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坑的实验基地》风浅

29、2章

　　一个小时后，魏碧已经站在了中文系文学教研室里。

　　“总而言之，闻倩，她是你的狂热爱好者。”魏碧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忽。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真挚一些，一不小心撞上了对面那人的目光，干咳了一声，真诚继续，“她遇见你是在一个花开的时节，你在云上，她在树旁，冥冥之中的天意让她看见了你的衣角，你的眉眼，那是震慑她灵魂的力量，让她决定不顾一切放手一搏，也要拽你下云端……所以我和她交换了听课证。”

　　A大中文系教研室，风吹动百叶窗，绿萝上跳跃着阳光。逆光中坐着的身影微微顿了顿手里的笔，缓缓抬头：“你叫魏碧？”

　　“……是。”

　　魏碧的手心出了汗。

　　顾之谦何人，她虽然没有接触过，却绝对不是没有听说过。他是教研室的老头儿在旅美的时候从宾夕法尼亚捞回来的一只海龟，文学和新闻学双料博士。他虽在A大这小庙任教，却始终只是个客座讲师，听说老头儿几度想要拐人入编，怎奈这只龟的根骨早就被资本主义的腐败之血浸透，回国之后只想从商，不想从教。即使是客座，想听他课的人依旧可以从从教学楼排到宿舍区，真不知道闻倩是怎么被他盯上了……

　　“私换听课证可算是违纪，我有那么好？”

　　顾海龟放下了笔，摘下了眼镜，眼睫上沾了一抹阳光的淡金色。

　　魏碧小小地走了神，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小心退了一步才放心谄媚：“那当然，您学识渊博，文采出众，俊朗不凡，简直是爱与美的化身，真理与艺术的结晶，东方维纳斯！总之……总之您很好，您值，特别值……”

　　顾之谦似乎是一愣，倏地，弯眼笑了起来：“作业是你做的？”

　　魏碧一愣，默默点头。事到如今撒谎也没有意义，闻倩是条软件工程汉子，老庄是老子的爸爸都能如此简单粗暴概括，再狡辩也没有意义。

　　顾之谦说：“我大致看了你的论文，你说网络文学是依赖媒介而兴盛的通俗文化，而穿越小说的兴盛则是社会意识压迫的体现？”

　　“……嗯。”

　　“你很了解网络文学？有所涉猎？”

　　“不了解。”魏碧想了想，干笑，“我就是喜欢看简单粗暴跌宕的东西。”

　　“简单粗暴跌宕？”顾之谦的眼睛眯了起来。

　　魏碧说：“比如梁山伯和祝英台，如果放现在会是这样一个故事，祝府千金祝英台扑蝶赏春，偶遇才子梁山泊，一见钟情二见缠绵三见生死契阔。三月后，梁山伯上门提亲，祝员外夫妇见梁山伯一表人才满腹经纶，欢喜得很，于是高高兴兴把祝英台许配给了梁山伯。”

　　“美满结局？”

　　“不，”魏碧偷偷看了顾之谦一眼，继续，“祝英台身披嫁衣嫁给了梁山泊，可是新婚之夜，却忽然发现满门尽招屠戮！她新婚的夫君梁山伯狞笑着告诉她，想当年我爹爹也曾在朝为官，被你祝家活生生诬陷满门抄斩，我一人逃脱，卧薪尝胆十年，终成大计，血债血偿。我亲爱的娘子，这份新婚贺礼，你可喜欢？”

　　顾之谦：“……”

　　“梁山伯不日就要迎娶他青梅竹马的真爱表妹。祝英台被软禁闺中，家破人亡，心如死灰，终于在新婚之夜吊死在了床头。而远处，梁山伯迎亲的喜乐正锣鼓喧天……下人匆匆禀报，穿着新郎衣裳的梁山伯听闻死讯震惊万分，抛下新婚妻子冲到英台房中，抱着尸体忽然留下了血泪。”

　　顾之谦沉默片刻：“悲剧收场？”

　　“后来！祝英台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重生回了三岁那年，爹娘尚在的时候。这一次她再也不学女红，转而练剑。卧薪尝胆十余年，终于如前生一般在十五岁遇见了梁山伯，她小心蛰伏，隐瞒身份女扮男装接近他，与他进同一家书院，结为兄弟，同食同寝。梁山伯其实早已发现英台是女儿身，慢慢地情根深种，连本应该有的复仇计划都暂缓，而祝英台却在每一个夜晚抓破了自己的掌心才能阻止自己不去手刃这个仇人……这一切，被马文才看在眼里，他沉默寡言，却一直静静陪伴在英台身边，慢慢地重新温暖了她的心。可是，马文才给的爱却始终不能撼动英台的恨……”

　　顾之谦：“…………”

　　“再后来梁山伯发难，逼得祝家无路可走，却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祝英台的计谋。关键时刻，祝英台与马文才联手，一举击碎了梁山伯的阴谋。梁山伯这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喜欢的女子居然是祝家九女！他吐血不止，缠绵病榻，竟然在朦朦胧胧间梦见了一个陌生的他，过了陌生的一生。在梦中，他逼得英台吊死床头，方然醒悟，原来这才是她一生挚爱的女子，功名利禄，世家仇恨，还有什么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重要？他越想越吐血，终于吐啊吐啊吐死了，临死之前，他喊出了两生两世都没有喊出口的话，英台，I LOVE YOU！”

