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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客人 “听说,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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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北边又打仗了?”
“是啊东北那边,和俄国人打完,又要和日本人打,天天打,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些个外国人,没一个安好心的!”
“嘘!你可小心点儿吧,别到时候让人听了去,引火烧身!”
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很多关于打仗的消息,战火纷飞就好像是家常便饭。可这一切,却又好像完全与阿梨无关,战争、炮火、横尸遍野……都不过是遥远记忆中一些模糊的影子。只是近来上海的街头,外国人越发多了起来。
阿梨并非出生在这座繁华的城市,而是奉天人。日本人来了奉天之后,有一天阿梨的娘突然不见了,没过两天爹出门也就再没回来。阿梨跟着哥哥偷偷上了一艘货船,飘着飘着就来到了上海。她一直跟哥哥哭,说自己好饿,哥哥被她哭的没办法就去偷吃的,结果被饭店的人抓住当街打死,于是阿梨就变成了一个人。
陆老板是在舞厅后门的垃圾堆旁边捡到她的,他问阿梨想不想吃饭,她点了点头,于是便做了这“极乐天堂”舞厅的歌女。极乐天堂每天都会来很多有头有脸的尊贵客人,门口排满了高档汽车。舞厅穷尽奢华的装潢上总是倒映着先生小姐们的笑颜,空气中盘杂着香烟、香槟和香水的味道,红衣舞女的一颦一笑都暧昧得令人脸红。
每当夜幕降临,这里就是极乐的天堂。
到今天为止,阿梨已经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人生的十二年。每天看着客人们纸醉金迷、肆意狂欢或是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循环又往复,人多少变得有些麻木。然而最近,熟悉平静的生活中,突然闯进了一个变数。
这个人名叫宋厌离,听陆老板说是个军官。他是在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极乐天堂的,跟别的客人不同,他来这里并不跳舞,也不和舞女调情,只是坐在雅座上喝着香槟。再有,便是一直盯着阿梨看。
阿梨现在在上海还算是小有名气,慕名而来的客人很多,盯着她唱歌的客人也不少。目光中大多是迷恋、暧昧、欲望抑或是贪婪。可这个人就不同,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干干净净却没有一丝光亮,就好像是在看一棵树、一棵草、一个与他完全不相干的物体。
于是阿梨也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那种神态甚是熟悉。在哪里见过呢?啊,原是在镜子中见过,那冷漠又麻木的样子不正是平常的自己吗?一个军官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呢?她不免有些好奇。因为在她的记忆中,军官总是狠戾的,或是狂妄的,那些表面和煦的大多就都是老谋深算的。
陆老板见他一直盯着阿梨,便懂事地问是否需要她下来陪他聊聊天。阿梨见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可全程却并未与自己说太多话。起了好些个他可能愿意聊的话题,都是三言两语便止住了。这让阿梨感觉十分受挫,好歹自己也是在这极乐天堂做了十二年的。直到最后,阿梨也只是知道他的名字,以及他是奉系的军官。
令人意外的是,临走时他竟将手腕上的金表摘下来送给了阿梨。阿梨一看自然知道这腕表的稀有与价格,内心却很是苦涩,想来这十二年在极乐天堂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依然不懂男人。
打那之后宋厌离便常常来光顾,每次来依然不跳舞、不调请,只是喝酒然后跟阿梨简单地聊上两句就离开。隔三岔五地会送一些礼物,宝石、旗袍、狐裘大衣、最新款的沙龙香水……每一样都很贵重,都是阿梨平常想要却完全买不起的。
于是坊间便传起了流言,说极乐天堂的那个歌女阿梨傍上了靠山,将来是要去将军府上做姨太太的。如若是什么旁的人,阿梨倒确实是高兴极了,没准儿现在已经在做起了当姨太太的梦了。
可这个人是宋厌离,到现在阿梨依然搞不清楚他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喜欢自己,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带有一丝丝的温度,每次来都好象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难听点儿说,宋厌离与自己,可能连熟识都算不上,她不过是被迫配合他演一场没有剧本的戏罢了。
“阿梨,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天如同往常一样,阿梨唱了歌再下来陪他聊天,正想着一会儿起个什么话头能多聊两句,好让两个人显得不要那么尴尬。谁知她这边刚坐下,便听宋厌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一瞬间阿梨感觉自己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可她马上又告诉自己千万不可胡思乱想,眼前的这个人别说是情谊,大概对你半点兴趣也无。
“宋将军突然这样开玩笑,倒是让阿梨惶恐了。”
“阿梨,我从不开玩笑。”
阿梨看着宋厌离的眼睛,一如往常那般平静,不带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光亮。便心下了然,却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丝妄念,难道他当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不善表达?或许这个人,只是将自己的感情藏得太好,以至于从眼神中都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不然他日复一日泡在这里是为何?那些贵重的礼物又作何解释?
“那还真是没想到,竟是让坊间的传言给说中了,宋将军却是真心想将阿梨抬回府上做姨太太咯?”
“若是想让你做姨太太,便不会是这样问,阿梨,我刚刚问的是你可愿意嫁给我?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模糊,宋厌离的一句话仿佛在一瞬间击穿了阿梨的三观。他的神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她根本不忍心怀疑他,也不忍心再去猜测他的目的。自来了这极乐天堂,她便再没奢望过有哪一天能够成为某一个人的妻子。可就在此时此刻,面前这个对她来说遥不可及的男人却向自己求婚,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
阿梨的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苦涩。宋厌离见她不语,便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天鹅绒包裹着的盒子:
“你若同意,便收下它。改日我再来与你商量婚约之事。”
然而他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权利,将盒子放在桌子上便离去了。阿梨没有送他,而是僵在了原地,看着桌上的盒子,眼神的焦点逐渐变得模糊又逐渐变得清晰。她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枚钻戒,在极乐天堂暧昧的灯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阿梨姐,你可千万别被这个人骗了!这人我在我爸的饭店里也见过,他还跟日本人吃饭呢!一准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他……他根本不可能娶你!我知道他可是有婚约在身的,还是个女学生呢!”
刘平顺也是极乐天堂的常客,富商的小儿子,上海好些个高档的西餐厅都是他们家的。平日里没什么别的爱好,除了跳舞,就是跟在阿梨的屁股后面跑。
刘平顺看不惯宋厌离却也不敢惹他,因此每每都在他离开之后跑到阿梨这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坏话。其实,阿梨知道刘平顺是喜欢自己的,毕竟他差不多已经写在了脸上,一天大概要喊八次娶阿梨做媳妇儿,可他那体面的老爹又怎会同意他娶一个戏子回家,他又不敢真的跟他爹闹翻。一来二去,大家都看他笑话,阿梨也就权当听不见。
不过倒是第一次听说宋厌离有婚约在身。之前阿梨倒也不是没打听过,只是听下来说得都是宋厌离家里一个女人也没,在外头也从未有过什么情人,这天上地下唯一与他有绯闻暧昧在的,恐怕就只有自己了。
刘平顺头脑虽不灵光,却是个诚实的,理应不会骗自己。那既然宋厌离都有婚约在身了,为何又要来招惹自己。更何况舞厅歌女,给军阀老爷做姨太太尚且是高攀了,他又何必要自己嫁予他做妻子。阿梨将手中盒子握得紧了些,仍是想不通,却也打定了主意。下次宋厌离来,直接问问他到底是作何打算,再将这戒指……给退回去。
但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阿梨都再没见过宋厌离,他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就连消息也听不到了。果然他还是后悔了吗?就连与自己当面说清楚也是多余吗?阿梨捏了捏怀中地戒指盒子,最近每当她觉得心中苦涩时,便会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