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坑的实验基地》风浅

26、空一行试试

　　昏暗的室内，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飞快地闪烁着，纤细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

　　这是一双漂亮的手，手指偏长、白皙，手腕上的创口贴被画了一个笑脸。手的主人戴着眼镜，整个身体都快蜷缩到椅子里，良久，她重重敲了一记回车，用力甩了甩胳膊。

　　叮。

　　清脆的保存音。

　　屏幕上，终点原创网的作者后台，《天剑》存稿箱中的章节又多了一章。

　　*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魏碧还睡得天昏地暗。电话那一头，责编木森兴奋得都要绕了要几个圈儿：“亲爱的，天剑的影视版权竞标价出来了！你猜猜小爷把你卖了多少钱？你猜那人傻钱多速来公司开了多少价？！”

　　“嗯……多少？”魏碧昏昏沉沉，好一会儿终于听明白了木森竹筒倒豆子般的话语。

　　“四百万！整整四——百——万！！我的心脏啊！”

　　“……哦。”魏碧揉揉眼睛，支撑着掀开一点儿窗帘，“你别激动，医生说你的心脏……”

　　“你！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听见啦。四百万。”魏碧想了想，软软加了一句，“写意姐托我叮嘱你，药放在你卧室床边，第三个抽屉，放糖果的盒子里。你喝完后记得不要喝牛奶。”

　　“魏——碧！”

　　尖锐的声音彰显着木森木大编辑快要崩溃的情绪。

　　魏碧把手机挪开一些距离，混沌地听着耳麦中传来的嘶吼，目光渐渐挪到了窗外。窗外有风，树梢挂着白云，知了催着夕阳，竟然已经是黄昏。居然睡了一整天？

　　咕……

　　尴尬的声音响起。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在房间里搜索了一圈，最终失望地发现，所有的储备粮食已经在昨夜奋战的时候消耗殆尽了。略略思索后，她又光着脚摸到了冰箱边，轻轻推开冰箱门，果然，那里面也是空荡荡的。果然是……粮草断绝，气数已尽。

　　“喂，喂，喂——？你还在听吗？”

　　“……在。”

　　“不出意外的话，周四下午3点，你出来见见那个SE影视创意部总监，小爷这就带你去把卖身契签了，免得人家夜长梦多反悔不认了，听见没？”

　　“哦，好。”

　　“就这样，不许迟到，bye！”

　　电话那头的木森显然已经被开心笼盖，完全忽略了魏碧有些消沉的声音。

　　魏碧挂了电话，缓缓挪到了床边，埋头进了被窝里。

　　……饿。

　　餐厅中，魏碧清空的血槽终于恢复了大半，支着下巴看夜景。

　　在钢铁马龙的现代都市，有两种生物是在城里规律化昼伏夜出的，第一种是小强，第二种是作者。魏碧混迹的网站叫终点中文网，在这个网络发达的社会，举凡现象都可以被称之为一声文化，而以网络媒介为载体的网络文学，更是以异军突起之势，简单粗暴地揉碎了传统文化的固有构造。在这其中，终点中文网可谓执牛耳者。

　　乱世出英雄，变更总能带来一批得益者。

　　比如她。

　　魏碧初入终点中文网时刚参加完高考，白驹过隙，三年有余，眨眼间她已经误上木森这条贼船很久了。

　　除了一些……不可抗力，她早已在网络文学圈所向披靡。

　　“在看小说？”忽然，邻桌传来了一个女声。

　　“嗯。”

　　“又是那个公子怀璧的文章？”

　　“嗯。”

　　魏碧诧异地望向邻桌，发现隔壁坐着一男一女，郎才女貌。

　　“你就不能看点别的有营养的吗？”女人轻轻晃动咖啡搅拌勺，“比如我，比较偏好莫泊桑、海明威。他们让我仿佛置身于那个时代，闭上眼睛就能触摸到时光在历史长河中铭刻的划痕。”

