔你。”承业说完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凑上去小声道：“我看他们神神秘秘的，二叔你自己小心点。我先走拉。”

　　依稀的灯火里，

　　他望着承业跑开的背影，直到消失，蓦然隐去了面上的笑容。

　　也不过七岁的孩子，比承乾小一岁而已。

　　东宫。

　　“大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送过我一个杯子。”李世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清酒。月光下的它流露着隐约清辉，光彩夺人。

　　“什么杯子？”李建成略有诧异。——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他，眉宇间那沧桑的细纹此刻显的更深。然而年轻时的风采仍在，轩眉朗目，面上尽显厚重之感。

　　李世民似乎自嘲地笑笑：“大哥不记得了便作罢。来，我们喝酒。”

　　李建成夺过李世民的酒杯，放在他身前：“是那个‘夜光杯‘么？”

　　“是的。琢玉而成，把酒倒进去，就会有荧荧的光辉，光明夜照。”李世民举杯，等到杯中酒面上渐渐现出了那轮弯月，他轻轻触摸着杯上的纹饰，仿佛他手握的是那个夜光杯，动作小心翼翼。

　　他继续道：“这些年我一直征战在外，总是随身带着你送我的那个杯子。夜里总会把玩着它，想着你当时把它送给我时，所说的那些话。”

　　“我记得，那年我才七岁。当时我犯了错被父皇教训了一顿，只好一个人蹲在家里庭院前的大石头边哭。”

　　提到这里他笑，“很没用是不是？那时你就走过来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修正道：“不是，你当时站在我旁边，大喝了一声‘喂，小子，别哭’。然后掏出那个杯子几步走到我身边，拿着杯子在湖里那么一掠，把杯子举到我面前，指着那里面的湖水说……”

　　——“世民，大哥把这个杯子送给你。记着，如果这个这个杯子里装的是你的眼泪，我要它以后，都是空的。”李建成将手中的杯子一倾，湖水又重新倒进了湖中。

　　李世民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夜光杯是父皇当天赐给你的。这么多年……有多少次夜里，我将夜光杯里斟满酒，不论遇到什么，，只要一回忆你当年跟我说的话，把酒撒在地上，就发誓再不会软弱……” 他微微倾斜了他手中的酒杯，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李建成的眼瞳不由自主地游离开去，一会儿以后低道：“……那么，那个夜光杯，二弟还留着么。”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打碎了。”

　　在杯中酒即要倒出的瞬间，李世民把杯凑进唇边，仰首一饮而尽。

　　长孙如姬有些累了。她坐在屋子里，撑着额头。长久地凝视着桌上那盏跳跃的红烛，已经快要燃到尽头，火焰忽地矮下来。她摘下簪子挑了挑，同时床上的人轻轻咳了两声。她一扫脸上的疲倦，快步走到床前：“你醒了？”

　　并没有听到答话，显然又睡了过去。

　　她忧愁地叹气，索性坐在他身边。

　　剑眉如墨，鼻梁很高，眉宇间隐隐突显着傲世的霸气。他还很年轻。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长孙如姬终于抑制不住的微笑。这时候他不是那个尽显王者之气的秦王，他只是一个孩子。她以手心贴住他的苍白的面颊，往昔的点滴印入脑中。

　　她十三岁那年嫁给他，从此以后跟着他南征北战。从雁门关解围的初露锋芒，到后来三分天下，他率领大军平定天下、奠定唐朝的基业。他是一个军事天才，即便是在洛阳一役中依旧镇定如初，率领部下取得大胜。这样的人，注定是要成为大英雄的。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正沉沉地睡着，眉头紧紧皱着不肯松送开半分，安静无害得如一个受伤的孩子。

　　“在想什么呢。”她自言自语。

　　她一直都是如影子一般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每一次战役胜利以后，千万大军举旗呐喊，他策马绝尘飞驰而过，身后总有她握着丝缰追随其后，披着的白色的斗篷在猎猎风中飘扬。斜阳如血，旌旗蔽空，雷鼓震天。她默默地在他的身后，注视他直挺的脊背。——尽十年来从来都是如此。

　　她摩挲着他清瘦的面颊，想，再一个十年后呢。

　　再一个十年后……？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可以有多少个十年留守着她的青春？他必定会成为真正的王者，可是她呢？等到朱颜辞镜、容颜不再的时候，他也许已经忘记了她，她只能独守在冰冷死寂的宫中，任岁月将她的青丝变成白霜，任流光在她的容颜刻满痕迹。

　　若是当真如此，那么她宁愿他不要醒过来！就这样安静地睡下去，让她安静地看着他！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不不，今天晚上她想太多了……她闭上眼睛使劲摇了摇头，她要好好清醒清醒。

　　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到李世民的手背上时，早已醒来良久的李世民再也无法保持静默。“如姬，你哭了。”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长孙如姬蓦然睁开眼，看到那个昏睡了两天的人在暗淡的灯光里灿如明星的眸子。她跳起来，扑到他面前：“世民你终于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他没有答话，抬手拭去她面上的泪水。

　　“别哭。”

　　她兴奋地一把抱住他的脖子：“那天……那天晚上，你一回来就吐血……一连昏睡了两天。府里简直都鸡飞狗跳，早上皇上来看你，你也没有醒过来。”

