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如水夜云轻》落花吾影

2、饶恕

　　莫天一军大捷归来，举国欢庆。
　　此时，皇宫大殿内，天子高坐龙椅之上，正说起次战，众臣无不眉开眼笑。莫天站在众臣之首，面色却不大好看。
　　皇帝看得真切，却并不当众说破。只是待到退朝时，朗声道：“众卿家先退下吧。莫卿，你留下。”
　　众臣虽好奇，却也恭敬退了出去。

　　皇帝目含笑意，看着莫天，并不言语。
　　莫天见已无他人，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举，皇帝并不惊讶，只轻叹息一声，起身走到莫天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起。“你这又何苦？有什么难事，尽管告诉朕便可。”
　　莫天站起来，有些艰难的开了口：“皇上，臣......”
　　“说吧。朕猜测，你是为了那两个夏国的孩子。朕可猜对？”皇帝温和的道。
　　莫天一愣，遂又苦笑：“又被您看出来了。”
　　皇帝展眉微笑，“你与朕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朕知道你的性子。”之后又皱眉道：“只是这两个孩子是叛贼遗子，朕饶不得！”

　　莫天心知此事让他为难，却不得不说，踌躇许久，才开口道：“皇上你不知......昔日，那叛贼私自称帝后，强行取了军中以为女扮男装的女子作为妃嫔，谁知那女子，是......是臣内子的同胞姐姐。那两个孩子，便是她的血脉。”
　　皇帝面色一僵，明眸中瞬间充满了杀意。这杀意如幽冥之中的毒药，让人不敢直视。这杀气亦逼得莫天背脊微微发凉。
　　“你说什么？”
　　“皇上，那女子，正是......徐月凝......”
　　皇帝倒吸了口凉气。呆愣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良久，痛苦不堪地闭上了眼睛。
　　“朕找了她这么多年，她竟然背叛朕随了那贼子！”声音冰冷，皇帝睁开眼，面色铁青。
　　莫天心惊，忙道：“不是的！皇上！她是被逼的！她一向心高气傲，被那贼子玷污后，欲死不能，竟......竟变得神志不清了，可那贼子，依然不肯放了她，直至将她活活逼死......”
　　皇帝听完，禁不住踉跄几步，双手握拳，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皇上......”莫天低声唤了句。

　　皇帝伸手按住额头，悲恸得不能自己。喃喃道：“月凝，月凝......为何会这样......”
　　莫天抿抿唇。许久才道：“臣，请求皇上，看在已去的月凝的份上，饶了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让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九泉之下......九泉之下？”皇帝凄苦地笑了起来，心中一阵阵绞痛，笑得眼泪溢出了眼角。
　　明亮的殿堂里，金碧辉煌，一身龙袍下的皇帝，此刻却显得如此消瘦孤寂，那颤抖的身躯，就如同即将从天际坠落的鲲鹏。
　　“皇上！”莫天见他如此，亦是目光一黯。
　　皇帝胸口压抑得难受，硬是忍下喉头的腥血，沙哑着声音道：“你.....看着办吧，退下......”

　　皇帝转身走上台阶，明黄的朝服吐露着天子的威严。他挺直了脊梁，却禁不住微微颤抖。
　　望着那明黄的身影，莫天脑海中不断闪过幼时的一幕幕，自己指着他与徐月凝紧紧牵着的手，小嘴惊讶的张得可以塞进一个小拳头，愣了半晌，才前俯后仰地大笑起来，手指指着他们俩，一句没一句的说：“哈哈哈，小媳妇不害臊！大白天的牵着手......大哥你别瞪我啊......哈哈哈.....”物是人非，昔日相恋相惜的一对璧人，如今却阴阳两隔。时日长了，连记忆也有些模糊了。想及此处，莫天心中酸疼不已。沉默良久，才忍不住沉声唤了一句：“大哥......”
　　声音低沉略带嘶哑，沧桑之感回荡在大殿之中。这一句“大哥”里所夹含的心酸与担忧，让台阶上那孤寂的明黄身形一怔。
　　莫天仿佛看到那明黄在摇摇欲坠，心中隐隐生痛，再不忍看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堂，留下皇帝一人呆愣在原地。他的脑海中，又何尝没有浮现出幼时的点点滴滴？
　　莫天暗中将那两个孩子带回了将军府。

