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将》五枝灯

28、对面相识不见尊容2 时乖运拙，

　　马车安安稳稳到了侯府门前，苏臻珩下车慢，因而马车也停留了许久。皇帝的车架虽不及重大活动时那么浩荡，但出了门依旧是格外引人注目，因而跟随的御林军及御前侍卫都不在少数。

　　苏臻珩回到府邸，只见乔文迎上来，惊讶道：“侯爷怎么是从……御驾上下来的？！”

　　苏臻珩道：“晚膳可备好了？”

　　乔文：“……备、备好了！我来推侯爷进去！”

　　苏臻珩前世挑食，喜食肉乳，最少不得甜羹，因为自小在始安长大，又常年习武，吃些甜的总是能忘掉身上的疼和冬日的冷，后来因为打仗，艰难时候能茹毛饮血，五年囚途里吃得净是御膳房送的大荤大腥还有各地来的的奇怪菜肴，让他吃吐了许多次，不过却练就了什么都能吃得下去的本领，就是把他丢进荒郊野岭他也能抱着石头啃。只是这一世反倒又让乔文养得又有些嘴刁了，自己的手下总是最了解自己的喜好的。

　　乔文说侯府的厨子是从沙州那边请来的，始安郡在沙州境内，饮食习性都是差不多的。

　　晚膳时，乔文将今日府上收到的一摞拜帖递上来，说：“今日收到的拜帖还是不少，什么孙大人、李大人、王大人、沈大人、朱大人……再过两天都能凑成百家姓了。”

　　褚尧立在一侧，不屑道：“鸟择良木而栖，人也是这般。”

　　苏臻珩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笑说：“是挺沉的。先帝龙御还没两个月，倒是有许多不怕死的人。”他随意翻看了几眼，倒是从中看见了长公主的拜帖，顿了一顿。

　　第二日，苏臻珩按照拜帖所说前往万宝阁的一间雅间，此处在万宝阁一层的角落，倒是无人打扰。苏臻珩把侍卫留在了门外，自己转着轮椅进去，却见一清雅俏然的女子戴着帷帽坐在桌前，见人进来之后立刻站起身来缓缓欠身行了个礼。

　　苏臻珩道：“韩小姐？”

　　韩如雪掀起帷帽，叹道：“憬宜长公主说侯爷一定会来的，果然让她说对了。”

　　只不过邀约之人虽是元憬宜，屋内却不见此人，苏臻珩知晓此种情况定然是事出有因，他便不再多问，以免让人难堪，只笑道：“想必邀约的主家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看来今日是无缘与长公主一叙了。韩小姐如今可无恙？”

　　“已然无恙了，多谢侯爷关怀，只是当日大火确实将我惊吓了，直到今日才敢踏出府门，让侯爷见笑了。”韩如犹豫片刻，继续道：“听闻那日，太……陛下也惨遭毒手，幸而有人救了他，那人……侯爷可曾见过？”

　　这话一问出口，苏臻珩便立刻了然了，那位名叫宫十二的，先前曾是太子暗卫，后来为就元宁祯不得不暴露了自己，当然也是为救自己，因为有着救驾之功，先帝允其留在皇宫为侍卫，如今他正是元宁祯的御前侍卫。当日那场大火，定然是他救了韩如雪，而韩如雪也从此记住了他。

　　前世的宫十二对韩如雪情深，只不过韩如雪已嫁予元宁祯，只怕是直到韩如雪死后，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会为她蛰伏在元宁祯身边那么多年。

　　而这一世，韩如雪没有嫁人，或许和宫十二还能有些故事。苏臻珩答道：“见过，他如今正是陛下御前侍卫。此人能为救驾豁出性命，想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只不过如今面目狰狞，长得有些骇人了，不少宫人都怕他。”

　　“我知道。”韩如雪说完才猛然惊觉自己说多了，连忙解释：“侯爷不要多想，只是因为当日那人救过我，我这才……才想跟侯爷打探一下。我本想询问憬宜长公主，只是她说当日的案件是侯爷负责，又对宫中事务颇为了解，侯爷为人良善，必会告知于我……”

　　“韩小姐不必担心他，御前侍卫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我、我不是担心，我是……”韩如雪顿了顿，从身上拿出布袋包着的东西递过去，轻声道：“我曾告知他我是谁，他却未曾来我府上讨要过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找了些祛疤良药，尽一些微薄之力，不要让我良心过不去。还望侯爷代为转达，我一闺阁女子，实在无力面见御前之人。多谢侯爷了。”