　　他轻咳了两声：“我现在没事了。真的，不用担心。” 伸出双臂揽住怀中的女子，没有让长孙如姬看到他眸子中复杂的神色。

　　他早在她来到床边的时候就醒了，只是看到她一脸疲倦地盯着那桌上的烛火出神地看着，突然不愿意打搅她，想安静地看看她而已。

　　―――――

　　墨绿色的竹子迎风掩映，风一吹遍是稀疏的声响。阳光正好，撒下一地班驳。

　　“出来走走，感觉是不是好多了？”长孙如姬轻道。“哦……对了，我哥哥刚才来过了。”

　　“无忌来过了？”李世民转身，长孙如姬拦住他：“他已经走了。你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明天再说好不好？”

　　他点头。

　　“如姬，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关于你和你哥哥的名字。”

　　“呵……其实就是我父亲很喜欢窃符救赵的故事而已。父亲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奇女子……不要说我了，说说你吧。”

　　他微微苦笑：“你说我和大哥他们么……我想，只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等到他走出了好远的一段路以后，他才蓦然发觉，他与他们早与分别了很长的距离。生命中不段加入了新的人和事，他们都已经有了独自的一片天地。而有些决定，他早已经悄悄放在心底。到底有多早他说不清，也许几年以后，也许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张开双臂仰望苍穹，阳光下的风带着夏日的气息迎面扑来：“很多时候我试着抓住我珍惜的东西，只是，到头来似乎都是揽风而已。”

　　“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许久，风中那个女子淡笑，声音轻得不可琢磨却丝丝如耳，“我相信你选择的未来。”

　　――――――

　　“他们不愿？”李世民剑眉一挑，霍然冷笑，“既然他们要与我撇清关系……”同时起身，摘下了壁上挂着的刀，缓缓地一寸寸抽出，语速也依旧缓缓地、却但着摄人心魄的力量：“你再去，若是他们仍旧拒绝，就替我摘了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脑袋——用我手中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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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业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映出了他的模样。他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且有一双亮如秋水的眼眸——澄澈清浅，不掺杂任何的杂质。他用这双黑瞳不解地望着他，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仅仅这一天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还以为过些时候就能够去放风筝了。

　　他用那双干净地眼睛望着李世民，喃喃：“二叔……？”

　　还不到七岁的男孩子，只不过比承乾小一岁而已。

　　李世民再次在心里重复这句话，接着阖上了双眼，可是那个孩子的眼睛却依旧挥之不去。十指几度张开又握紧，关节隐隐作响。多少年了，绝对不可以，任何一节都不可以放过。

　　最后，他轻声对一旁的长孙无忌吩咐：“传令下去：一共十个，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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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府门口。她一袭白衣立在风中。许多年以后他已经很难再记清她的脸，只记得如血的斜阳映红了她半边面颊，然而她白色的衣裙依旧纯净如雪，翻飞在风中。她理了理鬓边乱舞的发丝，温温地凝视着他。

　　他定定地望着这张十年来依旧如初的面容，带着一身的血腥慢慢踱步走向她。

　　“如姬……”蓦然感到眼前一阵眩晕，他不自觉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受伤了？”

　　“别紧张。我只是一点小伤。”他苦涩地扯住一个笑容，“还有，这不是我的血。”

　　“……”她先是一阵沉默，而后眼睛突然泛红，埋首于他的胸膛，她哽咽：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这一天他第一次真心地笑了一下，继而压低声音道：“扶我一下……如姬。我快站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投入他的怀里，握住他的双臂，将他身上的重量分担一部分到自己身上。

　　他始终留给身后的部下一个直挺的背影。

　　他埋首于那个女子的发间，汲取着那上面独有的馨香，陡然间，身子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如姬感受到发间的温热湿润，感受他现在如一个孩子扑进母亲怀中的脆弱，却只是无言的搂住他。

　　“我回来了。”

　　“我知道……真的知道。”她重复。

　　很多年以后那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在楼台上独自凭栏眺望，回想自己这一生都似乎不过是揽风一场而已——到头来怀中空无一物，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一无所有。站在顶端的人，穷其一生走完那场孤独的长途获得的，不过是满身的伤痕、和沉积心底愈渐明朗的渺小沧桑之感罢了。

　　可是、可是无论如何，在那天的那个傍晚的那一刻，他清楚地记得怀中的人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不是揽风。

　　（完）

　　初稿于2009/2/7

　　修改于2009/7/29

　　后记：

　　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不过是想要探究一下那两个人物的内心而已。

　　省去了一切的过场，所以，恐怕交代得有些不清不楚。不过熟悉那段历史的人应该看得懂的吧？

　　上小学的时候看动画片<<隋唐英雄传>>，很花痴那里面雄才伟略的李世民，自然而然地也喜欢长孙皇后——可是说是爱屋及乌了。

　　一个女子自小陪在他身边，从他夺得天下到治理天下，陪伴在他身边数十年。这当中积淀的感情，即便不是爱情，也绝对不可能是和其他女人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情可以替代得了的。因为，李世民是一个帝王，一个大英雄。

　　补记于2009/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