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时代》亦霏

3、第二章

　　事情的发生和结束都是那么的突然，那么的令人措手不及，只不过是在转瞬之间，一切便已成定局。
　　当冷美夕尖叫着冲过来的时候，巯还以为这是她想出来的又一个什么新游戏——毕竟她本性就是一个极致浪漫主义的女人。
　　然，当她急冲冲跑到他的面前，并没有如他以为地和他相拥，反而是将他撞开，双臂大张地护卫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知道，出事了。
　　“美夕！”
　　他被撞得后退几个大步，险些跌倒，稳住身形猛一抬头，正看见一道华光没入她的胸膛。
　　鲜血在眼前炸开。
　　她小小的身子摇晃两下，笔直地向后倒去。
　　“夕——”
　　张开双臂，巯及时接住她的身体，同时一个旋身化去冲力，将她稳稳地护在怀中。
　　“保护巯主！快！保护巯主！”
　　卫队长慎以他前所未有的惊慌嗓音大喊，一面指挥侍卫们站成圆圈，组成人墙保护巯，一面亲自带人向刺客藏身的地方扑将而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好可惜……不能……和……巯……去听歌剧……了……”
　　侍卫们的吼叫、奔跑，聚集过来的越来越多发出刺耳笛声的警车，以及在天空盘旋的直升飞机……这一切的混乱仿佛都与他们无关，美夕看着映在巯眸中的自己，一种莫名的感动升上心头。
　　“我一直……希望，巯能……这样看着我。在巯……干净的眼睛里……映着我……最美丽的刹那……”
　　怀抱着浴血的女人，巯绝艳的容颜上写满悲伤。
　　他无语地摇头，不希望听她说这种话，很想回答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这么看着你”，却又无法真正说出口。
　　是他的错！
　　是他疏忽了、大意了！
　　他早该料到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易便承认失败，疯狂的反扑是必然的——兄长们也都曾警告过他，说新的刺客已经出发，随时都会出手，要他多加小心，可他却不以为然，自以为了不起地把他们的善意当做了耳旁风。
　　终于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黄金的箭矢闪烁着紫色的异芒，穿透了美夕的左胸，导致那温热的鲜血汩汩地涌出来，转眼便淌了一地。
　　他的手才一靠近，便感觉到自箭上散出的灼人高温，不禁微讶。
　　这是一支被下了符咒的圣箭，制作之精良显然也有别于一般的箭矢——这表示他们已被逼急了吗？
　　“别……”抓住他的手，美夕困难地摇头，“别弄脏了手……”
　　“美夕……”巯喉头一紧，平时那么能言善辩的一张嘴，现在却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心微微地抽痛，正被一种空前的无力感所折磨。
　　心里恐慌着——是在恐慌吧？
　　否则，为什么手会发抖？
　　只在书上看到过的感觉，此时却如此深刻地影响着他。
　　不是没有上过战场，也曾手起刀落、杀人如麻，敌人的血、同伴的血、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杀红了眼，流淌过全身……不就是死了个人吗？为什么在那时连眨眼都不曾的自己，竟会为了她而饱尝痛苦滋味？
　　“请……别为我……伤心……只要……你没事，就好。”她一张嘴，血便从嘴里涌了出来，“……或者，她说得没错……我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生的……”
　　“胡说！胡说！胡说！没有人的生命是为了为别人牺牲而存在的！你活着，来到这世上，就已经是新生了！不管为了哪种理由，你为我挡什么？就算被射中，我也不会死，我和你不一样，我是魔神，你究竟懂不懂？”
　　“是啊……明知道……即使射中，也伤不了你……可是……”美夕伸出手贴上他的颊，痴迷地看着他白玉一般的肌肤，因染上自己鲜红的血，更添妖魅，“我从来不后悔……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后悔……明知伤不了你，还是会怕，不愿意让你受到一丝伤害……不让你暴露在危险之中……巯，我终是个极普通的女人……为了爱你……我不惜放弃一切……”
　　“够了！够了！别再说了！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去见她，她能治好你，她能给你另一个生命！”
　　他欲搬动她，却不料引得伤口的血涌得更快，他一惊，只能作罢。
　　“我好想……好想见到温柔的玳呐！我知道她能让我再活一次……可是……她却不肯接受我，成为族人……被她救活的人，都会被夺去美好的记忆……”她摇头，极其执着地，“我不要……在没有巯的世界里活着……”
　　巯只能抱紧她，为自己无力挽救她的生命而懊恼不已。
　　他救不了她！
　　因为她是个人类，因为她伤的是人类称为“生命源泉”的心脏，因为他的力量一旦介入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抱紧她，尊重她的意愿，陪伴她走向那不可避免的死亡。
　　重重地咳了几声，美夕勉强抚顺气息，涣散的眸子也骤然重聚光芒。
　　“我相信，你们的到来……其实是为了拯救这个……混沌的世界……所以……答应我，巯，别伤害哪个刺客……以你待我之心待他们……他们都不明真相，他们和初时的我一样，都是被欺骗的。”
　　“不，你错了，美夕。”巯沉声说道，难掩不舍。“他们是在为自己的信仰而战，谁都没有欺骗谁。”他看得出她此时仅仅是回光返照，为了某种她认为重要的东西，而在垂死的此刻加速燃尽她生命的火焰。“纵使‘被骗’，也不能用来做为杀人的借口！”
　　没有人有权利决定他人的生死！
　　更何况，“欺骗”本来就是人类自己发明的恶毒游戏，是嘲讽上天赋予他们灵魂的最佳利器！他们用这利器剖开了“神”的胸膛，掏出他鲜活的心脏，弃之于地；他们用这利器制造而出的贪婪、欲望、怨恨、仇视……腐蚀着他们原本纯洁干净的灵魂；他们用这利器撬开了紧闭的幽闭之门，引导灭顶的灾难降临——
　　他们千百世地寻求Ageless Deathless（不老不死），却反而导致了毁灭！
　　所以，他们来了，背负使命，拯救这一切——在还可以挽回的时候！
　　“他们是在为一个梦境而战……为了一个永远也不可能会出现，只存在于幻境中的美梦而战……终于有一天，他们会从梦中醒来，然后面对梦醒的残酷。巯……你和你的兄长们为了守护‘现实’而来，那么……守护困在梦中的人，宽恕他们的无知……以及他们所犯下的罪……不正是你们现在在做的事吗？”
　　“……善良已经不能为你挽回些什么了，美夕！”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美丽、如此善良？
　　若说他对人类的好感完全源自于她的存在，那是真的一点也没有夸张！
　　“不，巯，这不对……它至少能为我减轻……哪怕只是一丁点，为背叛同伴而应承受的愧疚……和罪……”
　　“美夕……”
　　惨白的唇颤抖地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能爱上你，是我最大的幸福……所以，答应我……巯，答应我，别杀他……拜托……”
　　她想要把自己的急切和激动传达给他知道，她想要紧紧揪住他的衣领，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多余的气力可以这么做，所以她只能看着他，让她美丽的会说话的眼睛，传递着她的请求。
　　敛目凝神，巯终于无言默许。
　　这是对她最后的疼宠！
　　“谢……谢……”
　　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她把唇凑到他唇上，印上一吻。
　　“巯，我爱你……爱你……”
　　带着温柔的如愿的笑容，美夕闭上了眼睛，凝住了呼吸，连那常常带给巯无尽温暖的小手也无力地垂落。
　　她已经死了。
　　怀抱着美夕逐渐失温而变得冰凉的躯体，巯难过地闭上了双眼。
　　他低俯下头，额抵着她的额，唇贴着她的唇，轻喃：
　　“美夕……也许，你杀了我反而比较好……你的任务……不就是来杀我的吗？”

