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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探骊取珠(上) 博陆侯三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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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初升,长安城的钟楼准时敲响,厚重的城门在众人的期盼声中徐徐打开。率先走入城门的是几个胡商,牵着载满货物的驼队,铜铃儿一路叮当作响。跟在驼队后面入城的是拉着菜蔬的牛车,赶车人使劲挥着手中的皮鞭,但那上了年纪的牛儿依旧不紧不慢,急得赶车人满头大汗,口中咒骂着该死的老牛,昨夜吃了许多草料却不卖力气。随着入城的人越来越多,横门大街逐渐热闹起来,霎时间酒旗、酱旗、布旗随风招摇,肩上搭着白色布巾的酒保站在门口高声吆喝着往来的行人,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白汽,刚出炉的饼子外壳酥脆,引得穿短褐的贩夫、着襜褕的士人纷纷掏出几枚五铢钱,街旁的皂角树落了一地花瓣,孩童追着跑跳,不小心撞翻了卖花的竹篮,卖花婆婆笑着骂两声,也不生气,躬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蔷薇。太学的子弟抱着竹简结伴而行,议论着今日夫子要讲的经文;骑着高头大马的驿骑呵斥挡道的行人,不知哪里又有紧急军情,抬着官轿的轿夫累的龇牙咧嘴,轿杆子似乎比别家的弯上几分,看来轿子里的这位官爷不是个瘦子。远处的楼阙隐在天光里,叫卖声、笑闹声、驼铃声、车马辚辚声混在一处,裹着长安城里独有的鲜活气,把这一条最繁华的大街,酿成了整个大汉最热闹的烟火。
转角一栋青砖黛瓦的酒肆,檐角悬着褪色的幡旗,门楣下两只铜铃被晨风轻拂,叮咚如磬。二楼雅间之内,上官宁正凭窗而立,指尖轻叩檀木窗棂,目光追随着楼下那队胡商驼铃摇落的碎金光影。龚遂起身,将手中的杯盏递给上官宁,说道:“上官兄,你一大早将我二人叫来,自己却滴酒不沾,却是为何?”
“上官兄将要代天子巡狩各郡,远离娇妻爱子,这长安城亦是看一眼少一眼了。”一旁的赵广汉说道。
上官宁收回目光,接过杯盏在掌心摩挲,目光沉静如古井,“代天巡狩是为肃清吏治、察访民隐,岂敢以私情萦怀?长安虽好,终究是权柄所系之地,而天下郡国才是我心中的真正疆域。此去不单要查贪墨、纠冤狱,更须看桑麻是否丰稔、沟渠是否通利、学宫是否弦歌。百姓灶膛里的火种,比朝堂上的奏章更灼烫;田埂上的脚印,比竹简上的朱批更真切。”
赵广汉目光灼灼:“上官兄此言,如芒在背也如灯照夜!陛下而今初掌朝堂,正需这样刚毅清正的臣子为臂膀。望上官兄此行广察风土、深体民瘼,使诏令不滞于文书,仁政直抵阡陌。”
上官宁颔首回身,将酒盏举起,对赵广汉和龚遂说道:“此去经年,不知归期何日,宁敬二位挚友,惟愿山河无恙,清风常在!”
“如今有圣明的陛下执掌朝堂,山河定然无恙,只是今日的风怕不会清净了……”龚遂忽然道。
“少卿兄,此话何意?”上官宁问道。
龚遂微微侧首,示意上官宁和赵广汉看向窗外——喧闹的人群不知何时寂静了下来,百米外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男子对着一辆乌篷马车高声叫骂道:“哪里来的奴才,竟敢挡老子的道!”
