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之婚》猫不见

4、第 4 章

　　第4章
　　沈宅。
　　静谧的晨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玻璃，柔和地落在黄花梨木餐桌上。

　　早餐已近尾声，佣人将一盏温热的陈皮水放到沈老太太的手边。
　　老太太年近八旬，银发如霜，眼神依然清亮锐利。

　　今日穿着一袭墨绿色真丝旗袍，颈间那串品相上乘的珍珠项链泛着温润的柔光。

　　她端起白瓷盏，浅啜一口陈皮水，接过佣人递来的素色绢帕，轻轻地按了按唇角，才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沈霖书，慢悠悠地问：“前段时间我嘱咐你与宋鹤林的女儿联系，怎么一直还没有动静？ ”

　　沈霖书穿着一件白衬衫，纽扣端正地系到最顶端，刚放下刀叉，一枚定制款的百达翡丽低调地隐在袖口间，随着他的动作闪过一道冷芒。

　　他微微抬眼，嗓音沉缓：“奶奶，我最近都很忙。”

　　“再忙，饭总是要吃的吧？”老太太不赞同他的理由，“等会儿你就亲自打电话去约人家，晚上一起吃个饭，年轻人就是要多接触接触才有缘分。”

　　“没必要浪费时间。”沈霖书拒绝得干脆利落，“我对宋家那位，不感兴趣。”

　　老太太眉头微蹙：“连人都没见过，你怎么就知道会不感兴趣？至少先见一面再说。”

　　沈霖书：“见了也一样，不会喜欢。”

　　老太太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耐着性子劝道：“瑶瑶那孩子我见过，模样长得好，又知书达理，说话轻声细语的，昨天还叫人给我送了罐她亲手熬的枇杷膏，说是知道我换季总咳嗽。这么体贴入微的性子，以后陪伴在你身边，再合适不过。”

　　沈霖书缄默不言。
　　晨光斜映在他身上，奢贵的衬衫面料泛着细腻的微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的越发清隽挺拔，也越发显得淡漠。

　　“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老太太眼底显出几分疑虑，盯着他，语气也紧了些，“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高中时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老太太心里一直揪着这件事。

　　沈家的男人，骨子里都是痴情种，在“情”字上都太过执着。

　　沈霖书的父亲，当年在爱妻病逝后万念俱灰，将偌大的家业交给弟弟，在老太太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留下一句“儿子不孝”，转身就剃度出家了，从此长伴青灯古佛，再未回头。

　　而沈霖书的二叔，爱上一个江南水乡来的女孩，将整颗心都捧出去。临到婚礼前夕，却发现自己在她眼里，只不过是替身，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然而他枯坐一夜后，第二天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婚礼如期举行。

　　婚后的这几年，为了让她多爱他一点，二叔活成了最完美的影子，以至于妻子越来越恍惚，甚至把他的生日记成了那个男人的，送给他的礼物都刻着那个男人的姓氏首字母。

　　痛苦万分，又甘愿被凌迟。

　　两个儿子都让老太太痛惜不已，她怕唯一的孙子也会重蹈覆辙。

　　当年听说沈霖书早恋，为了那个女孩，莫名其妙地放弃了一场重要的考试，老太太心中警铃大作，当机立断，迅速安排他出国，及时地斩断了在她看来极其危险的苗头。

　　只不过无论她当初如何逼问，沈霖书始终不肯透露那个女孩是谁。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寂，沈霖书眼睫微垂，“早忘了。”
　　嗓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太太嘴唇一动，还想再追问什么，这时管家拿着一部手机，匆匆走进餐厅来，躬身将手机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夫人，周家那边来的电话。”

　　这么一大清早打来，必定是有要紧事。
　　老太太眉头蹙起，接过电话，只听几句，神色便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通话很快结束，老太太将手机递给管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沈霖书抬眼望去，关切地问：“奶奶，出什么事了？”

　　“是你舅爷住院了，”老太太揉了揉眉心，“霖书，你上午抽空去一趟医院看看。”

　　沈霖书：“舅爷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住院？”
　　“还不是让你那个混账表弟给气的。”

　　老太太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周越之那混小子，昨晚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跟家里宣布要娶一个女孩子，家里不同意，他竟然威胁说要和家里断绝关系。你舅爷今年八十了，就这么一个亲孙子，当场气急攻心，血压飙升，昏厥过去。”

　　沈霖书微微蹙眉：“周家为什么反对？”

　　“你舅爷一直操心周越之的婚事，盼重孙盼了多少年？要是那个女孩是个品性端正的，你舅爷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

　　老太太摇摇头：“只是周越之喜欢的那女孩子……风评实在不堪。我早前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长得很出挑，但骄纵任性，挥霍无度。这也就罢了，偏偏还三心二意，交往过的男朋友怕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进周家的门？”

