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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来测试 华颜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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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颜是在一间奢华得有些过分的房间里醒来的。
她锤了捶麻木的脑袋,却意外的发现脑海里空无一物,这种感觉非常诡异,就仿佛是大水过境一样,除了隐隐的胀痛,居然只剩下充斥所有思维的一团团的棉花。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儿,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
华颜有些冷,纠结片刻后扯了床上的锦丝被披在了身上,光着脚出了房门,却不想一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震撼到了——
房门外是个院落,也不知道是哪个抽了疯的在院子里种满了黑不溜秋的花,青石道旁整齐地站着两排将士,靠近房门的白玉石上横陈着一个伤痕累累的身影,鲜血透过他黑色的衣衫丝丝浸入白色的石头缝隙,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腐臭味。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华颜两腿泛软,却被欠抽的好奇心鼓舞,小心翼翼地披着棉被蹲在了他身旁,伸手撩起一缕他泥泞染血的头发。头发下是一张俊秀的脸,只可惜脸色苍白,两眼紧闭,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
这么多血,很、很疼吧……
华颜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心有余悸地缩了缩,眼眶有些泛酸,却不想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冰冷的,如猎鹰利爪一般能撕裂人灵魂的眼。被他盯上,仿佛是被银钩铁钉扎进肉里,痛却不敢动弹——
她被吓得连退好几步,慌乱打量那两排直挺挺的将士,没想到那些将士忽然挺起胸膛咣当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嘹亮得几乎要震翻屋顶:“恭迎教主!”
……
咣当。一个血红的袋子被丢到了她面前。一个身材孔武的力士屈膝跪倒在地,谄媚地打开袋子道:“启禀教主,属下途径鄂州,遇上那些所谓正派对我神教图谋不轨,属下一人斩杀他们二十七人,现将他们的右手带回,特来请示教主,是否将这些手悬挂在山下,杀鸡儆猴?”
手?
华颜疑惑地顺着他的手看那袋子,倏地瞧见那袋子里翻落出两只血淋淋的人手!
“啊——救命——”
她顿时泪奔,抱紧棉被狼狈逃窜。
砰,房门被恶狠狠关上了,惊起若干乌鸦,嗷嗷飞过。
屋内,华颜吓得两腿泛软,连怎么迈步都忘记了,只能靠在门上重重喘息——黑不溜秋的院子,浑身带伤的人,凶恶的护卫,还有一地的血,还有一整袋子的人手……
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对,这外头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是什么鬼地方,这是哪个神经病的住处,这是什么阴曹地府啊啊啊——
屋外,仓澜教众面面相觑,无言的诡异在寂静的院落里弥漫开来,连血腥味都被冲淡了许多。良久,终于有个犹豫的声音响起:“季长老,教主她好像有些……失常?是不是……是不是那个药……”
人群很寂静。
准确的说是寂静中带着尴尬,尴尬中带着彷徨,彷徨中带着无措,无措中带着忧伤。
人群中,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缓步踱出,摸着胡子瞄了一眼房间里那个依稀可见轮廓的……锦被卷,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苍老的手指划过其中一页的小标注:
天山雪蕊:用药者十之八九百之九九内力一日如十年,然据老夫数十年潜心研究,千人之中,有一二人与药性相克,服之易出现少许意外,如失忆、性情大变,武功尽失,一命呜呼,等诸多小问题。
……
“季长老,正教们正在朝山下集结,叛出的左护法又对教主之位虎视眈眈,倘若、倘若他们知道了……现在怎么办……”
季长老蹒跚几步,终于急急喘了口气道:“正教攻山在即,现下之计,唯有把右护法召回,才能保我仓澜教百年基业……一定严密封锁消息,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绝对不可以让正教知道我们教主她……她……”
“季长老,那这个正教的奸细怎么办?”
