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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验田 挪地方了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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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一声清脆的童声传来,久悔惊喜地看到三丈外那扇原本紧掩着的朱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门里探出个小小的脑袋。是个身着绸缎的男孩,大大的眼睛透着一丝濡湿,嘴角裂着个纯真的笑。
“我叫久悔。”她轻声道。
时近黄昏,有斜阳从打开的门缝里投射过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微微靠上身旁的雕栏。她在这朱门外边站了将近一天,腿脚已经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
男孩见她搭理,笑弯了眼,从门里一蹦一跳到了她身前,抬起头好奇张望着。看到她脸上素白的面纱,男孩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张望着,因着看不到她的脸孔,他微微瘪起了嘴。
“听管家说你在这里站了一天,就为了见哥哥一面?”男孩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裙摆,眼眸晶闪,“面纱摘下来好不好?”
久悔笑了笑蹲下身,摇头道:“久悔怕吓着小少爷。”
举凡天下,出门必带面纱的不过三种人,一是结仇太多掩人耳目,二是长相太美用来遮艳,而她久悔则是第三种,遮丑。她长年戴着面纱,只是因为需要面纱遮去脸上那如蛇蔓一般攀爬的划痕。她不仅不是个漂亮女子,反而是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医仙谷久悔有事拜会秋水宫主,可否请小少爷帮个忙去通报下你兄长?”
“这个……”男孩似乎犯了难,撅起嘴眨眨眼,捏在手里得衣摆都起了皱儿dd
看来,还是不行。她失望地站起身,低头见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沾满了灰,无奈苦笑着掸去。怎么见这个秋水宫主真就这么难?她已经在门外等了整整三天,三天来却只等到一个贪玩的小孩子,门口莫说是人了,连只鸟儿都没有搭理过她。
夜色已经袭来,就在她抬眸最后忘了眼那雕栏画栋的院落准备离去的时候,一抹朱色入了眼帘。斜阳透过院中错落的枝叶缝隙,投射得他依稀红锦斑斑驳驳。明明是火一般的颜色,却不知是夕阳无力还是别的,教人看了像到了秋末一般,浸入骨子里的凉。
她不由笑了起来,轻轻舒了口气。
秋水宫中,有此龙凤之相者,非是秋水宫主箫忆不二。她终于等到他了,哪怕只是个巧合,她也等了太久太久了。
***
那是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指尖细长,肤色如绸。随着它微起的势头,腕上的红锦袖口轻轻滑落几分,露出一截白皙的臂。但凡练武的人,臂膀多半会变粗变壮,而有些人却因为练的功夫是以柔克钢,故而手脚反而纤瘦。而手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久悔面前,仅仅一步之遥。待她回过神时,脸上的面纱已经被他一把掀了开来,有风袭来,凉飕飕一片。
久悔知道此刻她脸上的样子定是比地府来的罗刹还要恐怖几分,否则方才端茶上来的丫头见了不会吓得滑落了茶壶,任茶水溅湿了我的裙子。只是偏偏眼前的秋水宫主的眼里却像是藏了个深潭,毫无波澜。
“久悔?”箫忆摆手屏退跪地领罚的丫头,眯起眼打量她,倒是没有被她的容貌吓到,只是揶揄了一声:“毁容的毁?”
箫忆的口气是揶揄的,眼中瞳眸却漆黑一片,像是一滩死水,连光也吞了进去。
这人……久悔有些恼怒,他当真丝毫不顾及他人感受,真的是传闻中侠义的秋水宫主?