　　沈霖书听着，唇线渐渐抿得平直，他沉默着，没有再问。

　　阳光打在他骤然收紧的手背上，上面凸起的青色血管显得格外分明。

　　“霖书，你去看看你舅爷，顺便也要劝一劝周越之。”老太太语重心长，“让他清醒一点，别被女人漂亮的皮囊迷了心窍。婚姻大事，事关家族门风，还是要找个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才是。”

　　沈霖书沉静了几秒，才低沉地应了一声。

　　从沈宅出来，他先去公司主持了一个重要的会议，会议一结束，他便立刻前往医院。
　　这是一家隶属于沈氏集团的私人医院，环境清幽，如疗养胜地。

　　周老爷子住在顶层的VVIP病房，经过昨夜紧急抢救，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但毕竟年纪大了，人看起来很虚弱。

　　沈霖书温言问候了几句，让老人家多加休养，便示意一旁的周越之跟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不等沈霖书发话，周越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执拗：“霖书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来劝我，我非她不娶。”

　　“娶谁？”
　　沈霖书看着他，在那个名字即将出口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孟稚宁？”

　　“是。”周越之斩钉截铁，“我就是要娶她，谁拦着都没用！”

　　沈霖书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的高楼上，嗓音淡淡：“据我所知，她似乎才刚结束上一段感情。”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周越之不以为意地扬起下巴，“能在她需要安慰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那是我的荣幸！”

　　沈霖书沉默片刻，视线转到表弟脸上，轻哂：“不怕刚结就离？”

　　周越之笑了，语气天真又狂妄：“分手容易，离婚可没那么简单。一旦领了结婚证，夫妻一体，捆绑在一起的东西太多了，财产、利益、社会关系……霖书哥，你看看我们这个圈子，那些名存实亡的夫妻还少吗？可又有多少对能轻轻松松地一拍两散？宁可一辈子忍受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人多得是。”

　　顶楼的风拂起额前的碎发，沈霖书微微一怔，突然间被点醒了什么。

　　他低声重复周越之刚才的话，仿佛要理解透其中的深意：“离婚……没那么简单？”

　　“只要和宁宁结婚，我就有资格比任何一个男人都陪她更久一些。”周越之大言不惭，“时间久了，水滴石穿，她总会明白我的好。”

　　“是吗？”沈霖书的语气很淡，不知是赞同，还是疑问。
　　他没有再说话，将目光重新投向遥远的天际线。

　　周越之背靠金属栏杆，抬头看着天上的流云，也安静下来。
　　两个男人站在城市的高处，各怀心事，就这样陷入沉默。

　　几分钟后，沈霖书突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几分：“越之，放弃她吧。”

　　周越之转过头，眉头紧锁：“哥，难道连你也对她存有偏见？是，她是交往过不少男朋友，可那是因为她的追求者没断过！那么多人喜欢她，她又怎么知道哪个是最适合的？多经历几段感情，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没同时脚踏两只船，有什么错？感情这种事难道不是合则聚，不合则散吗？”

　　沈霖书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没什么错。”

　　阳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她只是，值得更好的选择。”

　　周越之愣住，随即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更好的选择？”

　　“以我的条件，在京市在同龄人中，怎么也算得上顶尖了吧？”他不服气，看着沈霖书，语气急切，“哥，那你告诉我，谁才是她更好的选择？”

　　沈霖书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周越之一眼。
　　那目光太复杂，里面有怜悯，有无奈，还有对方读不懂的暗流。

　　他转身离去，留下周越之独自站在原地，心烦气躁。

　　*

　　周越之执意要娶孟稚宁，把周老爷子气得当场昏厥，连夜送医急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市的上流圈。

　　岳宝珊得知此事时，正在餐厅用早餐，几位熟识的太太接连打电话来“关心”。

　　孟瑞庭已经去公司了，岳宝珊面对一桌精致的早点，瞬间食欲全无。

　　“哐当”一声，牛奶杯被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乳白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

　　岳宝珊霍然起身，快步上楼，直奔孟稚宁的卧室。

　　“安安，给我起来！”
　　孟稚宁还在睡梦中，岳宝珊直接上前，直接把她从柔软的被子里捞起来。

　　“你快告诉我，你和周越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稚宁顶着一头睡得蓬乱的长卷发，睡眼惺忪，漂亮的眉头紧紧蹙起，带着清梦被扰的怒气：“干嘛呀？一大清早的！”

　　“还问我干嘛？”岳宝珊又气又急，在床边坐下，盯着女儿，“现在外面都传疯了！为什么周越之会非你不娶？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孟稚宁揉了揉眼睛，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回笼，“周越之？非我不娶？”

　　岳宝珊：“我怎么不知道你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为了娶你，甚至不惜和家里反目！”

　　孟稚宁嘟囔：“我跟他能有什么，一句玩笑话，他也当真了？”

　　“玩笑话？！”岳宝珊音量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周越之昨晚为了你，差点把周家的房顶给掀了，周老爷子被他气进医院，现在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让孟稚宁瞬间清醒了大半：“什么？”