车内走出一位身着玄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跳下马车,对马上青年拱手道:“吾乃御史府御史,奉御史大夫魏相魏大人之命出城公干,公务紧急,还请尊驾移步。”
那青年闻言冷笑,竟抽出腰间马鞭凌空一甩,鞭梢“啪”地裂开空气:“他魏相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小小的御史大夫,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玄衣官吏见那人轻慢上峰,大怒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便是欺你又如何?”话音未落,那青年鞭影如蛇直直杀来,玄衣官吏侧身避过,左臂却已被鞭梢扫中,霎时绽开一道血痕。
“谁人如此狂妄?青天白日,竟敢当街鞭打御史!”赵广汉霍然起身,面前茶盏倾覆,泼洒了半个桌案。
“大人,稍安勿燥!”龚遂按住赵广汉手臂:“京城之中,敢跟御史府叫嚣的,恐怕只有霍家了。”
“霍家?”赵广汉细细看了看骑马的男子,霍禹、霍山、霍云及霍家诸位子婿他在霍光的丧仪上都见过,可面前这位却觉得眼生得紧。
上官宁见赵广汉神情,便上前解释道:“少卿兄所言非虚,此人名唤冯殷,字子都,曾为霍氏家奴,因受博陆侯宠信,曾多次出入朝堂。因其容貌俊美,侯夫人便将他……将他……”
“将他如何?”赵广汉追问道。
“将他……”上官宁突然有些支吾,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
“便将他收入后堂,做了面首吧?”龚遂知道上官宁是碍于皇后娘娘的面子,不好直言,便替他说道。
“无耻至极!无耻至极!”赵广汉气得牙根发痒。
龚遂道:“素闻博陆侯夫人霍显僭制逾礼,广起茔阙,作乘舆之辇,极尽奢侈,又使侍姬以彩丝挽车,游戏第中。更是仗着与皇太后的关系,与诸女日夜出入长乐宫禁,毫无节度。朝堂之上早就议论纷纷,可陛下对霍家种种行迹却好似没听到一般……”
上官宁道:“陛下并非不察秋毫,不过是看顾博陆侯的情面罢了。”
“陛下受人之恩,自是投鼠忌器,可我赵广汉眼中揉不得沙子,他霍府一个小小面首竟如此张狂,广汉身为京兆尹,掌管京城治安,岂能容他?”说着,赵广汉便欲下楼。
“大人且慢!”龚遂再次拦住赵广汉。
“你不必拦我,此番本官定要给霍家点颜色瞧瞧!”赵广汉不顾龚遂和上官宁的阻拦带人冲下楼去,可刚走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必走出门口了。
龚遂和上官宁紧随而来,看到方才还张狂至极的冯子都竟被反绑了双手,连人带马捆在了道旁柳树之上,而御史府的马车此刻正以胜利者的姿态驶出城门,车后卷起的烟尘足有半丈高。
看着狼狈的冯子都,赵广汉捋了捋颌下胡须,失笑道:“看来这霍家亦是外强中干。”说完拉着上官宁和龚遂道:“走,上楼接着吃酒,本官请客!”
上官宁对赵广汉和龚遂道:“两位大人先上去,我去去就来。”
“你要去何处?”赵广汉问道:“杯中酒还没饮完呢。”
上官宁侧首看了看被绑的冯子都。
赵广汉了然道:“一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你管他作甚?”
“此人现虽无官无职,但毕竟关乎博陆侯府脸面,总不好一直留他当街受辱。”上官宁解释道。
赵广汉叹道:“博陆侯三朝功勋,一生谨慎,无奈妻不贤子不肖,身后还要受这等刁奴玷辱。正可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上官兄你又能管得几时?”
上官宁默然,目光掠过柳枝垂影、尘烟未散的官道,最终落在远处巍峨的未央宫阙之上——朱雀门檐角高挑,却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
龚遂看出了上官宁的心思,于是道:“霍家这座大厦也不是一两日便能倾覆的,上官兄也是看在博陆侯的情面不忍其门楣蒙尘。”
赵广汉有些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地笑道:“上官兄终究是仁厚之人。那便快去快回吧。”
上官揖了一礼,来到冯子都面前,将他口中的布巾取下,又解了绳索。冯子都剧烈咳嗽几声,脸上青红交错,却不忘施礼:“多谢上官公子。”
上官宁问道:“你怎么跟御史府的人起了冲突?”
冯子都大为窘迫:“上官公子都……都看到了?”
上官宁点了点头,道:“魏相是陛下新任命的御史大夫,位居三公,你怎敢跟他的属官当街冲撞?”
冯子都心中的怨气还未消散,愤愤道:“不过一个新擢拔的朝廷新贵,怎比得我霍家三朝勋贵。”
上官宁道:“虽是新贵,但毕竟初沐皇恩,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那冯子都有些不耐道:“非是我与御史府成心做对,而是他们欺人太甚!我奉夫人之命进宫给皇后娘娘送药方,不想竟被御史府挡住去路,还……还将我打了一顿……”
“送药方?”上官宁有些疑惑,“娘娘凤体自有宫中太医照料,怎的需要你去送药方?”
“我说的都是真的,”冯子都急切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绸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方素笺,墨迹未干,上面写着几味安神药材,倒没什么稀奇之处。
“夫人昨日进宫看望皇后娘娘,见娘娘面带憔悴,知是娘娘夜里没睡好,便命人寻了这方子,命小的给娘娘送去。”
上官宁将药方接在手中,用绸布重新包好,揣入怀中。
“上官公子,您这是……”冯子都不解道。
上官宁伸手将冯子都被绳子勒破的衣袖理了理,说道:“你这身衣裳恐怕连宫门都进不去吧?”
冯子都讪讪低头,只见袖口撕裂、沾着泥灰,这幅样子的确不宜进宫。
上官宁接着道:“我正要去长乐宫向太后娘娘辞行,便替你跑这一趟吧。”
“可是……”冯子都还有些犹豫。
“怎么?你信不过我?”上官宁道。
“不……”冯子都急忙道:“不敢,上官公子乃陛下近臣,又是皇太后的亲叔叔,就连皇后娘娘对您都是敬重有加,小的怎敢信不过您。”
上官宁道:“既如此,冯公子便回去养伤吧。”
“如此便谢过上官公子了!”冯子都躬身拜谢,牵过马匹,踉跄着翻上马背,朝霍府方向疾驰而去。
上官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禁叹了口气,这京中风向,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