“长久的久,悔恨的悔。”恼怒归恼怒,该忍处她还是得忍的。
“你在门口等了一天不肯离去,是想让我替你报医仙谷的仇?”他竟然一语道破她来的目的。
当今武林第一宫秋水宫,它的势力之光远非一般小门小派可以比拟。久悔不好奇他怎么知道她的目的,只是借着在他面前原本就有些发软的双腿跪地行了个礼,轻声道:“是,久悔不会武,百无一用报不了仇,求箫宫主相助。”
三月前,为夺世间传说的不老之方,铁骑践入与世无争的医仙谷。谷中上下百余口尽亡。独独那日出谷为师傅送书信给镇上医馆的她侥幸苟活,却也报仇无望。此番她上这秋水宫,只为求箫忆答应出手相助。
箫忆却只抬眉望着,任由我跪在地上,半晌才闲道:“你拿什么交换呢?传说中的长生方?”
久悔知道他已然起了兴致,不等他有表示就站起了身。也许是跪久了气血有些不顺,她一转身就两眼泛花头昏脑胀,险些稳不住重心。本能地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却不想只抓住了箫忆的一摆衣袖。萧忆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继而手一挥,她就被一股力道挡了开去,干干脆脆地撞上了桌脚,又是一阵晕眩。
没想到堂堂秋水宫主,竟然是这副蛮横不讲理!
“千古帝王,哪个不想炼丹,哪个又炼成了不老丹药?”久悔忍不住冷笑,“久悔若是可以配这药,早就死了千百次了,哪里还支撑得到这里?不过,”她喘了口气,暗暗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眼,“我医仙谷还有个不传之方却是真的,若箫宫主助我,我可以把醉夕朝的方子送给宫主。”
一醉一夕朝,忘尽牵魂事。这醉夕朝是师傅配的忘忧之药,一粒药丸换一日逍遥无牵挂。人生在世没几个无悔的,所以为了求这药方上医仙谷的人也不在少数。而如今她唯一的筹码便是这可换一夕欢颜的醉夕朝。
箫忆的脸在她还没有说完之时就阴沉下来,盯着她的眼阴郁成了冰。“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需要这个?”他道,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我有什么后悔的?”
箫忆这副模样与其说是不屑,还不如说是心慌。她知道我赢了,他需要醉夕朝,世人没几个不需要的。她扶着椅背吃力地站起身,朝他笑了笑道:“箫宫主,没有人不悔的,爱恨情仇总有过错让您想忘记的……只要您助我,不传药方久悔双手奉上。”
当是时,正当月出升,堂里的灯异常昏暗。箫忆久久没有反应,这让久悔有些心慌。难道真的会空手而归?
初春的晚上还是颇寒的,脚下有丝丝凉意渗入体内,让她微微有些战栗,身子缩了缩,犹豫着要不要擅自坐上那个盖着貂皮的椅子。
“来人,送久悔小姐去客房。”箫忆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调子,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久悔不由喜上眉梢,正想回头道谢,却发现那个人竟然对门外初升的月亮发起了呆,思绪早不知飘到了哪里。她只好先随着丫鬟离开,临出门的时候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悄悄渗进了风里。
“冷了,别忘了给阿冉烧床被子。”他轻道。
待她回头,见到的是箫忆脸上的神色如初春太阳底下的溪水般,清得透彻。
“是。”
丫鬟应了声,脚步不曾停留。
***
镜子里是张恐怖的脸,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划痕从下巴开始蔓延到眼梢。若说面上还有一丝完好的话,便只剩下额头一处了,正好适合带着面纱。只可惜久悔再不愿意见到自己这恶心的脸,总还是不得不摘下面纱的时候,譬如每天早上换药时。
师傅说,她面上的伤痕是当初跌下山崖时被崖壁上的荆棘划伤。他采药时遇见她时她已是气息奄奄。
崖壁上长的荆棘叫夕朝,有毒,不致命,却可以让伤痕永远愈合不了,正是醉夕朝的一味药材。师傅花了整整三月才将她的命救了回来。命是保住了,脸却是毁了,连同坠崖前的记忆一起。
久悔久悔,毁的便是那崖前一步,不管是我自愿往生还是有人陷害。
“你要我杀莫家堡少主莫云天?”