　　她眼睫颤了颤，脸上浮起一丝错愕：“闹得这么严重？我以为……我以为他会知难而退的……”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岳宝珊看着女儿脸上的茫然，气恼不已，“周家老爷子年纪那么大了，要是因为这件事有个三长两短，你不仅把周家得罪死了，连带着沈家也一并得罪了！”

　　多少年没被这样严厉地责备过，孟稚宁心底涌上委屈，她抿了抿唇，接着冷哼一声，下巴不屑地微微扬起：“得罪了又怎么样？反正，平时也没什么来往，我们孟家还怕他们不成。”
　　话虽如此，眼里闪过的一丝无措，却没能逃过岳宝珊的眼睛。

　　看着女儿如此倔强，不知天高地厚，岳宝珊一口气堵在胸口。

　　但周家如此激烈地反对，如此看不上她的女儿，也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尊严，激起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护犊之情。

　　“你说得对，”她话锋一转，“真当谁都稀罕他们周家不成？那个周越之，一个纨绔公子哥，除了投胎投得好，还有什么本事？他哪里配得上我的女儿？”

　　她越说越气，“就算周家那个老太爷哪天亲自上门来替他的宝贝孙子求亲，我也绝不会点头同意！”

　　孟稚宁有些怔忡。

　　她很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谈恋爱可以随心所欲，但结婚，却必须是慎而重之，考虑到方方面面。

　　在她身上，早已被贴上各种不堪的标签，在那样讲究门风，看重名声的家族眼里，她绝非合适的联姻人选，甚至，是避之不及的“麻烦”。

　　可周越之非但没有退缩，还为此与家族对抗，完全不计后果。
　　他竟然真的会为她做到这一步。

　　孟稚宁心里忍不住对他更刮目相看了一分。

　　岳宝珊发泄了一通，这时慢慢冷静下来。

　　她看着女儿，意识到责备无济于事，语气缓和了许多：“安安，你最好还是亲自去医院一趟，探望一下周老爷子，当面跟周家人解释清楚，说明只是一场误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以为是我们在周越之身上耍手段，想攀附周家。”

　　孟稚宁垂下长睫，虽然她本意绝非想让周越之和家里反目，但这件事因她而起，心里不免也有愧疚和不安。

　　事已至此，她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沉默了几秒，她抬眼，虽然脸上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我去就是了。”

　　*

　　孟稚宁下楼，和岳宝珊一起吃早餐。餐后，她独自驾车前往医院。
　　到医院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电梯匀速上行，孟稚宁包里的手机响起，是岳宝珊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一边注视着楼层显示器上不断变化的数字，一边应付着：“已经到医院了……好，我知道该怎么说……会的，注意分寸，不会失了礼数。”

　　电话挂断，电梯恰好在这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金属门应声向两侧滑开。

　　孟稚宁抬眼，一道修长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中。

　　男人立在电梯外，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西装，肩线平直，腰身劲瘦，衬得身形挺拔如松柏。

　　孟稚宁看着男人的脸。
　　这张脸，她前两天刚在一张偷拍的照片上见过。

　　可此刻他就站在她眼前，远比照片上更加英俊迫人，也更加清冷矜贵。

　　沈霖书。
　　她的众多前任之一。

　　孟稚宁有一瞬间的恍惚。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再有过交集，来医院之前，她根本没设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狭路相逢的方式遇见他。

　　在视线与她相触的刹那，他的眸光颤动了一下，但转瞬恢复沉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眼见电梯门因无人进出而即将重新合拢，沈霖书神色未变，只是往一旁退了半步，为电梯里的她让出通行的空间。

　　孟稚宁迈步走出来，在他身旁站定，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沈霖书，好久不见了。”

　　沈霖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令人难以窥探到埋藏在底下的任何情绪。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回应。
　　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在空气中发酵，孟稚宁唇边那抹笑容一点点僵掉，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意识到，他还在记恨当年的事。

　　是啊，她应该知道的，沈霖书和她任何一个轻描淡写的前任都不一样。

　　她伤害过他，再相逢，他们应该成为陌路人，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但到底是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的，主动示好，却被人当做空气一样彻底无视，孟稚宁心里涌起一股不快。

　　她拧了拧眉，不再看他，转身朝周老爷子所在的病房走去。

　　就在她走出大约五六步远时，背后突然传来男人清冷低沉的声音。

　　“想结婚了？”

　　孟稚宁顿住，缓缓转回身，再次对上沈霖书的视线。

　　此时，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又在看着她。
　　显然，他刚才那话，是在问她。

　　似乎是为了回敬他先前对她的无视，孟稚宁也学着他的样子，以沉默回应。

　　她下巴微扬，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傲慢，像一只被惹恼的，报复心极重的猫。

　　沈霖书对她这副近乎挑衅的姿态不以为忤，一张俊脸没什么表情，突然迈步朝她走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隐隐约约萦绕在空气中。

　　“结婚对象与其考虑周越之——”
　　他的声线平静冷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停顿了半秒，在孟稚宁疑惑的眼神中，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不如，选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