　　顾之谦：“………………”

　　“英台最终没有接受马文才的爱，她上了马文才的花轿，却在路上幡然醒悟，此生为仇恨而活，可是从始至终，她所有的爱恨都不过系在一人身上。恨没有了，爱也不会再有了。她身披红色的嫁衣，跳下花轿，行尸走肉一般来到梁山伯的墓前，咬破了嘴唇苦笑流泪着说，两生两世，爱和恨都是你，也罢，就让这一切化为烟云尘土吧。但愿来生，我们不复相见。天降雷雨，如诉如泣，坟墓乍裂，两蝶绵绵，人道有情痴，无人知恩怨。”

　　顾之谦久久没有出声。

　　魏碧有些后悔，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顾之谦，却发现……他在笑。

　　他的唇角微微弯翘，阳光洒在他的睫稍，安静得仿佛时间流逝。

　　她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搜空脑海，却也只能找到美好两个字。记忆闪回到了很久之前的开学典礼。那时她正昏昏欲睡，地中海的校长点头哈腰地从贵宾席请了一个人上台，她被女生们兴奋的惊呼声和闻倩的的爪子掐醒，朦胧睁眼时不小心瞥见了一个颀长身影。

　　金丝眼镜。

　　合身的淡灰西装。

　　白皙的颈项，扶着话筒的指尖细长。

　　本来是文雅的打扮，却因为他眼眸里的一抹潋滟显得有些怪异。

　　他坐在高处淡淡扫视了一周，眉眼温润，声音静谧：“我叫顾之谦，各位可以称我一声之谦。”

　　后来，A大计算机系软件工程专业才女闻倩如此形容：仿佛是1与0的精妙交汇，老乔爬上东方明珠，任凭再精密的数据结构与算法分析都无法解析他的编译原理，C#与C++无法描绘的美汇聚在他的眼眸深处，激荡起灵魂的需求工程……

　　她的灵魂貌似被激荡得稍微晚了一点点。

　　“很有趣的故事。”最后，是顾之谦带笑的尾音。

　　魏碧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她居然在一个文学博士面前大讲网络文学。

　　顾之谦却站起了身，走到她面前，仔细看她的脸微笑：“想要学分么？”

　　“……想。”这才是今天的最终目的。

　　顾之谦许久没有开口，他离她十分近，近得每一根眼睫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到后来，这莫名其妙的氛围响彻了魏碧没有出息的心跳，他终于开了口：“没睡好？”

　　魏碧：“？”

　　“黑眼圈。”顾之谦指了指她的眼下，低和道，“你先休息一下，周六我要一个思维正常、逻辑清晰的魏碧跟我走，可以么？”

　　魏碧：“？？”

　　“手机。”

　　魏碧一愣，乖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顾之谦轻车熟路拿过，在上面输了一串号码，又拨了下号，然后交还给了她：“去上课吧。”

　　“……好。”

　　魏碧晕晕乎乎出了办公室门，忽然想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她现在不够清醒、思维不够正常吗？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魏碧刚刚在教室的最角落找到了一个位置。这是她第一次听顾之谦的课，虽然早就知道他的课有许多别的系的人来旁听，可是会人满为患到这个地步，实在……也太匪夷所思了些。而且来听课的倒并不是都是闻倩之流，偌大一个阶梯教室，男女各半，井然有序。

　　顾之谦在铃声过后缓步踏入教室，目光在教室里转了转，从讲台上掀开了一个小小的纸盒，抽出一支粉笔。他的手腕很细，颀长的指尖骨节分明，柔韧的力道牵引着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了第一笔，声音清润：“今天我们来讨论魏晋之风。”

　　……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老师拿粉笔上课了？魏碧被雷到了，可是看到墨绿的黑板上白色粉笔书写的“魏风”两字，她笑不出来了。

　　有些人，还真是天生带着书墨香的。

　　她犹豫了会儿，掏出手机，果然在通讯录里发现里一个新联系人。

　　之谦。

　　没有姓，透着一丝别样的书卷旖旎。

　　叮。

　　手机信息。

　　责编木森带着个可爱表情出现：(╯3╰)怀璧大人喂，下午有约莫？

　　魏碧偷偷看了一眼顾之谦，埋头小心回复：毛线？

　　木森：好歹你是我底下头牌，小爷赏你几件行头，咱昂首踏入娱乐圈！

　　魏碧想了想，回：土豪知道我是女的吗？

　　木森：………………

　　木森：囧

　　木森：啊啊啊啊——

　　木森：ＱＡＱ

　　木森：怎、怎么办？

　　魏碧：……随缘。

　　这事，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只能随缘。

　　三年前她抱着少女梦误入终点中文网男频又被木森拐骗的那一刻起，这场囧剧就已经注定了。

　　当年木森不过是一个刚上任的热血责编，在签约协议上看到她身份证后不可置信地拨通了她的电话，沉默许久说：乖，性别只是一场美丽的意外，忘掉吧。

　　三年后，小责编木森成了江湖人称“造神鬼手”的主编。

　　那时候，魏碧早已是位列终点中文网男频十大白金写手之列，登高一呼教众无数，堪登神位。

　　可惜，还是玩脱了。

　　十分钟后，木森回信：要不你装我助理，我装你？

　　魏碧捧着手机抬头看顾之谦，想了好久，一字一字敲：公开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壮士断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