寂静的房里忽然响起男音,吓得久悔手一抖,手里的药盒掉落在了地上,滚到一边。那盒里装的是师傅逝世前给配的治脸上伤的药,可浪费不得。她赶忙弯下腰去捡,再抬起头时见着的是那一袭耀眼的红锦。箫忆。
“你可知莫云天是当今武林公认的青年侠士?”箫忆说话似乎向来没什么起伏,却时不时带着揶揄,“你可知你要的那四条命的主人都和秋水宫有牵连?”
“知道。”
久悔轻声应了声,不着痕迹地拉过梳妆台上的面纱遮起脸,暗暗惊异箫忆的眼里竟然没有丝毫波澜。这世上见到她面容还如此大而化之的怕是只有他箫宫主一人了。思及此她不由笑了笑,道:“箫宫主与那四人曾经交好,这个世人皆知,可一年前箫宫主不是与他们决裂了么?”她找上秋水宫,除了它势力广,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秋水宫主与那几人结仇。
“你倒查得仔细。”他讥诮道。
昨夜的窗忘了掩,此刻正是朝阳初升时候。箫忆刚好站对了地方,阳光正好投射到他身上。艳红的衫,纤白的脸,还有眼角那缕轮廓阴影,不需言语就有股飒然之气笼盖着。如此神韵,久悔看得心跳漏了几分。这箫忆脾气不怎么样,倒也真配极了他这一身朱锦焰色。
“三日。”想必是要的答案已经明了,他收起讥诮,丢下两个字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忽然一抹青色自他朱色的袖口滑落下来,她还来不及阻止,他早已迈出了房门。那东西自然被她捡了起来端详。那是一个翡翠珠子,正好掉在桌边地上的小小绒毯之上,因而没有发出声响被他察觉。珠子此刻在她手中沐着阳光,剔透得紧,上面刻着个字,早被摩擦得有些模糊,但仍然依稀可辨是个冉字。
冷了,别忘了给阿冉烧床被子。
久悔忽然忆起昨晚临别前他轻柔的一句,莫非指的就是这个阿冉?烧一床被子的意思,是她已经不在人世?
日渐升,翡翠珠子在她手里越发剔透。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那珠子熟悉得很,有什么脑海间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扫不尽揪不出,有些作呕。
竟是思绪乱了么?
***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再见箫忆是在三天后,他差人召我去秋水宫正殿。
秋水殿,审罗刹。
世人都说秋水宫主少年英豪,刚正任侠,而秋水殿更是茶余饭后传颂的比州官公堂更为神圣的地方。今日我亲眼见了,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殿内的光线很昏暗,箫忆的一身红锦在暗室里褪成了暗朱,堂堂秋水宫主居然显得有些妖异之色。
“久悔姑娘,”他见我步入殿堂,从座上站起身迈下高阶,“你要的第一命,莫云天。”
我这才发现,殿下躺着一个人,气息奄奄却明显还留着条惨命,见了我露出的几许迷惑在听到箫忆的话后消失殆尽,眼神霎时凌厉。突然他从地上挣扎着站起了身,一步一步朝我慢慢逼近。
这人身上的杀气太过露骨,连不会武的我都察觉得到。眼看他越走越近,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个温热的躯体。
一摆衣袖从我身后伸了出来,银光一闪,便有长剑架上我身前那个杀气翻涌的人的脖颈。
红锦,箫忆?
我愕然回头,入眼的是箫忆眼底隐隐闪动的复杂神色。
两人之间是剑拔弩张,我本能地往身后缩了缩,温暖的触感又加了几许。箫忆素来冷傲,想不到触及了原是暖的。
“箫忆,好个箫忆!”那人受制于箫忆,忽而狂笑起来,“你莫要忘了你是怎么当上这秋水宫主!若不是我借着莫家与秋水宫世交给苏小姐下药,又怎来的你这个‘医术卓绝,妙手回春’的苏家恩人?只怕现在秋水宫还是姓苏!”
