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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杂种 江明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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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秋老虎,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
江明澹拿着手上的钢笔把玩着,没有听老师在讲什么。对于他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简单——包括课程。
自从和父母从美国回来,江明澹就一直不大高兴。对于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一朝分别是所有人接受不了的地方。这里的人都是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看着动物园里的大猩猩,让他浑身不舒服。
同龄的少年全部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与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江明澹格格不入,这是七十年代的常貌。
这里的课程江明澹都早就学过,如果不是父母强制让他来,江明澹才不要在这里枯坐着,听着易如反掌的题目。
“同学们,今天会来一名新同学,大家可不能欺负他哦,要好好相处。”老师带着浓厚的口音,让江明澹听得十分不习惯,而且在座的都是十几岁的人了,怎么会有欺负这种事。
江明澹随意一瞥讲台上站在老师身边的人,带着一种熟悉感,仔细去看他的面貌,才发现是前不久打过交道的程墨。
十天前。
江明澹百无聊赖,正当暑 假,就得了父亲江申亮的允许,去大街上看看。
说实话,在他们搬来华国的近一年的时间里,江明澹没有仔细看过这座城市。
这座小城,是父亲的故乡。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街上,是与美国全然不同的情景:路边的小推车,旁边的男人奋力叫卖着车里用棉被包着的白糖冰棍,一分钱一根。便宜得过分的冰棍却没有多少人买,男人汗如雨下,龟裂的嘴冒起白皮,一直在咽着口水,但是没有从箱子里拿出一根冰棍解渴。
江明澹走过去,在摊位前站定,在格子花纹的齐膝短裤里掏出一张五分面额的纸币,收过摊主找的零钱和冰棍,江明澹听见了一群大妈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看那个娃娃哦,穿的真的是好,一看那个布就是那种洋布,高级货的嘞。”
“就是啊,那个娃娃看上去好白,一看就是不干活,那个腿细的嘞,挑个水都要喘三喘哦。”
“还有还有,你看见那张五分钱没?那么小的孩子就给那么多钱,真是......啧啧啧。”
大妈的话带着本地的口音,江明澹来这里这么久了,话的大概意思还是听得懂的。
拆开冰棍上面覆盖的纸,感受着甜味冰块在嘴里化开带来的凉爽,径直走去。
父亲说,不与人争辩。
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远,江 明澹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等到夕阳快要落山,只剩半轮切开西瓜似的留在天边的时候,江明澹发现自己迷路了。
江明澹正想找个人问问,就听见一阵诅咒般的恶骂从巷子里传来:“你个小杂种,长得那么高有什么用,娘是个见不得人的婊子,你就是见不得人的杂种。”
粗俗。
江明澹第一次听见这么粗俗的话,皱起眉头走了过去。
“就是小杂种,你他娘的给我做牛都不配,什么玩意儿。”
类似上面的咒骂还有很多,而且听起来并不是一个人说的。这是什么,欺凌?
江明澹眉间都要挤出一个“川”字,走到了巷子的入口。就看见了一个瘦瘦高高,满眼阴鹜,但是生的好看的男孩站在一处,面前就是大概四个比他矮的男孩,他们的嘴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对男孩的厌恶。
男孩不发一言,只是站在那里仍由他们骂,看上去对这种事情游刃有余,只是江明澹看得出来,他的眼里全是对这几个男生的不屑。
那几个男生骂够了,就勾肩搭背地走向巷子深处,男孩摇了摇头,弯下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蔬菜。在捡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手,抬起头,便是江明澹对着他笑。
拿过江明澹递给他的白菜,男孩的眼里全是戒备,江明澹笑了笑:“那个,你知道公馆在哪里吗?”公馆,就是江明澹的家。只是半年前,一群人将公馆的牌子拿了下来,说是什么“资产阶级作风”,换上了别的牌子。江明澹当然对这个不甚关心,只是希望从本地人的嘴里知道怎么回家。
没想到男孩听见“公馆”两个字,原来的戒备竟然演变成了厌恶,江明澹很是意外,但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父亲说过,乐于助人。
帮忙捡完,江明澹转手就走,既然不能从男孩的嘴里知道怎么回去,自然要找别的人问路。
没想到的是,背后传来了男孩的声音:“出了巷子就是解放路,往左走,一直走到和平路,和平路三十二号就是你说的公馆。”
江明澹往回看了一眼,男孩已经转过身,慢慢往巷子里走。
是那个男孩?