地上那个人显然已经醒了过来,乌黑凌厉的眼睛正嘲讽地看着房内的被子卷倩影,眼底有着化不开的仇恨,俨然是生吞活剥之势。
季长老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他毕竟是承剑山庄的少主,先暂且关押,等教主清醒过来再处理罢。”
人群赞同点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仓澜教英明神武、杀伐果决、善毒攻心,让正教闻风丧胆的教主找回来。
一定要尽快。
华颜裹着被子哭了一下午,直到黄昏时分嗓子都哑了,她才终于期期艾艾地止住了哭,开始查探自己的境况:
首先,她当然不是那个什么诡异的要人手臂的教主绝对不是,她必须逃跑;其次,她在勉为其难接受这个诡异的设定之前,还是得尽量调查一下的……比如这个教主的房间。
离开被单,始终少了一份安全感。华颜在被单和搜房之间纠结了半个时辰,终于还是秉着大无畏的冒险精神,点了根蜡烛,小心地翻阅这间奢华的房间里每个柜子每个抽屉——
不得不说,这个教主真的很有钱,她柜子里的衣服有一般是用金线勾丝的,梳妆盒上的首饰琳琅满目,珍珠翡翠玉镯步摇数不胜数,居然还有一打用线穿起来的金叶子,天知道她是用来当首饰还是当祖传的金器……
太有钱,太暴发户了。
作为白天被吓到的补偿,华颜默默把金叶子塞进了自家口袋。
继续探索。
正常的衣服柜子和首饰梳妆台后,另外一个柜子就比较诡异。里面分两层,上一层放满了带着药味儿的瓶瓶罐罐,下一层是许多叮叮当当的东西,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看起来像是什么暗器,居然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剑。
看起来这个教主还是个节俭的教主,剑都生锈了也舍不得丢。
虽然她应该不会武,不过既然要跑路带个武器肯定没错吧?
她在那一堆东西里挑挑拣拣,最后摸了一把匕首。
收拾完一个小小的包裹,华颜轻手轻脚地蠕动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踏出了第一步——
“参见教主!教主有何吩咐!”
月光,刀刃雪亮。刀光中的七八个暗影声音洪亮,面带杀意。
华颜的心狠狠抖了抖,颤道:“我……我想出去走走……散个步,吹吹月光……晒晒风……”
“教主,长老交代,您身体不适,正教又虎视眈眈,还是待在房里妥当。”
“可我……”
“请教主莫要让属下为难!”
“我……我就要出……”
铮——刀刃划过树枝,几段尖锐的树枝险险擦过华颜的脸落到门上,入木三分。
“教主现下身体不适,属下不敢让教主冒险!请教主责罚!”
“啊——”救命!!
华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般的速度关上门,抱着包裹无语凝咽:老天爷啊,为什么房门外面会有那么多人!为什么那么多人可以像鬼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站在房门外!为什么那么多理论上是她属下的人可以堂而皇之拿刀威胁她!!为什么!!!
老天爷当然没能听到她的哀嚎,回应她的只有天边飞过的乌鸦。
夜,漫漫。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像是洒了一层霜一般。
华颜当然是没有睡意的,任何一个人,在一觉醒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还能睡着的那是猪。可事实上,猪好歹知道自己是猪,她却连自己是什么都不能确定。一觉醒来,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没有认识的人,她就像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惊慌过后,有的其实是无边的空虚。就如同雾气,月光这种随时会消散的东西一样,没了,就没了。
月光如水,静静地投射在她身上,带来一丝丝的倦意。
她在地上坐了一整夜,紧绷的神经从惊恐到倦怠,从倦怠到麻木,最后等到天际浮现第一抹白,她几乎是木然地从地上站起了身,爬回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明日有事,明日再说吧……
结果,这一觉居然睡到了晌午。
这一次,华颜吸取了上次的经验,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穿戴整齐,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开了房门。门外不见了前一天那些个血淋淋的东西,却依旧有几个漂亮的……男人?跪在地上,带头的手里捧着一碗药,药碟子高高举过头顶,听到声响后恭恭敬敬道:“教主,该用药了。”
这姿势……维持起来略吃力啊。
华颜呆呆看着他们,不敢揣测自己如果睡到傍晚他们是不是以这个姿势端到傍晚,带头端碗的那个的双手原本就带了旧伤,现在已经忍不住在发抖了,这个教主的癖好……略变态啊。
“教主……”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
那是华颜醒来到现在听到的第一个让人心安的声音。她顿时回过神来,忙不迭接过带头男人手里的碗一饮而尽,很狗腿地问他:“你没事吧?手疼吗?要不要擦点药?”