　　为什么在他赋予了她那样的权利之后，死的人却依然是她呢？
　　他低回的叹息，是不解，是迷惘，更是深浓的孤独所带来的无止尽的悲伤。
　　“他们说，我们是为了‘造梦’而来，倘若真是这样，那么，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所创造的……”巯修长的食指在箭翎上轻轻一点，立即有一道鲜活的火焰从他的指尖跳跃而出，将箭整个包覆，“最美丽的一则幻梦。”他手一扬，箭矢便在火焰的包覆下从美夕的身体内退出，带出一缕血丝，落在他的掌心。
　　箭上的符咒是从遥远的古代开始，就被用来克制族人的最圣洁的语言，一直以来，这种语言都被禁制在一件特殊的武器上，只有被挑中的继承者，才能真正解读出语言的威力。
　　现在，它却出现在了这里！
　　很久以前的记忆被触及，那是有关于被窃的咒文……
　　眸光不经意地一瞥，正看见慎领着人扭送刺客大步走来。
　　不愧是他得力的手下，以一个人类的力量而言，他当属得上是佼佼者。
　　“巯主，刺客已经被捕！”转眼间，慎已领着人来到眼前。
　　目光在瞟见死去的冷美夕时，慎忍不住收敛了丝丝倨傲——真没想到，她居然会用那么脆弱的生命来护卫他们的巯主！冲着她的这份勇气，他愿意对她致上敬意！
　　从低迷的情绪中迅速挣脱，巯放下美夕的尸体，微眯的眸中杀机乍现，“带过来！”
　　他手一握，箭矢立即消失无踪。
　　唇角扬起讽刺的浅笑，果然——是那些废物搞的鬼呢！
　　但是……
　　“呵……好可惜啊，怎么会连段咒文都记不全呢？”
　　凭借着残缺不全的半段语言，就以为能杀他了吗？
　　哼，还真不是普通的天真而已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