　　书房内，两个孩子胆怯地站在一边。
　　犀利的目光打量过面前胆怯惶恐的孩子，片刻后，隐约带了些怜惜之意。
　　铁掌按在书桌上的墨盘上，用力一撑，那墨盘竟陷了下去，中间露出一个小孔。莫天拿出一支钥匙一样的东西，凑近小孔，插进去后轻轻一扭，只听“轰隆”一声，旁边的墙脚处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
　　“进去。”莫天看着两个孩子，面无表情地说。
　　却不料两个孩子如惊弓之鸟，瑟瑟的抖了起来，连抬头看一眼莫天的勇气都没有。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晶莹的泪珠便涌了出来。
　　“楚楚可怜”。莫天心里默默的想着，这个词用在这两个孩子身上，应该是最恰当不过了吧。心里又软了许多，素来严肃的表情也温和了些。

　　鬼使神差地，他朝两个孩子伸出了双手，那杀人如麻的手。
　　“我带你们进去，别怕。”
　　两个孩子愣了愣。互相看看，又踌躇许久，才怯生生地把小手放进莫天那双大手心里。
　　感觉到两只手掌的温热，莫天心里一惊。刹那间，那种仅是小孩子能拥有的温热，在他那双握惯了冰冷的兵器的手里，显得珍贵异常。思绪在这一刻想到了自己自小远在塞外、被自己付以重任的儿子，心中又酸又苦，万分怅然。
　　回握住那两只手，带他们走进了密室里。三人一下去，头顶上的方洞便自动关好，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两旁石壁上的烛台，忽地被一阵风掠过，蜡烛便奇异的燃了起来，照亮了一条长长的通道。
　　密室在通道尽头。并非一处小屋子，而是由许多房间组成的。虽是由石建筑，颜色显得单调，却不失气势，宏伟而精致。
　　三人在石屋内穿梭了一会儿，在一处十分明亮的大厅内停下。
　　两个小孩抬头望去，只见一名紫衣妇女与一位身形修长的中年男子正在谈话。见三人到来，便从石凳上起身来迎接。

　　“夫君。”妇人甜甜一笑，美丽的红唇向上翘起，一双凤眼媚意天成。
　　“莫兄。”中年男子含笑看看莫天，转而目光便落到两个孩子身上。
　　莫天望着中年男子道：“皇上默许了。毕骞，你怎么打算？”
　　叫毕骞的男子略一沉默，道：“我可以帮你。不过，我只收一名徒弟，另一名，你们自己养着吧。”
　　莫天皱眉，心知毕骞从不会改变已经决定的事情。低头看看两个孩子，将他们这样分开，心里有些不忍。
　　毕骞蹲下身，笑着轻声问：“孩子，你们谁愿意和我走，当我的小徒弟？”
　　两人相视一眼，有些茫然无措。

　　许久，女孩儿抬起脸，看着毕骞道：“这位伯伯，做你的徒弟，可以饶我不死吗？”
　　毕骞伸手拍拍她的头，点头道：“是的。只要是我的徒弟，便可以不死。”
　　女孩儿咬咬牙，恳求地望着毕骞道：“如果可以，请伯伯收我弟弟为徒。”
　　“姐！”男孩一惊，转脸看着她。
　　“伯伯，可不可以答应我？”女孩有些难过，紧紧握了握弟弟的手。
　　毕骞心里有些感动，面上却轻轻的笑着，问道：“为什么？你不想活吗？”
　　女孩眼睛湿了，红润的唇瓣有些发颤，“想......可是，我是姐姐，要保护弟弟。”
　　莫天与妇人皆是心中一紧，看向女孩的目光更怜爱了些。

　　“好。伯伯答应你。”毕骞捏捏她的脸，和蔼的说。“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星辰。”
　　毕骞点点头，望着她道：“星辰，你是个好姐姐，是个好姑娘。好姑娘，不会轻易死的。相信伯伯。”
　　夏星辰抿唇一笑，点头“嗯”了一声。
　　“我不去！”男孩突然吼了起来，看着夏星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姐！没有你我那里都不要去！你不能丢下沐辰！”
　　夏星辰抿唇不语。只是深深的看着他的眼睛，似要将他看穿。她的眼睛异常雪亮，跳动的烛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看上去十分灵动。而这眼神，却如一泼冰凉的雪水，把男孩从伤痛中浇醒。
　　“姐......”男孩委屈的唤了一声，却不再反抗。
　　夏星辰垂眸，又浓又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
　　“请伯伯，好好待我弟弟。星辰，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