一瞬间,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的神情,漂亮的琥珀色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可置信。
华颜被他的目光惊得有些窘迫,尴尬道:“我看你的手在抖,要不要擦点药……舒筋活络一下子?”
她本是好心,可谁知那男人忽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腿忽然猛烈地颤抖起来,用力地张开手把他身后两个年纪略小的少年护在身后,咬牙道:“教主,一切过错都是因我而起,请教主饶恕舍弟,我愿意一人承担!请教主责罚……不论你是要我的性命还是其他,我都……”
“……”
“教主……请教主责罚!”
“……”
华颜呆呆看着端药的男人,苍凉的哀嚎已经开始响彻在她的脑海:她错了,她不该以为这个诡异的地方还是有正常人的,她错了,错得离谱,这里分明全部都是神经病都是神、经、病啊……
“既然教主不肯原谅我,那我……我……”
说时迟那时快,一刀刀光一闪而过——
华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现男人从袖口掏出的匕首的,更加不知道她是怎么截住的匕首,总而言之,一切就像是放慢了无数倍的慢动作,她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男人刺向自己双眼的匕首,本能地顺势一带——男人踉跄着栽倒在了她身旁。
她愣愣瞧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和手里的匕首,干眨眼。
她居然会武,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往下沉了许多。如果不会武,那就有可能不是他们家变态教主,可是她居然真的会武。
这个意外发现让人非常不愉快。所以,她狠狠扔了那把带血的匕首。
这个泄恨的动作导致的结果是端药的男人面如死灰,眼里全然没有了活着的光芒。
华颜默默瞄了一眼自己带血的手,叹了口气,朝已经趋于木偶化的男人勾勾手,带他进了房间,打开第三口柜门,尽量和颜悦色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她只好跳过寒暄直达目的:“那你知道不知道,这堆东西里有没有止血疗伤的药?”
男人终于缓缓抬起了头,琥珀的眼底缓缓地透出一些光来。
漂亮得像是山间清泉投射出的剔透。
华颜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了最高的那瓶药,顿时忘记了刚才的意外,掀开盖儿替自己擦了一阵后乐呵呵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喂,你要不要也擦点儿?”
这下,男人的脸更白了。
华颜见了唯有叹息,看着男人还红嫣嫣的旧伤,她咬咬牙,拉过他的手,小心地把瓶子里的药一点一点地抹在他的手上。间或撞上他惊异的目光,她只能扯着脸皮干巴巴笑一笑,用事实告诉他:我其实是个好人啊活生生的大好人啊。
有时候,要做个好人,真的很难。特别是在一个不正常的环境里想要做一个正常的好人。
上完药的午后,华颜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一阵剧痛刺得差点儿一命归天。疼痛刚刚起来的时候只是一小点儿,她满不在乎地企图用睡眠抵抗,谁料还未及入睡,身上竟犹如千万根针扎一样痛痒难耐,每一个筋脉都抽搐起来。
她躺在床上喘息不止,喉咙地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手和脚都像是灌了铅般动弹不得,只留下异常敏锐的知觉承受着来自全身上下每一丝骨髓缝隙里的刺痛——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死……
可是动不了啊……
有时候,求生意志也是绝世高手的一大必备因素。华颜自觉是没有这意志力的,可是当身体已经越来越冰冷,她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胸口那一串硬邦邦的金叶子,耗尽浑身力气用力一掷——
叮。金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外顿时响起一阵齐刷刷的应和:“教主有何吩咐!”
华颜躺在床上泪流满面:本教主……找你们……救命啊……
三个时辰后,华颜终于缓缓地恢复神智,翻着死鱼白的眼各种床纱打量房间里神色凝重的若干人。
白胡子季长老重重地喘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对上华颜无辜的小眼神,他摇头叹息道:“教主,老夫本以为你只是性情大变,没想到你连记忆都失去了,自家毒药都能往身上涂!”