　　“嗯。”

　　男人置若罔闻，指尖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i连侍应生送上简餐都没有抬一下头。

　　女人对着侍应生轻轻点头说了句“bonjour”，细长的手腕操控着银质刀叉，姿态优雅：“国语书中，我偏好郭沫若先生，能写出这样旖旎诗句的人，爱情与灵魂都忠贞清澈，如果我是安娜，定是不枉此生。”

　　“恩。”心不在焉的回应。

　　“我说……”

　　女人终于发现了男人不在状态，眉头一皱，颀长的手横跨桌台，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机！

　　“喂——”男人猛抬头，“还我，我还没看完更新……”

　　“看网络作者的文章也就算了，你还挑公子怀璧那个种马作者？故事俗套，文笔粗俗，情节简陋，简直恶俗至极，一看就知道是个社会阶层低下的男人因为欲望的不满足而宣泄的文字，你就不能看点符合你身份的么？”

　　“还我——”

　　“哼！”

　　男人皱起眉头，伸手去抢。

　　啪，手机落在了地上。

　　僵局。

　　淡淡的钢琴声回荡在餐厅里，这时候却显得有些突兀。

　　魏碧愣愣看着地上的手机，又看了眼面前已经空了的盘子，犹豫片刻，蹲下身捡起了手机，放到了隔壁桌上。

　　一男一女齐齐抬头，目光迥异。

　　魏碧沉默片刻，开口：“郭沫若有过三段婚姻，外加可查的三个情妇，安娜是他第二任妻子。”她想了想，又补上，“被他抛弃，孤独终老，客死异乡。”

　　女人瞪大了眼。

　　魏碧默默又补上一刀：“郭沫若，是个渣。高纯度。”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转身开溜。

　　“她以为她是谁啊……这就是中国人的素质，真没礼貌！”

　　餐厅里，女人终于换过了神，狠狠切了一刀牛排，还不泄恨，抓起男人的手也离开了餐厅。

　　在他们身后，有个身影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所有人都消失了，他才轻咳了一声，望着楼下逃窜的小身板，低笑出了声。

　　魏碧真是跑着离开餐厅的，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因为下雨了。

　　天色已经暗沉，她抱着脑袋冲回房间，一开门，却发现房间里灯火通明，一只人正以大字形埋在她的床上，穿着她的睡衣，抱着她的枕头。地板上，一颗毛球博美正在扑窗帘玩，蠢萌蠢萌的。

　　“魏碧！！”床上的人听见声响，鲤鱼打挺地蹦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顾杀神点了你的名啊啊啊——”

　　魏碧被晃得头晕目眩，好不容易脱离魔抓，踟蹰问：“不是有你么？你做了什么，被发现了？”

　　不速之客表情一僵，裂开嘴：“……嘿嘿。”

　　小毛球抬起头：“汪。”

　　……

　　不速之客叫闻倩，是魏碧的室友。不同系不同班。

　　魏碧今年大四，只有半年的在校课程，学分只剩下了两个，辅修课程文学原理。这就表示她要为了一堂课，整整耗上半年时间在学校里。更天杀的是，这一堂课安排在周二、周四的早上七点半。她常常赶稿到深夜，七点半起床的滋味简直妙不可言。收到课程通知单那一天，魏碧有了撞墙的心思。

　　“啊啊啊啊我的顾帅！这小脸蛋！这小腰！这酸爽！”——这是那天回宿舍的闻倩的嘴脸。

　　于是，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这个学期一开始，顾子谦见到的就是拿着魏碧学生证，披着魏碧马甲的闻倩。

　　因为是辅修课程，班上几乎没有认识的同学，加上文学原理课程大多是理论，平常她自习看会儿书基本上可以应付作业与考试，谁曾想，半年时间才过去一半，居然……露馅了？

　　“上周二他在课堂上表扬我，说我作业里对古代文学流派见解十分有趣，问我是不是喜欢老庄道家。”

