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时代》亦霏

1、楔子

　　沉冷的夜，静谧得令人心生恐惧。
　　隐蔽的密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腐朽的气味，无声的风拂过，带动晦暗烛焰明灭飘摇。
　　门，无声地由外向内推开，没有光，只有一袭冷冽的夜风鼓卷而入。
　　“鲁长老，他来了。”
　　年轻的身形现于风逝之处。
　　室内，方桌前，白须老者颌首表示知道了他的存在。
　　门在年轻人的身后无声地合拢。
　　老者挥挥手，示意他接近，一种沙哑低沉得几乎只能称之为气音的声音，轻缓地从无齿的嘴里逸出。
　　“乐释穹，你是组织里所有长老都认可的，最出色的年轻人，也是五色军中仅剩的一人。你的勇气和专业素养，以及这两年来你卓绝的功绩，使得你成为了同辈中的佼佼者。所以，经过慎重的考虑，长老们一致同意，选定由你来完成这一次的任务。”
　　年轻的脸庞上并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他仅是平静而淡漠地向他行礼，道。“这是我的荣幸，长老。”
　　“嗯。”老者状似满意地点头，“那么，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一问，你——对赤鬼王朝的几个王子了解多少？”
　　“长老，您这是在考我吗？”乐释穹皱了皱眉，“晗桀骜不驯，带兵如神；荆狂邪放浪，难以捉摸；曦严酷冷绝，谋略过人；巯深谋远虑，棉里藏针，这些……”
　　“这些都只是别人写进报告里的东西而已，看看也就算了，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价值。我现在问的是——除了这些公式一样的东西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老者严肃且认真地问道。
　　沉默。
　　乐释穹无言以对。
　　对于那四个人的了解和认知，他所有的一切，的确是仅止于前人留下的那些书面材料而已。
　　“长老，请恕我冒犯，这个问题和即将指派给我的任务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纳闷极了，完全弄不懂他的用意何在。
　　“自然有关。”老者眸中闪过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的光芒，转而凝视着摇摆不定的烛焰，高深莫测地说，“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凭现在这么一丁半点的了解，你自以为能够对付得了他们中的哪一个呢？”
　　“长老？”
　　出众的面容染上轻淡的困惑。
　　“难道您知道……”
　　“赤鬼王朝来自于第三亚度空间——也就是介于‘神’和‘魔’之间的魔神界。在他们的世界里，上有神道界，下有魔道界，而他们则是这两界的中界，解决神、魔间的纠纷，收容不容于两界的流民，以及提供两界和谈的地方则是他们的使命，所以在他们的语言里，‘赤鬼’的意思其实就是指‘调和’，而所谓的‘赤鬼王朝’，也就是‘调和之国’的意思。王朝的皇帝名唤‘蕤’，是‘主神’之意，晗、荆、曦、巯这四个人，他们的名字又可以被解释为‘勇气’、‘忠诚’、‘智慧’和‘贤能’。
　　“受命来到人类世界的他们虽贵为王子，却并不是赤鬼王朝最主要的人物，在这里，他们的作用其实比‘先锋军’高不了多少。反而是他们最小的妹妹——玳，名字取‘仁王’之意的她，才是真正承袭了王朝最高权利的人。”
　　“还有一个人？可是……”
　　“世人仅知赤鬼王朝有四个英明神武的王子，而不知还有一个公主的原因，是因为，玳并没有来过这里，她一直待在第三亚度空间内，辅佐她的父亲。”即使面对乐释穹的惊讶，老者也依然用他那没有抑扬的轻缓语调说道，“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极准确的消息：玳七天后将会降临位于西北3B区的赤圣宫，为了迎接她，晗、荆、曦、巯四人都会在那里聚集。而你的任务，就是设法在玳来之前杀死四王子巯！”
　　“暗杀？巯？长老，您说的是巯吗？我不懂，暗杀他——为什么不是暗杀玳，而是他呢？若要引起他们的混乱，暗杀玳不是更有效吗？”乐释穹微拢着眉，提出疑义。
　　“暗杀玳？”老者吃吃笑了两声，“你自以为有那样的本事吗？”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不是吗？”
　　“你有一百分的把握杀掉晗？”
　　“没有。”
　　“荆？”
　　“……没有。”
　　“曦？”
　　“……没……”
　　“那么就是巯喽？”
　　“……”
　　“赤鬼王朝是崇尚能力至上的国度，他们不像我们一样注重年龄的长幼之分，反而更加重视个人能力的强弱。凭着这点，你应该也就可以看出，在王朝中地位超然的玳有多不好对付了吧？”
　　低下头，乐释穹无话可说。
　　“而且，我们的军队在战场上被晗打得溃不成军，加上荆、曦推行的宽仁政策，拉拢人心，和巯不留余地地经济封锁……想要以武力驱赶他们已是不可能的了。唯有让他们自行离去——玳和巯是双胞胎，之间的感情比之另三人更加深厚，加上她又是王室里唯一不赞同这般大举进犯人类世界的人，一旦巯死了，伤心的她必定会坚持己见，命令大军回朝。唯有这样，我们才能解救同胞于水火，将他们赶出人类世界！”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乐释穹犹豫了。
　　撇开是否光明正大不说，这种做法，真的没有问题吗？
　　长老所说的危机和困境他身处其中，当然明白得很，可是，他们是否也都忽略了其中某个极重要的东西——民众心如明镜，谁对他们好，谁带给他们更多更好的改变，他们是会分辨的。
　　自从赤鬼王朝来到人类世界，为人类带来的是一个个希望啊，难道仅仅因为他们“非我族类”，就要将他们全部否决吗？
　　杀了巯之后呢？
　　赶走他们之后呢？
　　他们又能为民众创造出一个多好的世界呢？
　　心虽然疑惑着，抗拒着，但是，身为军人的灵魂本能地决定了一切。
　　“听从调配，长老。”
　　乐释穹中规中矩地行军礼，接受了这个使命。
　　“很好，你不愧是我们一眼就挑中的人选！”老者嘉许地连连点头，因为眼角下垂而显得细缝一般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难解的异彩——当然，始终低着头的乐释穹并无幸得见，“出去之后，徐长老会把装备交给你。记住，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以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完成任务！”
　　“是！”
　　满意地点了点头，老者也不再浪费唇舌，随意地挥了挥手后，便视他于无物般，闭目凝神，径自打坐去了。
　　乐释穹轻巧地退出房间，转瞬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夜寂。
　　灯孤。
　　室冷。
　　恰似苍天将明未明之时，最严冷的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