“……”
“你身上这个就一寸生,中毒后药性从骨髓散发,如同刀剜肉取骨,寸寸延展,直到骨肉完全脱离而死。是教主您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正道俘虏的。”
“……”
“教主,老夫知道,苏左护法叛变伤了您的心,可您也不能真变成……傻子了啊!”
“……我不是傻子!”华颜忍无可忍,气喘吁吁狡辩。
季长老满脸沟壑,惨烈道:“可教主您居然听从俘虏的唆使自己给自己喂了一寸生……”
“……”
“想我仓澜神教百年基业啊!老教主死前托付老夫要好好照料教主,教主自小就英明神武,杀伐果决,如今竟落得、落得……老夫有罪啊!”
秋风瑟瑟。
华颜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忽然响起了某个一起用药的人,探出脑袋打断季长老问:“那个害我用错药的人呢?”
“薛潜?”
“……嗯,他死了没?”
他叫薛潜么?那个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眸的男人。他明明非常害怕,却还是指给她一瓶毒药想要她的命。难怪她给他上药的时候他面如死灰,原来早就知道那瓶药会出人命的。
季长老还未开口,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一个七八岁的红衣小女孩风风火火冲到床前,肉嘟嘟的小手搭在床上,抬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甜腻道:“教主~~贾恬听说你病啦,来看你来啦~~”
华颜看着水汪汪的小姑娘直发愣,忍无可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太可爱了……可爱得过分啊……这个诡异的魔教里面居然还有个纯洁无暇可爱冒泡的孩子?
小女孩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手,甜腻腻开口:“教主,那个薛神医还留着一口气呢。我特地给他喂了‘不咽气’,教主您是想先把他吊起来让他看两个弟弟被一刀刀剜了,还是给他下个控制心神的药让他手刃了弟弟后自杀?要不实验下前几天新研制的‘求生不得散’?不过那个药好像会弄得地牢五颜六色的诶,真是奇怪,人身体里为什么还有花花绿绿的颜色……”
“……”
呕——
老天爷,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啊啊?
华颜抓着床柱一呕三千尺,一阵天旋地转后终于翻了白眼昏睡过去。
房间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季长老无言地看着倒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华颜,眉心紧锁,盘龙杖在地上都已经戳了一个寸圆的坑。
不多时,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倏地从房梁而降,落到他的身前屈膝跪下了,抱拳禀报:“长老,属下在山门外发现一支血剑,是……右使的佩剑凤凰翎。还有一封信……”
“拿来。”
“是。”
黑衣人恭恭敬敬呈上书信。季乡老看了,浑浊的眼微微地颤了颤,良久才长叹一口气道:“他终于来夺教主之位了……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长老……”
“传令下去,昨日见过教主……失态模样的,阁级以下教众,杀无赦。”
“长老,可大敌当前……”
“教主的事决不能外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华颜自然是不知道她昏睡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跌入了一个叫教主的噩梦,等她貌似清醒过来已经是半夜。晚风吹动帘子,月光投射得外面丛丛的人影在上面,阴森诡异。她才轻手轻脚地开了门,一柄雪亮的刀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请教主回屋休息!”
这一次,是真正地带了必杀的气息。
华颜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拼接起来的,活动起来咔吧咔吧作响。她咔吧咔吧地缩回了房间里,抱着新整理的跑路包裹望着月亮惆怅无比。
外头的月亮已经又大又圆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外头这群魔头真的一点都不想吃个月饼回家过年吗?
夜半,月上屋顶。
华颜原本是蹲在桌脚边的,无奈实在扛不住睡意重重打击,提着包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扑向床边,却不想两眼昏花一时不慎,倏地两脚一划——
啊!!