莫云天原本就气血不足,长长一句话毕,早已耗尽了力气,几次险些跌倒。
箫忆的剑已然划进他的脖颈,却在最要紧的关头停下了动作。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眉紧锁,眼色从未有过的阴郁。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这副神色让我看着心里有些堵,半晌才回过神他要我做的选择。抬眸时他手上的剑已然为我准备好,我瞄了眼莫云天浑身浴血,手不听使唤地战栗,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你……动手吧……”
早在医仙谷时,师傅便说我心慈手软见不得伤,不是学医的料,果真是没有半分说错。
“莫云天,”箫忆冷道了一句,“你我各取所需尔。”
下一刻,只见红影一闪,配着银光一缕直袭莫云天。箫忆的身形居然快得让我看不清,我只知道待我回过神,他早已停下了动作。
莫云天直直地躺在地上,脖颈上有一线血丝,至死都睁着眼。
箫忆却看也不看他一眼,铮地一声收剑入鞘,缓步踱向高座。
一瞬间我看得不敢动,有什么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脑海间掠过几许念头——如此才俊,当为,人中龙凤。
“箫忆……”
我不自觉地轻唤出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还是……“你还是见谁都厌恶的模样般配。”
不知不觉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话已出口我就后悔了,如此鲁莽逾规,不是我的作风啊……
箫忆忽然停下了脚步,像是听到什么震惊的言语般,忽然转过身面向我,神色间竟有几分紧张。
“你说什么?”他道,“再说一遍!”
“我说你还是见谁都厌恶的模样般配……”
我的话音才落,箫忆忽然足下几点跃到我眼前,还不待我反应就一把揪起我的衣襟。眼中隐隐有光翻涌,幽黑肆虐如海上深夜浪潮翻涌。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可以清楚地透过他的指尖感受到他身上铺天盖地的阴霾戾气,只可惜奋力挣扎却毫无作用,只好任由他挟持着。本以为免不起皮肉之苦,等了许久却不见他有任何行动。
“滚。”
终于,他像是丢掉什么脏东西似的,厌恶地甩了甩手转身离开。
我不由苦笑起来,也不怪他,我不脏,谁脏?只是哪怕早就习惯了,这次看到他那眼神,却说不出的刺痛。
“箫宫主,”我唤住他,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锦囊朝他扔了过去,“这是报酬。”
箫忆头也不回,只伸了伸手便轻松接过,拂袖离去。
那一身的红锦灿烂如花。
锦囊是我早就准备好的,里面装的自然是一醉一夕朝,忘尽牵魂事的,醉夕朝。
出了秋水宫,我才记起怀里的那个玉珠坠子忘了还给箫忆。只是回头望了眼阴气沉沉的秋水殿,脑海里全是莫云天染血的面容,我想了想还是踟蹰着离开了那儿。
来时有人引路,去时却只有我一个人。冲着箫忆一声滚,还有谁敢来送我回自己房间?
于是乎,我也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豪门大院”。偌大的秋水宫,我愣是绕了个把个时辰还是在原地打转儿——竟然迷路了。
师傅曾提过,我这人不仅见不得人家受伤,而且忘性极大。我在医仙谷住了一年也不过勉强记得自己的屋子到师傅的屋子,外加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条路而已。师傅说物极必反,越是易忘的人其实心底的那根弦越紧,一旦断了,就是全盘散尽,譬如我失忆。
我也曾经好奇过究竟什么样的打击才能逼得向来懒散的我失忆,还落得容貌毁尽,只是多方查探无果,时间久了也就放弃了。归根到底,还是心懒。
浑浑噩噩,我不知道怎么拐进了个奇怪的院落。初春时节,秋水殿到处是花团锦簇,独独这庭院冷冷清清毫无生气,连个打扫地上落叶的人都没有。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我经不住好奇,轻手轻脚推开了主屋的门,顿时被随之而来的灰尘呛得眼泪直流,正想抽身离开,却被屋内壁上一张画吸引住了目光。
画上是个美貌的女子,明眸皓齿,眼角带笑,说不出的俏丽。叫人看了犹如清泉过般舒爽万分。卷上提了四个字,苏清烟冉,落款居然是箫忆。
画得如此传神,足见被画那人在画师心里早就了然。
苏清烟冉……我暮然回过神,难道这画上的人就是箫忆口中的阿冉,是秋水宫前宫主的独女——苏冉?