江明澹放下手中的钢笔,看着讲台上的老师正在给男孩挑选同桌,可是平常混在一堆的少年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与他做同桌,即使他们的旁边有空位。
老师的脸上浮现尴尬的神色,江明澹举起了手:“和我坐吧。”
老师虽然意外,但还是让男孩坐在了江明澹的旁边。
江明澹敏锐地听见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你看,婊子生的儿子和那个少爷坐在一起了。”
“他们两个真是绝配。”
“都是我们无产阶级的对立面。”
“你看,他们的衣服都跟我们不一样。”
男孩和江明澹的衣服全都是崭新的,与旁边的同学形成鲜明的对比。
男孩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还是和他进来的时候一样的阴沉。
“嘿,同桌,既然都做同桌了,就说说吧,你的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同桌吧。”江明澹拿出一张白纸,拿开钢笔的笔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江明澹”。
三个字,娟秀里透着一股韧劲。
“程墨。”男孩看了一眼江明澹写的字,淡淡地报出了两个字。声音好听,有种江明澹房间里珍藏的那瓶雪松香水的味道。
“哪种cheng?哪种mo?”江明澹正要将那两个字写上去,但是拿起笔的那一刹那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
程墨伸出手,江明澹立刻把手上的钢笔递上去,程墨接过钢笔,写下了他的名字。
“程墨”两个字豪放不羁,江明澹偷偷了一眼写字的人:眼前的阴鹜散开一点,让人更多注意到了他的眉眼:相比程墨经常流露出的阴沉,他的长相偏柔和。与江明澹的温柔不同,程墨更像是一只九尾狐,摄人心魄。
老师在讲台上拿着石灰做成的粉笔,最后一排的江明澹和程墨的动静她当然看见了,只是看是江明澹,就不想去管。毕竟之前江明澹用题目将自己的脸打得红肿不堪。
可是天不遂人意。
“老师,我举报,小杂......程墨同学和江明澹同学在后面不认真听课!”
苏老师:我......
苏老师只能放下粉笔,看着举手的那个人,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怎么了,江明澹同学,你站起来,还有程墨同学,你们两个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江明澹手撑着用木头勉强堆起来的课桌站了起来,睁着眼睛说:“老师,我没有啊。只是程墨同学想要我辅导一下他的功课,毕竟他刚来嘛,对我们上到哪里不是很了解。而且老师,我觉得我辅导程墨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不知道林建国同学为什么会这样说,我倒是不介意,但是程墨同学刚来就这样被人空口白牙诬陷,我觉得他会留下阴影,这与总......主席教导我们的不符,程墨同学,你赞同我的观点吗?”
程墨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男孩,觉得他在这阴暗的教室里也是无比耀眼,整个人都闪着光芒,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缓和的心情恢复了原样,他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江明澹感觉到程墨的心情似乎变得不是那么愉快,但是这时候没有功夫理他,这个林建国时常找他的麻烦,正好现在一起给他个教训:“既然老师您不说话,那就是我的逻辑没有问题,那就请那位举手的同学对程墨以及我道歉。”
“是,林建国同学,为了同学们的学习,你还是对两位同学道歉吧。”苏老师被江明澹逼得没有办法,只能让林建国道歉。
等林建国不情不愿地道完歉后,苏老师的上课才得以继续。
“你怎么了?”江明澹坐下,看向旁边又不出声的程墨,用手捅了捅他的肩膀,好奇地问。
程墨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讲台:“别打扰我上课。”
江明澹撇撇嘴,倒是没有说什么。
没有看见旁边人的暗暗目光。
“那个叫什么,江......江明澹,对吧?我劝你,别去跟那个小杂种玩。”下课之后,江明澹出去小解的功夫,就看见了那个林建国紧随其后叫住他。
江明澹皱了皱眉:“小杂种?”
林建国一愣,然后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啊,这件事全校都传遍了。”
江明澹环顾四周,但是破旧的泥墙和看起来快要倒塌的房子,不知道他怎么将这个不足一百人的小学堂叫做“全校”的。
“怪不得你会对他那么好,原来是你没听过,那个程墨是一个女支子生的吗?”
