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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 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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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宇始终搀着我,使得那包裹在体内几近爆炸的哀愁总欠着几分发作的火候。我甩开这个夜夜握着我的手掌睡觉的男人,蹲到墙角抽烟。火打了很多次才燃,我有的是时间却显得异常急躁。他看着我,一言不发。尽管此刻的我糟糕得一塌糊涂,而他的眼神依旧深情如故。只可惜此时的我,心太疼,无暇给任何回应。我在专注的难过,为当初被我疏于照顾而如今已经于事无补的刚过世的母亲。
最后一面,妈妈跟我讲:“爸爸交给你了。”所以一直到现在我都抑着哭腔,没有发出那种愁云惨雾的声音,只是静静的泪灌心脾。
爸爸执意要单独留守妈妈的遗体。我当然担心,但父亲面颊纵横的皱纹和镶在皱纹里的忧伤不允许我反对,他双眼满布的血丝和浸在血丝里的悲楚也不允许。我已经太多年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倔强了。上一次,好像是10来年前和隔壁邻居拼酒的时候了。后来,那个邻居肝硬化,死了。爸爸就再不喝酒了。
烟头烫到嘴唇,我起身让晟宇回医院陪爸爸,我自己回家,我还是放不下心。他当然担心,但他从不反对我的话。他过来搂住我,帮我拦了车,说了路上小心,然后离开。在出租车里,我将香烟过滤嘴撕成绒状扔出窗口,它迅速而永远的消失。我的泪汹涌的祭奠着它的义无反顾。
在家门口,我半天摸不到钥匙,手在包里掏着掏着身子就不听使唤的倚门倒下,身体踏实的侧贴地面,并且觉得地面比身体温暖。我累了,困了,于是睡着了。迷糊中泪烧到刚刚烫伤的嘴唇,溃烂的伤口被刺激后即惊又疼。紧接着我就听到母亲的安慰,她说:“晗晞,坚强!妈妈吹吹,吹吹。。。。。。”我睁开眼,在山谷,说:“妈妈,晗晞不坚强,你过来抱抱她。”她就消失了,好像是生我气了。我赶忙朝妈妈消失的方向喊:“妈!晗晞可坚强了,你要不要回来和老娘比比?”然后耳边就一直回荡我的话,一直没有回应。我妈就喜欢和我比,比样貌,比身材,比气质,比琐事,到病危的时候都还和我比谁吃得多。但这一回,她走了就不回来了,好狠心。
醒来的时候我是在床上,晟宇趴在床沿。这个场面很熟悉,因为我总在伤心难过的时候找不到钥匙。
我拍醒他说:“我恶心。”他把我抱起来坐着,在我腰后靠了个枕头,说:“你是饿了,多少日子没进食了。”然后端来热粥,吹温后一小勺一小勺的喂我。这种细滑而粘稠的液体温暖的流经我的食道,然后灼伤我的胃。我吐了,吐到床上了。晟宇把我抱到椅子上,倒了杯温水给我,然后换床单,清理地板。我只用看着,看着这个日日叫着我宝贝儿的男人为我忙活着。
稍整衣装后,我们带上粥去父亲那边儿。晟宇是早上送父亲回家后才回来的,回来我又睡在门口。他说他真的会在家门口放床棉被了。
吐空的胃开始剧烈疼痛,体内的哀愁见缝插针,急待填满全身。我极力的控制着,但又得适时的释放一点,因为丧事需要泪水但忌讳太多。
丧事办得传统,平凡,同别家无异。只是这一次悲恸的人,又换了。
遗像是妈妈去年就照好的,我也是要用的时候才听爸爸说早有准备。化妆师为了掩饰母亲皱纹的好意让母亲的表情有些僵硬,笑是在笑但隐匿了许多真实,给人得感觉是不祥的。前来致哀的大部分亲友都没有细看遗像,只是礼貌中参杂敷衍的鞠躬或磕头,然后便上了牌桌,和母亲不自然的笑讽刺的匹配。
几日以来,我寸步不离父亲。他说上一次我这样黏他的年纪是5岁,5岁以后我便只黏母亲了。母亲,这个为我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再也不能为我欢喜或忧愁,至少我再也见不到她为我欢喜或忧愁了。她一个人,空空的,先走了一步。留下我和爸爸。她再也不会抱怨爸爸的鼾声,再也不会数落我有了男人忘了娘了,也再也不会笑给我们看了。我更加贴近父亲,手揽着他的胳膊,头放在他肩上。我以为身体的温暖总是比话语要管用的。
妈妈,请在天堂笑着。
做完七个七,我和晟宇的意思是让父亲过来和我们住,方便照顾。而具体是谁照顾谁,我俩都没想过,或者说成我们也想不到。父亲执意不从,说是怕妈妈回来找不到他,会伤心。这个给我生命并且养育了我20几年的男人,用苍老的固执向他的孩子讲述着真正意义上的天长地久,我们尊重了这个迷信而浪漫的决定。
回家路上我又吐了,我想是这些日子积蓄体内的哀愁身体已无法负载,它需要一个出口。晟宇紧张我,直接载我去看医生了。最近讨厌很多味道,尤其是医院的。它刺得我鼻酸,熏得我反胃,它像是死神的召唤,它想要我的命。我贪生得厉害,舍不得死,我还没和耘诺偷情呢!我还没照顾好妈妈交给我的爸爸呢!