迷蒙中,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席卷,跌入了一个黑暗一样的深渊。
这个过程很短暂,却实在得让人泪流满面。她一路潇洒下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磕到,到最后落地的“砰”一下,浑身的骨头彻底濒临散架。
半个时辰后,华颜才幽幽回过神来,沧桑仰望着七八丈高的地方那一块如霜的月光,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四周静得可怕。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可以依稀看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地道,地道始于房间的桌子下,尽头湮没在黑暗中。
一个教主的房间里有个两三个密道密室倒也不足为奇。万一正派杀上来来,万一要研究个蛇虫鼠蚁蜘蛛武功什么的,也好派上用场。只是密道一般是出路,密室一般是死路。可是不管这是密道还是密室,她都必须博上一博。
好在,跑路用的包裹也跟着一块儿摔下来了。她在里头摸摸索索找到了火折子,靠着那一点光亮,小心翼翼地朝前摸进:
这地道实在是有些长,不知通向哪里。火折子明显已经不够用了,最后的光亮在漆黑无比的地道中闪了闪,终于熄灭,寿终正寝。
传说中杀伐果决冷面无情的正道公敌仓澜教教主华颜很没出息地在原地泪奔捶墙——火折子没了,火折子没了,火折子没了……没了……了……
半个时辰后,冷静睿智的优良品德终于占了上风。
在漫长的摸索之后,华颜的指尖第一次离开了地道两壁,似乎是狭窄的地道终于出现了一片宽敞的地方,隐隐约约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传来。
“谁!”
忽然,一个嘶哑的声音乍然响起,活生生撕裂了原本死寂的空间。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铁链的叮叮当当声。
华颜被冷不丁吓了一跳,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你、你是谁……”
寂静。
黑暗的密道内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
如果仔细听,或许还有牙齿颤抖的咯咯声。
华颜悄悄地往后退缩着,一点一点,远离那个声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道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人,一个能说话的人,亦或是……鬼?
华颜,女,芳龄二八,醒来……三天。
在这仅有的三天时间里,作为仓澜教的教主,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正常的人。一麻袋的断臂,中毒,跌入密道,无数次惨痛的经验告诉她,这会儿最好的方法是——有多远跑多远!
砰——重重一击,来自于墙壁。
华颜几乎想哭了,腿肚子已经开始微微的抽搐,可在这漆黑无比的地方她早就完全分不清哪里才是她偷偷摸下来的方向,她伸手可以触及的只有湿漉漉阴森森的墙壁,充斥耳鼻的是隐隐的血腥味。
穷途末路,她颤声开口:“你……你是人是鬼?”
一片寂静。
华颜很没出息地缩成了一团,嗓音带了哭腔:“你说话啊!”
良久,不远处才想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比刚才低沉无力了许多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他说:“你……不是魔头华颜?”
“……”
“这里是魔教地牢,你是谁,为什么可以进来?你和魔头华颜有什么关系?说!”
“……”
如果说刚才华颜还是惊恐为主,那么此时此刻她惊恐中已经夹杂了一丝尴尬——那个人口口声声的魔头华颜,咳咳,应该和她……关系不是非常特别万分的密切吧?
她在黑暗中捏了捏自家浮软的拳头,深深地坚信这身体应该绝对一定不会属于一个魔头的。虽然她似乎大概也许也是叫华颜,但是……
“说!”
“我也是被抓来的!”传说中的魔头小心翼翼地贴近声音的源头,抽抽鼻子小声道,“我……我一醒来就被关起来了,本来想逃跑的,可谁知道掉到这里来了……”
“你也是被俘的正道人士?”
“……我其实是个好人。”骨子里的,绝对是。
沉默。
也许是那个人正在思考她的回答的可信度,又或许是他晕过去了。
良久以后,密室里才终于响起了那个人的声音:“在下承剑山庄陆剑鸣,恳请姑娘相助……”
“什、什么?”
“替在下拔出钉在琵琶骨上的铁钉。”
“哦……”
华颜有些不安彷徨,又轻手轻脚凑近一些,伸出手朝前探了探,触摸到一片柔滑湿润,好像是脸?看来这位少侠长得略矮啊。她瘪瘪嘴,顺着他的脖颈找到了肩膀,再往下一些,果然摸到冷冰冰的两根铁钉。
可是真的要拔吗?
华颜颤了颤,问:“会、会不会很疼?会不会中间断了?拔掉后你会不会喷血而死?会不会把骨头拽出来?”