　　韩如雪并未久留，告辞之后，苏臻珩不禁思索，难道今生当真能改变些什么？前世那样凄惨的结局怎配得上韩如雪这样忠义的女子。

　　韩如雪隐在帷帽下，脚步踏出万宝阁，望着晴空万里，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她总以为自己看错了，即便“救命恩人”当日被烧得面目全非，她也神志不清，她还是记起来了，当日放火之人穿的和他很像，或许是一样的，侍卫的打扮。那位“救命恩人”本就是元宁祯的手下，当日画舫起火，元宁祯欺骗她说他在画舫，自己却躲在远处，那场大火……本就是为了烧死她，只是多了他这个变数。或者，从始至终，她都不是那个被在意的人，在元宁祯眼里，她的生死无关紧要。

　　还未上马车，便被沿街一个算命的摊子叫住。那老头髯发尽白，看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神秘兮兮地念道：“生来显贵，高临帝阙，奈何时乖运拙，佳人命薄。若问何解——”他立了两根手指，“二十文钱。”

　　待苏臻珩从万宝阁出来的时候，伙计弓腰相送，连连道：“若店中有新的菜式，定送去府上请侯爷尝尝鲜。侯爷慢行！”这是伙计的一贯说辞，任哪个贵客离店都是这样说，为的是留住客人。

　　韩如雪才刚上马车离去，只见那白发道人掂了掂钱袋，正欲收摊，面前便来了两个人，正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将军与他的侍卫。苏臻珩道：“道长今日生意不错。此前道长为我算了一卦，却没收一文钱，看来是我这晚辈的不是了。”

　　老道翻了眼皮瞥了他一眼，暗自喃喃道：“老熟人了谈钱多不合适。”

　　苏臻珩似是没有听见，接着道：“许久不见道长了，不知道长平时在何处、何时出摊？”

　　老道收拾着摊子，随意答道：“野鹤闲云，随心所欲。”

　　“那便是平日里都寻不到道长了？”

　　老道疑惑：“你找我干什么？哎呀将军，对于你，贫道早已言明了，再也无话可说！贫道说的话，有人信也有人不信，若是将军不信，问再多也无用！”

　　“我信。”苏臻珩道，“还请道长告知居所，以便晚辈拜访。”

　　老道见他模样诚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默默点了点头，背上幢幡和包袱，道：“京郊归元观，渡蛟峰。”

　　“敢问道长尊号？”

　　“不虚。”

　　苏臻珩去过归元观，那不过是平常的皇家寺院，百姓求神许愿求的是心安，而他苏臻珩却是实实在在见过坐在神龛里的神像变成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的，哪怕那只是临死前的幻象，都让他觉得此生还有所望。

　　待他回到了马车里，见软榻上多了一封信，竟是憬宜长公主写的。其中写道：“骗侯爷来此，多有得罪，只是有些话，唯有侯爷来说，她才肯信。待来日，我定向侯爷赔罪。始安来信，定远将军已践行托付，替我向曲宁满城祭拜，也将我的一颗亏欠之心带给了她，不胜感激。此事托付侯爷多年，只盼来日我能亲自回到曲宁郡，再见一见她，若能将一切都还给她，便更好了。”

　　.

　　过了几日，在苏臻珩不用上值那日，侯府的马车自京城离去。渡蛟峰是这一片山中最高的山头，与归元观不在同一处，阶梯也更高更陡。林间山雾遮挡着崎岖的山路，侯府的马车停在了山下。

　　苏臻珩只和褚尧一同上了山，褚尧想要扶着他，他却避开了褚尧的手，行走在山路上，道：“此处无人看见，不必搀扶。”

　　褚尧应道：“是。”

　　褚尧在当初苏臻珩与伊戈尔在府上打斗之时就看见了侯爷的腿是完好的，他也曾有过疑惑，因为他是自小跟在侯爷身边的，算是老侯爷亲自养出来的贴身侍卫。他对侯爷的经历一清二楚，知道那条腿是万万不可能恢复如初的，至于侯爷如今为何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侯爷自己不清楚，他也不清楚，但定然是要伪装下去的，他也一定是要装作不知道的。

　　大概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才终于到达山峰。山峰四面环雾，隐约能看见整个燕京城，如今春芽生长，放眼望去一片青绿。

　　山峰上立着一座高殿，匾上写着“渡蛟殿”，匾上红漆脱落，露着斑驳的木头，整座大殿也像是蒙了一层灰尘，被风雪侵蚀地不成样子了，仿佛已伫立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