检查的结果是喜讯,听到医生告诉我:“你怀孕了。”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耘诺。那个在府河边深吻我,在青城山取悦我,在春熙都忍不住要抱起我,裸体说过好多好多次要娶我却离开我的男人。我怀着晟宇的孩子,当着晟宇的面放肆而不露声色的思念耘诺。我只是单纯的想:若是某一时刻我和耘诺是同时相互思念的,会是怎样的窝心。于是我总是花尽量多的时间,去想他。偶尔我们会在□□上遇见,我从不主动跟他讲话,我怕他不方便。等到他跟我讲话问我近况时,我总是回答:“我很好。”因为对于他,我总是坚持“最灿烂的一面留给你,忧伤埋进身体。”当初草率结婚是为了他,那时以为我也结婚了我们就平等了,就可以再在一起了,即便是一起婚外情。自然,这个天真的以为错得昏天黑地,无以复加!
“宝贝儿,想什么呢?”晟宇开心得一直围着我转。我的思念常常被这个快把我捧上天的男人打断,我掩饰说:“我是在想医生为什么没有跟我们讲恭喜。”他盯着我傻笑,还是转个不停。我说:“你消停会儿,晕。”他即刻就静了,只是嘴角始终扬得老高,他说小半年应该都会这样扬着。我也想像晟宇一样开心,可惜我没有。而我还是尽量让嘴角扬着,因为只少我要让他以为我是开心的。
晟宇没走出医院门口就忍不住给爸爸打电话了,可没说什么,没两句就挂了。然后侧头对我讲:“爸好像是喝醉了。”
“你说的是我爸?”我知道他说的是我爸,因为晟宇9岁那年父母就因为车祸过世,可是我还是这样问了,因为爸爸10来年没碰酒了。
晟宇没有答复我,我说了抱歉,他连忙抱我,说我傻瓜。
“万念俱灰”——当在爸爸含糊的语句中听到这四个字,我没有了刚冲进屋的那股理直气壮责备的气势。我靠到父亲身边,抓住他的手,那是纹理清晰的宽厚手掌,它曾经是母亲是天,是女儿的神话,它曾经支撑过一整个家,我对它的主人说:“爸,我怀孕了。”爸爸放下了酒瓶,伸手摸我的肚子。被酒熏红的眼睛弯了起来,两个月了,我头回见到爸爸松眉。
第二天父亲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了。他说他要帮妈妈等外孙出世。
晟宇出门购置安胎的用品,我进屋给爸爸铺床。我踩在独凳上去取衣柜上的被褥,父亲见到,几乎是冲过来抱下我,然后温柔的吼我:“钟晗晞,给老子老实十个月!”
我惊!惊不是因为他的语气,不是因为他好多好的年没吼过我,是因为爸爸还抱得起我!是啊,五十出头的男人哪里算老?妈,是你走得太早了。
结果连床都是父亲自己铺的。
随后,我们父女俩坐在了电视机前。父亲特意选了《动物世界》,说是胎教。我问他以前妈妈怀我的是很有没有看《动物世界》。爸爸说当时还没这种栏目,不过他有扮动物哄妈妈和我开心。我笑了,很开怀的。我让爸爸再伴一次。他瞪眼了,说:“老子锤死你。”不过语气还是温蔼的。
我作出很拽的表情指了指肚皮,这可是我现在的贴身法宝。尽管我还想着耘诺,还想着有没有可能先不要孩子。
爸爸说:“以后咱家里人说话都得注意着点儿,胎儿都听得见呢。”
我贫嘴:“您注意着就好了。”
爸爸赶紧回说是是是。我依旧在看到凶猛的野兽时抓住父亲的臂膀,然后他习惯性的展开手臂,好让我躺进他的臂弯。此时我在想,妈妈看到这样的画面时,应该也是这样依偎着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