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星河入尔梦怀》宿十

3、别墅 这大抵就是

　　少年的身影一点一点陷入昏暗。他走到柜台前，打开手机，幽蓝的光亮起，周舟看到他暗色的背影，光影交错。

　　周炳开口：“灯坏了还在店里做生意？”
　　少年半转过身看向周炳，“只是待在这里，也没想到会有人上门。”

　　周舟说：“开了门不就是让人上门的吗？”
　　少年视线移到周舟脸上，“你说的没错。”
　　他又转回头在手机上操作着，说：“你们想买什么快点拿，我要关门了。”

　　周舟就扭头去看货架，举着烛台一一找过去，薯片、蜜饯、文具……这样看真不方便。

　　周炳走到少年身边，注意到柜台上一本书，边角稍稍褶皱，手机屏幕溢散的光照到封皮上的字：《痕迹检验》。
　　“喜欢刑侦？”他问少年。
　　少年点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住，低垂的眼睫藏住眸光。他说：“随便看看。”

　　周炳没再问。他看出男生年纪不大，面容稍显青涩，应该和周舟差不多。他开始闲话：“灯坏了不修一下吗？晚上大家想买东西，不注意真不知道你这里还开着店。”
　　少年启口：“保修师傅媳妇生了。”
　　周炳：“……怪喜庆的哈。”

　　周炳：“维修师傅不是很多吗？找别人不行？”
　　少年看了周炳一眼，打开手机手电筒功能，周边一下亮了很多，也能让他看清旁边西装革履的上流人物。
　　他说：“是保修师傅。两年保修期。只有他免费。”

　　周炳笑了笑，夸奖：“还是个会过日子的小伙哈。”
　　少年点头，“谢谢。”
　　真不客气。

　　周炳退开几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你这卖烟吗？给我来条中华。”
　　少年还没说什么，周舟抱着一堆上好佳话梅硬糖过来，“你烟瘾怎么那么大？老是抽。”
　　周炳说：“我这叫好的了。你看那些人，还在包厢里吸毒。”

　　少年听见敏感的字眼，握住手机的手收紧，又缓缓松开。
　　“不卖烟。”他声音微冷。
　　周炳挑了挑眉。他倒也不一定要买，家里还有存货。

　　周舟把蜡烛放回柜台，十包糖果被堆到旁边，“结账。”她说。
　　周炳看得头皮发麻，“你不怕牙齿坏掉？这也太多了。”
　　周舟说：“我喜欢。”
　　千金难买“我喜欢”。周炳“啧”了一声：“我得找你妈回来管你。”

　　周舟爸妈去欧洲谈项目了，这半个月她确实是一个人浪得开。
　　周舟说：“我妈才不会管我吃糖果。”其实心里知道舒婧女士对于入口的食物很严格，但嘴上不能饶人。

　　少年手机划开收款页面放到周舟面前，“九十八。”
　　周舟站在少年身边，闻到清新的薄荷糖味道，舒畅、醒脑。她看到柜台上堆在角落拆开的薄荷糖包装纸，笑了笑，扫码付了款。

　　她和周炳一起走出便利店，周炳感叹：“那男生很帅啊。还看《痕迹检验》那种专业书。当初陈泽铭也看的，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周舟“嗯”了声表示同意。

　　周炳下一句就是：“你再看看你，只知道死读老师教的，你就是把课本读出花来又能怎么样？照样没有人家懂得多。”
　　周舟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讲。
　　二人上了车。

　　店内，少年送二人出了门，锁上玻璃门，回到柜台后坐下。
　　他随意打开《痕迹检验》翻了翻，还是觉得困。最后拇指磨着封页顿住，扉页页角签着他龙飞凤舞的大名：梁凉。

　　他合上书，把书推到一旁，盖灭烛火。
　　想到方才听到的“包厢”，他滑动手机，页面停在微信框。
　　『看着瘦瘦小小的，气场两米八啊！』

　　他想起刚刚穿着一中校服的女生，是瘦小，眼睛很有精神，有股油然的侠气，还爱吃糖。
　　应该没有这么巧。
　　真这么巧，也和他没关系。

　　他关掉手机，店内整块暗下来，浅浅的月光透过玻璃门显现尘埃。
　　他把手臂垫着趴在桌上，合眼。

　　．

　　流线型黑身宾利驶进南城西别墅区。
　　周炳手指敲着方向盘，他酝酿了下，“周舟，今天这件事，我兜不住，会告诉你爸。”
　　周舟说：“我知道。”

　　周炳说：“陈泽铭太着急，你也太冲动。吕家兄弟在京圈是有靠山的。有些事，你们要做，我不反对。可是你们做了，就要做到把整条利益链连根拔起。像今天这样，你信不信，扯来扯去，最后会变成开枪的那个人自己藏了枪，毒品也是别人的事，吕文斌被拘留几天，毫发无损地出来。接着，就轮到你倒霉了。”
　　周舟沉默一下，“我知道。”