对于苏冉,我早有耳闻。江湖传闻苏冉是个红颜薄命的女子。传说她生得姿色绝代,却在及笙那年染了怪病卧床不起,遍寻名医无解。也就在那时候,箫忆初出江湖,奇药救下苏家小姐,被宫主收为义子。他与苏家小姐苏冉本是江湖中的一对璧人,却不料一年前苏冉为奸人所害,香消玉殒,听说连个尸体都遍寻无处。
蓦地,方才莫云天临死前的话跃入我脑中,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伴随着出现——难道说,箫忆之所以能够顺理成章地进入秋水宫,不是江湖传闻的天赐姻缘,而是和莫云天合谋?
玉珠坠子被我捏在手里已然发了烫,珠身上的冉字与话卷上的笔法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
箫忆。
不经意间,想起箫忆那张讥诮的脸,我有几分恍惚——他是那样的人么?
“久悔姑娘。”
突如其来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吓得我手一抖,玉珠子落了地不知滚到了何处。我愕然抬头,发现面前是方才引我来秋水宫的那个侍卫。
“宫主让我送姑娘回房。”
来人不拘言笑,说是“送”,还不如说是“要求”更相像些。
看来此刻走不走已经容不得我半点挣扎,我瞄了眼屋里,那珠子早就不见踪影。
“回去吧。”
只能暂且跟他回房,明日再寻了。
第5章 5
一醉一夕朝,忘尽牵魂事。
人生不过一梦,醒来的人终究敌不过睡去的人幸福。
春夜微寒,也不知是谁有闲情逸致,居然吹了半夜笛子,在寂静的夜里将寒气丝丝带入了房间里,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拉紧被子。
依稀可以辨别是笛曲中最为凄婉柔美的曲子,长长的音调串成一曲伤悲,竟然始终未曾哽咽,而是顺滑得不可思议。不知道这吹笛的人用了多少心思在想他念着的人儿,才能吹出这般凄婉的曲调。
我素来畏寒,又极其浅眠,被这夜半笛声搅得心绪不宁。末了,将近天明我才渐渐睡去,梦里依稀缠绕的竟是那丢在那个院落里的玉珠坠子,还有那一身红锦的人嘴角讥诮的笑……
心心念念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便梳洗上药。
那日晴方好,屋里透亮得很。
我抹药的手触上脸颊时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脸上的伤似乎有些减淡,不知道是不是师傅配的药开始生效了。
擦药毕我便急急忙忙踏上了找寻昨日那院子的路,辗转许久才终于绕回了那院落,暗自舒了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我本以为里面会和昨日一样的死寂,却没想到入眼的是一袭红衣的身影靠在唯一没有蒙灰的桌子上,青丝微乱,眼睫紧掩,像是个贪玩累极的孩子一样的神色。
箫忆?
我倒吸了口凉气,心底没有缘由的慌张,赶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堵截差点出口的惊呼。箫忆……
清晨私闯废弃院落,不是小偷还能是什么?
一时间,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箫忆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缓缓张开了眼。
他定定地望着我,没有言语。
那眸,晶亮如星。
“箫宫主……”
我尴尬开口,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早就见惯他喜怒无常,万一他下一刻动起手来,我不得不防。
箫忆却只是缓缓站起身,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忽而露齿一笑,笑得眼睫都弯翘起来。
“阿冉,”他道,“等了你好久你不来,我都睡着了……”
我一时反应不及,呆滞在原地,在反应过来时箫忆已经到了我身前,拉过我的手。
我从未想过,箫忆笑起来可以明媚如斯,恰若这时候的太阳,让我有几分失神。他的手很暖,只轻轻拉着,我便有种闭眼深呼吸的冲动。
原来这个人竟是暖和的。
“阿冉,”他眯眼笑,将一个温热的东西塞到我的手心,微微瞪眼,“你若再弄丢,我可就不帮你了!”