陆剑鸣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的发丝有些垂挂到了华颜的脸颊上,湿漉漉,十分难受,她难耐地挪了挪位置,却不想脖子落入了他的钳制,呼吸瞬间被夺走——
他道:“不拔,就去死。”
“……我、我拔!”华颜慌乱应声,小心翼翼地两手各攀附上一根铁钉,颤抖着调整好位置,颤声道,“我真的拔了啊……”
回答她的是陆剑鸣沉重的呼吸,和脖颈上充满杀意的一掐。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再磨蹭,杀了你。
华颜瞬间泪流——这位真的是正道大侠吗?她真的真的没有站错方阵吗……
可是此时此刻,箭已然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好缓缓地调整好呼吸,咬咬牙,用力一拔——
没有意料之中的尖叫,也没有发狂的挣扎。那个陆剑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就再没声响。
几乎是同时,华颜只感知到一个冰凉的身体靠落在了身上,温热的血潺潺流下,浸透了她的袖摆。
“喂?喂——”你不是死了吧?!
华颜从来没有这样的绝望过。在一个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守着一具无声无息不知道是伤患还是尸体的身体,听着周遭流水不规律的滴答声,时间已经不知过去多久,恐惧如同黑夜一样地滋长,渐渐腐蚀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信心。
看样子,仓澜教的教众们应该不知道他们家教主房间里还有这么个密道,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有找到这里来。陆剑鸣应该还活着,至少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可是在这个黑不溜秋没有食物的地方,他们还能活几天?
华颜没有纠结,秉承着物尽所用的原则,在这个随时凉掉的天然暖炉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一觉醒来,周围依旧是黑漆漆的,唯一的变化是暖炉不见了。
“走吧。”脑袋上,有个凉飕飕的声音响起。
“陆剑鸣……的鬼魂?”
回应她的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这这这就走了?华颜慌乱地站起身去追:“陆剑鸣!”你这个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见利忘义两面三刀的禽兽!禽兽!!
华颜步步跟着陆剑鸣,走得快要筋疲力尽之时才隐隐看见了光亮。而这一抹光亮,却只有她一个人欢欣雀跃,陆剑鸣隐约已经可以看见轮廓的脸上毫无表情。
等到真的又重新见到蓝天白云,华颜激动地想在地上打滚,谁知不经意瞥见陆剑鸣,却让她浑身一震——
他的身上的衣衫已经破成了碎布条,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新旧伤口纵横在苍白的皮肤上,瘦削的身体每一步都僵硬无比,凌乱的头发染血结成了缕。
这个陆剑鸣,长得倒是异常俊秀清雅,可是那一张脸堪比冰山,一双虽然带着杀意却好像根本没有目标……
“陆……”
华颜开了口不知怎么往下接,正踌躇,却发现他直直地踩上一处洼地,脚一歪,身体骤然倾斜——
“喂——”
一个异乎寻常逆转,陆少侠稳稳地前行。
华颜呆呆看着,忽然由衷地膜拜,高手,这绝对是高手。可是……她犹豫着追上前:“陆剑鸣,你的眼睛……”
陆剑鸣的脸上闪过一丝隐瞒,他只用一个字就打发了理论上的仓澜教教主魔头华颜。
“滚。”
“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卑鄙小人无耻下流!”
“你以为下面没有把守?”他冷笑,“我会引开他们,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可是我……”
陆剑鸣不再废话,转身几个跳跃,飞了。
飞了……
这是华颜第一次血淋淋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武功的东西存在,它可以让一个血淋淋的瞎子在一个完全不知道地形的地方扑腾一下飞了,也可以让她这种身强体壮四肢健全的人被人丢弃在荒郊野外,欲哭无泪。
可是我不认识路啊……
密道的出口是在一小片峭壁上,往上是几十丈,往下也是几十丈。不高不低,正好是肉饼与否的距离。
身为一个貌似是魔教教主的人,华颜不确定自己像刚才飞走的那只鸟侠一样飞下去以后是飘然落地还是摔成肉饼再被季长老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