　　周家别墅到了。周炳倒转方向，把车停下，语气稍微严肃：“你最近小心点，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以为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可以吃遍天，那些人的手段你想不到。”
　　周舟知道今天确实没处理好，她是有很多不周到。她说：“我知道了，会小心的。你早点回去。”她解开安全带，提起书包下了车，“再见。”她挥两下手。

　　周炳看着她，点了下头。
　　周舟关上车门。
　　宾利停顿几秒，缓缓开走，渐渐加快，慢慢就消失在路尽头。

　　周舟刷了门卡，栅栏门打开。她走进别墅前的花园。
　　市郊的夜风凉如水，空气里染上茉莉的馨香。资本把别墅每一处布置都折叠出华贵，喷泉在涌流，绿植端庄沉默，花卉裁剪出得当的身姿，红灯笼一路挂着幽光。
　　隐隐有窸窣的虫鸣。

　　周舟一路走过，扭动钥匙打开洋楼的大门。
　　周博源和舒婧不在家，家里住着两个做卫生的阿姨、一个临时园丁、一个负责做饭的阿姨。
　　阿姨们睡得早，家里很安静。

　　周舟也是周末才住这里，市郊空气好，毕竟离学校太远。她平时和表姐一起住在市中繁华路段。超市、电玩城……干什么都方便。舒婧不让她一个人住，就是怕她太浪，找个亲戚拴着她。

　　周舟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上了楼，进了房间，按开灯。洗了澡，吹了头，已经是凌晨三点。
　　手机上有未读消息。
　　她先点开陈泽铭的。

　　『要抓吕家兄弟还是有点困难，上面有人要保他们，还有人自愿顶罪。不过今天确实是一个突破口，我和我同事在收集罪证。扫黑除恶的文件之前就下来了，不止我们这里盯上那兄弟，他们不会得意太久了。
　　『你同学，有机会多关心她吧。她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我不能细说。反正确实是吕文斌太可恶。
　　『还有，你自己也千万小心。』
　　周舟：『知道了。谢谢铭哥。』

　　她又点开苏予禾的消息：『明天下午去武馆？』
　　周舟回了个OK的表情。

　　她的武力值不是白来的，从小就在武馆里混大。她有一把子天生的力气，也有兴趣，每一个技巧都研究得如火纯青。武术这种东西也须常练常新，一段时间不练有些地方就会生疏。不过周舟大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别人叫她一中的扛把子，其实更多是一种调侃。一中的学生重心都在学习上，没什么真正的架要打，大家还算规矩。周舟荣登大家口中扛把子的地位，还是高一那次和隔壁职校的巷战一战成名。
　　这事说来也没什么，就是一中初中部一个男孩子被收保护费，对方六个人欺负一个，正巧被周舟撞上了。周舟那段时间正迷上热血动漫，看到那场景身体里的血液就蠢蠢欲动，她觉得自己有点凭恃，不至于引火烧身，就下了场子。

　　对方就是小混混，不够看，虽然人多，周舟三拳两脚就收拾了，还警告对方一中是她罩的，再看到他们收保护费，她见一次收拾一次。
　　结果，不知道什么人躲在角落里把那一幕幕都录下来了，传到一中校园群里，尤其那句平静又装逼的“一中我罩的。”，直叫众人卧槽。自此，扛把子之名就被笑闹着盖在了周舟头上。

　　周舟那时是真想把录像的人抓出来，她算知道什么叫“遇事先发朋友圈”了。只是想了想又觉得没意思。
　　后来一些人断断续续遇了事会找到她这里，她能帮也就帮了。大家知道她勇武过人，家里也颇有关系。祖传做生意么，利益的确盘根错节，哪里都找得到人帮忙。

　　落在吃亏的外校人口中就是：多管闲事，脑子有点病病。
　　也无所谓。

　　高中生还是有点残留的中二，她还多了些拥趸，还有的表示要和她一起锄强扶弱。苏予禾笑得不行，还给拉了个群。
　　有点校霸的意思，其实就是玩儿。

　　今晚，是有点过火。
　　但也已经发生了。
　　周舟不后悔。她不去，谁知道喻暖会被欺负成什么样？一个女孩子，真不敢想。

　　微信“一中英雄联盟”群还很热闹。有的说『今天贼特么刺激』，有人挨了几下在喊『腰疼』，有人发了个猥琐的表情问『腰到底为什么疼』，还有的在问『喻暖到底出了什么事？』。谁也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知道她可能要办理休学了。
　　周舟随便看了看，关了手机。

　　她爬上床一下合了眼。她是真困了。还好明天是周末。

　　闭着眼，黑暗中，眼前仿若又出现那个男生，举着红烛，幽微的火光，低沉的声音。
　　那幕场景太深刻。
　　这大抵就是，萍水相逢。
　　然后各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