“女支子?”江明澹不是很明白这个词。
之后林建国就给他科普了一下程墨的家世。
程墨的父亲是个叫做程宝军的暴发户,之前和人下海,赚了点钱,就学人家背着妻子在外面偷偷养了个女人,而程墨,就是那个女人生的。
那个女人命不好,在程墨三岁的时候死了,程墨就在街坊邻里的救济下活了下来。他们也不知道程墨是个小杂种,还以为程宝军和女人是合法夫妻。
在程墨十七岁的时候,程宝军的原配死了,程宝军早就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于是偷偷将他从那个山旮旯里接了回来。
不知怎么地,这个事情就传了出来,这下程墨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江明澹正听得热火朝天,就看见讲得不亦乐乎的林建国眼里露出了讥讽,随他的眼神看去,是程墨在他们后面,脸色不好看,转头就走。
江明澹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毕竟在背后说人坏话还被人听见,总要和人解释一番,再说,程墨是无辜的,错的是那个女人和程宝国。
程墨看起来瘦瘦高高营养不良,但是跑起来比谁都快,一眨眼就跑出了这个四合院这么大的学校,江明澹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不知跑了多久,江明澹还以为自己要追不上程墨了,不远处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江明澹正疑惑呢,程墨就转过身,冷漠地看着他:“现在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还要继续亲近我吗?劝你一句,我是个杂种。”
看着面前的人,江明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自嘲。
他下意识地拉住了眼前想要离开的程墨,擦了擦自己的汗水,平复好了因运动过度而紊乱的呼吸,说:“我觉得,这跟你没有关系。”
程墨回过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这一年多来,每次出门都会被人叫做小杂种。久而久之,他就接受了这个称呼,也觉得是自己克死了妈妈,自己生来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温暖,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江明澹见他没有自顾自离去,就认真地说:“我觉得,这种事不能怪你,毕竟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不是你想要的,这件事只能说,怪你的爸妈。”
他从小生活在美国,这种事情见多了。那些孩子也是生活在福利院里,自由地生活着,没有人会说他们是小杂种,孩子是无辜的。
程墨慢慢放下被江明澹拉着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后者没反应过来,就只说了一句:“啊?”
他还有很多安慰的话没有说呢!
程墨看他一脸呆傻,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碎发,微微偏西的阳光洒在少年头发上,衬得微黄,发尾微卷,手感出乎意料地软。
炎炎夏日,两个逃课的少年站在大街上,旁边就是白糖冰棍的叫卖,两人望着对方跑得狼狈的身影相视而笑。
晚上的江家。
江明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上拖鞋上楼,就看见饭厅里的全家人看着他。
立刻摆出正式的姿势,大步走向饭桌,在江申亮的旁边做自我检讨:“报告,我不应该逃课出去,不应该在课堂上和老师顶嘴,下次不会了,还望父亲见谅。”说完就低着头,可怜兮兮的样子。
坐在对面的江母对着江申亮眨了眨眼睛,江申亮叹了一口气,将刚刚构思好的教训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只是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下次不许这样了。”之后就招呼江明澹吃饭。
在饭桌上,江母对着江明澹嘘寒问暖,坐在旁边的弟弟也问哥哥在学校怎么样。
江明澹咬着筷子,只是单单笑着,江母叫了他好久才反应过来,笑笑不说话。
江母看着不正常的儿子,瞥了一眼丈夫:
淘淘这是?
谈对象了吧。
这个......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江明澹推了一下碗,示意自己吃完了,就拿起刚刚放在桌子旁边的书包上楼。
江申亮看见儿子没吃几口就说不吃了,正要说话就被江母打断:“好,那你等下要下来吃个苹果吗?”
“不了,今天有些作业。”
江母对着吹胡子瞪眼的江申亮眨了眨眼睛,偷偷笑着说:“好啦,儿子也老大不小的,谈个对象怎么了?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家的姑娘,能把我们眼高于顶的宝贝儿子迷得这么神魂颠倒。”
江申亮看着妻子站在大儿子这边,就一本正经地对着小儿子说:“皓皓,你可别和你哥学,谈了对象饭都不好好吃。”
正在吃饭、年仅十一岁的江隽皓: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