温润的触感,是那个刻字的玉珠坠子——不知道被捂了多久。
阿冉,苏冉?他……竟是将我当成了苏冉。
我愕然抬头,这才发现箫忆本来无暇的锦衣难得有些皱痕,乌黑的发丝上也灰蒙蒙一片。这是——为了捡那个坠子?
见此情景,我不知怎的心中一刺,不明地犯堵,手里的玉珠坠子发烫,烫得我想扔了它。
“好冷的手。”
他双眉微皱,手上稍一用力将我带入了怀中。
我只觉得霎时被温暖包裹,却也止不住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他……这是在干什么?
“箫……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好干涩地开口唤了声,却在开口的同时身子一僵,心跳停滞了几拍。
在他怀里淡淡散发着的,是一丝暗香。
我再熟悉不过的香味——醉夕朝。
“阿冉,”他轻轻开了口,拉过我的手在他自己的胸口划了个圈,“不知怎么,好像很久没见你一样,看到你,心里像被水淹了,都透不过气。”
“我……”不是苏冉!
我狼狈地缩回手,闭上了眼。
指尖下的心跳如雷,却不是为我。箫忆的明媚,箫忆的伤痛,从来都是那个画上的柔媚女子的,我不过是醉夕朝药效下的幻觉而已。
而我,明知如此,难道还要把自己赔进去不成?
不待我有反应,箫忆又轻笑出声。他的下巴顶着我的发顶,让我有些发痒。
他此刻的神智并不清醒,我不敢多做挣扎,只好屏息用手隔开些缝隙。如此这般我才可以让在胸腔里乱窜的心跳稍稍停歇。哪知还未分离,我就被他牵过手拉着迈开了步子。
“你跟我来。”他道,脚下早已没有丝毫停歇。
有功夫底子的人步伐总是偏快的。我被拉着跟随他有些踉跄,不一会儿就汗涔涔,脸上燥热异常,不知道是被气血上涌害得,还是被他的手捂的。到最后再也跟不上他的步子,才奋力甩开他的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愤然抬眸,对上的竟是箫忆一脸柔婉,如星辰一般晶闪的眸,让我不禁发怔,连什么时候被他抱上马的都不知道。
“阿冉,”他扬鞭策马,“这次,你不许扔下我……”
春寒,风凛。
我往身后的怀里缩了缩,悄然抬眸,却见到箫忆笑得小小的狡诈。
似乎是感受到我取暖的企图,他莞尔一笑,然后——狠狠一鞭加快马速。
“阿冉阿冉阿冉……”
箫忆笑得眯起了眼,戏谑地将这两个字辗转了好几次,直到察觉我浑身僵硬才住了口,眼底泛起疑惑之色。
我摇摇头,抬头笑了笑,心底却苦涩一片。
一醉一夕朝,忘尽牵魂事。
箫忆忘了,把我当成他心底的苏冉,那我这又是在做什么?久悔久悔,你一个毁了容貌的废人,还想奢求什么?
我正思绪翩飞,忽的耳边泛痒,却是箫忆埋下头来含笑轻道了一句:“抓紧了。”
颠簸又是一阵加剧,我不由抓紧了他的衣襟。
周遭的景色早已不真切,只留下他沉稳的心跳。偶有飞雁归鸿,绿树芳草,皆不过过眼一瞬。
我有记忆的一年时间,从未有过如此体验,如此心安,让我不知不觉放松了身体。
醉夕朝即是醉夕朝,该容得下我自醉一日吧。
只一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