　　“……然后你怎么答的？”魏碧眉心跳了跳。

　　“老娘是学软件工程的啊！主攻的是科学！1和0！攻和受！哪里知道这些七弯八绕的家？我就脑残，多问了句……”

　　“什么？”

　　闻倩叹息：“我问，老庄是不是庄子的爸爸。”

　　魏碧一口水噎在了喉咙里。

　　“可他明明没有表露出丝毫脸色，那眼神绝对是赞许，害我回去还脸红心跳了好一阵子。”闻倩灌了一口水，“昨天下课，他把我留下跟我单独说了一句话，穿贼帅，声音贼温柔，俯下身的时候简直是霸道总裁狂酷拽啊嗷嗷——”

　　“……什么话？”

　　“身份证拿出来。”

　　“……”

　　“这是他让我转交你的……”闻倩递上了一个小本子，心虚地站远了一些。

　　本子是记录每个人在学期中的日常成绩方便估算期末评定的。魏碧接过本子，轻轻翻开：白纸黑字，魏碧名下的作业得分95分，期中考试90分，课堂表现0，日常总评定……0。

　　这意味着，不出意外的话，她要挂了。

　　大四挂科，意味着大五，紧接着成为全系茶余饭后的谈资。

　　闻倩心虚地抱着毛球躲得远远地，半天才干笑：“其实老师们多半嘴硬心软，特别是顾帅长得这么有涵养的，你要不去好好谈个心，道个歉，哭一哭？”

　　顾子谦……

　　魏碧深深吸了一口气，丧气地躺倒了床上。

　　昏昏沉沉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闻倩早就不在房里，黑夜也已经过去。

　　今天是礼拜四，顾子谦的课。

　　七点半。

　　魏碧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时针刚刚艰难地爬过数字6，她想了想，起身开了电脑。一夜没上线，□□疯狂地跳动起来，编辑木森的头像暴躁地跳动——

　　“亲爱的我们被人砸场子了！！”

　　“魏碧，你不在？这个点你居然不在？”

　　“怀璧大大喂~你上来后看看你家讨论区【截图】。”

　　木森发来的截图是《天剑》的讨论区，平常井然有序的讨论区成了一片狼藉，各种表情各种没有意义的刷屏符号充斥的书评区内，唯一的一栋高楼被顶到了首位：

　　【主题】：怀璧你妹，这种小学生文笔金手指乱开的三流种马烂俗恶心小说也好意思占着总点击榜？果然人至贱则无敌啊无敌

　　木森发截图的时间是昨夜凌晨2点，距离现在已经四个小时。

　　魏碧顺手打开了《天剑》书评区，果然发现乱七八糟的页面已经被几个论坛小斑竹清理得一干二净，只有那个那个被喷子贴的楼主的主帖在，风萧萧兮易水寒，可怜的楼主早已不知去向，他的尸体被晾晒在首页，置顶，正被错过高峰期的读者无情鞭尸。

　　她心满意足地打开帖子，不无意外地发现了若干老生常谈的论断，楼主站在新时代健康向上拥护真爱的男性立场上，对怀璧这个种马文作者进行了从文品到人格的各种斥责，对这种泡沫文学居然能够占据华文原创网点击排行榜前三表示了无尽的嘲讽，顺便针砭时事，呼吁“有起码文学素养”的读者多关注那些真正有内涵的文章。

　　最后一句话总结：公子怀璧，你就是个只敢躲在阴暗处YY的loser猥琐男！

　　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被《天剑》读者喷成了结结实实的筛子。

　　“亲爱的你上来了？！”木森的□□又闪动起来。

　　“嗯。”

　　“下午3点，不要忘了和SE影创总监的约，要不我上午开车去接你？”

　　魏碧想了想，一个个字敲：“不必了，我上午有约。”

　　“谁？闺女你终于恋爱了？”

　　“文学原理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