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痴颦初会宝二爷 面若中秋之 ...
-
一一拜见过诸多姐妹叔嫂后,一个老嬷嬷引二林进东廊三间的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
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林黛玉料定这必是贾政之位,因此便向木椅上坐了。见状,林笙忆亦依样画葫芦,乖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王夫人再四携她们上炕,她们互相对视一眼,方挨王夫人坐了。
“有一句话嘱咐你们: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们看见便知了。你们只以后不要睬他,你们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王夫人掩嘴偷笑道。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
王夫人话音刚落,她便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
“况我和舍妹好不容易来到贾府,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林笙忆微微一笑,接话道。
“你们不知道原故: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不过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们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王夫人笑着回答,黛玉和笙忆都只顾着点头说好。
只见一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连忙携着二林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进入后房门后,王熙凤忙拉了二林在左边第一、二张椅上坐了,二人十分退让,贾母便道:“你们是客,原应如此坐的。”二人方告了座。
晚宴中依旧是一片欢声笑语,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丝毫看不出衰败之意。
林黛玉和贾母、王熙凤等人闲谈时,林笙忆只是低垂着眼帘,默默咽下嘴中的几粒米,若是旁人稍稍提起她,便以微笑敷衍过去。
她正在想贾宝玉的事。
前世,她本就对这个整天呆在女人堆儿里的公子哥没什么好感,再加上林黛玉最后悲惨的结局跟贾宝玉可是有千丝万楼的联系,让她对贾宝玉的厌恶又增了几分。
正如《西江月》中所提到的: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百年之间,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话未报完,只见一年轻公子已径自跨过门栏。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
这宝玉一进门,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
贾母因笑道:“还不快去拜见你的姐姐和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两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一一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黛玉的形容,不禁呆了,回过神又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宝玉笑嘻嘻地回答道,引得贾母捂嘴偷笑:“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宝玉走近二林身旁坐下,再次将二人细细打量一番,问道:“姐姐和妹妹的尊名是什么?”见林黛玉面露难色,笙忆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自家妹子的双手,表面仍云淡风轻地说道:“笙忆和黛玉。”
随后,宝玉又问表字。笙忆和黛玉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异口同声道:“无字。”宝玉笑道:“我斗胆送姐姐一字——米兰,姐姐觉得如何?米兰可是国香的一种,寓指亭亭玉立、超凡脱俗、高贵典雅之义。 ”话音刚落,笙忆便含笑点头,连声称好。
见笙忆心满意足,宝玉转过头,对林黛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极妙!”黛玉不发一语,只是微微点头。
此后,宝玉问笙忆和黛玉:“可也有玉没有?”黛玉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们有也无,因未待笙忆有机会接话,便快速答道:“我们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嘶……好妹妹啊,你知道这宝玉是个大痴子吗?
果不其然,宝玉一听黛玉这句话,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狠狠摔下那玉,骂道:“什么稀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不要这劳什子了!”吓得众人一拥而上,争相拾起那玉。贾母亦急得搂紧宝玉道:“宝贝,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温柔好姐姐和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宝玉用手袖抹去颊边的泪水,嚎啕大哭道。
喂喂喂,你怎么看出来我很温柔的?
如果说笙忆之前对贾宝玉的态度是厌恶、不感兴趣,那现在就因贾宝玉刚才的“高情商”表现而更加看不起、讨厌对方了。
家里来了远房亲戚,你非但不好好迎接客人,反而仗着自己是主人家就为所欲为——跑来摔玉?这是什么逻辑?你有考虑过客人的感受吗?人家很尴尬耶!
滔天怒火在笙忆心中翻腾,只见她扬起一道峨眉,冷笑一声,终于按耐不住,开口笑道:“宝兄弟,此言差矣!”
“好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贾宝玉歪着头,大惑不解地问道。
“方才我见这玉石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又有五色花纹缠护,定非凡玉,怎会是你口中的‘劳什子’?再说,宝兄弟在家中这般,姐妹叔嫂见了不过是嘻嘻一笑;若是旁人见了,最多是嘀咕一两句罢;可若是有心人见了,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呢!”
言下之意就是你在家里撒野可以,在外面撒野别人可不会宽容你。
现场的哪一位不是人精?一听这话,凤姐先是一愣,之后只顾着将话题扯东扯西。王夫人的脸色则变得阴沉无比,嘴边漾着的微笑亦消失得无影无踪,淡淡扫过笙忆一眼后便微哼一声,不再言语。而宝玉听如此说,沉思许久才“啊”的一声恍然大悟,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二林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把你俩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再另作一番安置罢。”
宝玉闻言,立刻插嘴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向来宠爱宝玉,也就点点头,顺从他的意了。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自幼随身的小丫头,名唤作雪雁。笙忆更只是携了一贴身丫鬟倩黔照顾其左右。贾母微一思索,料笙忆和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鹦哥者与了黛玉,又吩咐通房丫头陌墨看顾好笙忆。
一切,似乎已尘埃落定。
碧纱橱内,林笙忆打了个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见状,她身旁本就内向的陌墨更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多说一句闲话。
小姑娘,你这样我会有愧疚感的喂!
“睡吧。”笙忆轻拍对方的头,抚摸着对方柔顺的墨发,压低声线道,“否则明日又要被折腾个半死。”
小女孩抬起头,抑制着微微发颤的娇躯,怔怔地凝视着笙忆,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是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