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红白》笑河

39、邢焰 “他要死，

　　这话听起来很中二，但李叶倾仔细想了想，却觉得其中大有深意。

　　邢焰既然姓邢，又与邢翼长得一模一样，那必然是邢家人。他虽是邢家人，却没有作为邢家人而活，反而躲避着人群，活得悄无声息、了无痕迹，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他的存在。要做到完全不被人察觉，是不太可能的，除非他背后有人，一直在暗中帮助他，帮助他的那个人就是给他起名的人吗？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燃烧在这片土地”……这话听起来，有股疯劲儿在里头，是恨意？

　　见她皱眉不语，邢焰说：“你现在是不是十分好奇，我究竟是谁？与邢翼又是什么关系？”

　　李叶倾觉得背后的岩壁硌得慌，她略挪了挪地儿，才抬头看邢焰，说：“的确是有些好奇，不过也不难猜，看你的长相与年龄，你与邢翼……是双胞胎？”

　　“真聪明，那你再猜猜，既然是双子，为何邢翼就能做那人前风光的邢家少爷，而我却要过这见不得光的生活？”

　　李叶倾沉吟道：“邢家人最看重自家人，他们不可能任由你流落在外，莫非……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你不与他们相认，是因为……你不想与他们相认？为什么？”

　　“你猜对了一半，他们的确不知道我的存在，或者准确的说，他们不知道我现在还存在着。相认么，这个词我不太喜欢，肉麻得让人恶心。我不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要在最重要的时刻登场，才能让他们记忆深刻，不是么？”

　　“什么时刻？”

　　“等到他们以为万事俱备，就要心想事成的时候。”

　　“你要破坏他们的计划？为什么？你恨他们？”

　　“恨？”邢焰微微抬了抬眉，“你不觉得这个字太轻巧了么？与其说我恨他们，倒不如说我可怜他们，他们家两个管事的，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精明得不行，谁料还有一个我呢？想想他们希望落空时候的样子，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不过，要等，要等……”

　　李叶倾看他急切地踱着步子，语气也有些激动的样子，越发肯定这人精神不正常，也难怪，常年生活在这么个鬼地方，能保持精神如常也是不太可能。

　　她只好耐下心来，继续问道：“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盼着他们希望落空吗？”

　　邢焰停下脚步，情绪像蹦极一般，一瞬间便从亢奋直坠入镇静。他走回到石床边，坐下来，审视地看了看李叶倾，才说：“你刚才说，邢家人最看重自家人，这话说的对，也说的错。”

　　“哪里错了？”

　　“他们只看重真正的自家人，对于那些他们认为不够资格成为邢家人的，是不会有半点心软的。比如我，也就晚邢翼半分钟出生，在他们见到邢翼完整健康的样子后，转眼又看到了我这个残废，想必是觉得很碍眼的……”

　　“你哪里……？”

　　在李叶倾疑惑的眼神中，邢焰笑了笑，然后拉起了左脚的裤腿。

　　邢焰的左腿细得不正常，而更不正常的是，在骨头和皮肉上，包裹缠绕着一圈圈的绿色藤蔓，那归海花藤像是与皮肉长到了一处，看上去更像是一条条暴突而起的青筋，分外可怖。

　　“我生下来的时候，左小腿便如一条细丝般，那样子吓到了他们，邢严淼那个老不死就毫不犹豫地将我扔了，可笑的是，他们还要自欺欺人地说我是生下来便没气了，呵。”

　　“后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的腿，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知道么，这地底下啊，全是归海花，它们找到了我，而我，靠喝它们的汁液，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抚摸着腿上那些青筋似的藤蔓，眼中满是依恋，“有藤蔓缠到我腿上，成了我的骨，我的肉，支撑着我爬动、站立，甚至奔跑！归海花于我，是毒，更是药，它们太神奇了，不仅帮我站了起来，竟还能储存信息。因为归海花的汁液已入我骨血，我从出生起的记忆被保存了下来，我记得刚生产完的那个女人奄奄一息的样子，产婆失声尖叫的样子，还有邢严淼和邢昀见到我时的眼神，啊，邢晖我倒是没见到，后来才知道，他不过也是个废物罢了。”

　　“后来你就一直生活在地下？”李叶倾有些难以想象，一个拥有被家人抛弃的记忆的小孩，从小生活在地底，与蛇蔓共生，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他的身体和心智会发生怎样常人难以想象的变化？

　　“就这么在黑暗中过了好几年吧，后来，吴叔找到了我。”

　　“吴叔？”

　　“你也认识的。”邢焰眼中前一刻还似有些落寞的光瞬间变得戏谑，他瞧着李叶倾，有种知道谜底但偏不告诉你的得意。

　　李叶倾飞快地搜寻自己的记忆，她认识的……丁酉镇的人……姓吴的……莫非是？！

　　“是吴老大夫？”那个常常出义诊，丁酉镇人人尊敬赞叹的吴老？她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印象除了医术不错、为人严谨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她怎么也想不出，吴老为什么要帮邢焰，难道是可怜他？

　　“吴老大夫？啊，对，你们是这么叫他，我却喜欢叫他吴叔。吴叔找到了我，他独居，常常将我带去他家，他教我说话、读书、写字，我自小聪明，不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为了不让邢家人和别人发现我的存在，吴叔这些年可没少费力气……不过要我说，大可不必这么费劲，杀几个人，对于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吴老就是给你起名字的人？他为何要帮你隐瞒身份？”

　　邢焰笑：“当然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啊？”

　　“邢家？”

　　“不错，当年遗弃了我的邢家，当年害了吴叔女儿的邢家。”

　　女儿……姓吴……吴老的年纪……她母亲离开丁酉镇的年份……

　　李叶倾好像突然猜到了吴老的女儿是谁。

　　她试探着问道：“吴老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邢焰耸了耸肩：“叫什么名字有什么重要的，反正也是个死人了，不过既然吴叔觉得她重要，非要替她报仇，我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李叶倾之前就发现，邢焰的力量异于常人，联想到章显的情况，不难猜测他这力量是归海花给的，也是这种力量，让他行走在丁酉镇，而不被人发觉，再加上有吴老提供方便，他便能更加如鱼得水地在丁酉镇生活。

　　她猜，当年吴雁失踪后，吴老或许就来到了丁酉镇，他一边行医，一边暗中调查着女儿的踪迹。邢家人从邢翼父亲那一代开始衰颓，身体出了问题，必然要常常寻医问药，再看邢翼与吴老的关系，可以推测出吴老从前或许常去邢家看诊。也许，在某种机缘巧合下，被他发现了邢家的秘密和女儿被害的真相，又被他找到了没死的邢焰，养在了身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为当年死去的女儿报仇。

　　“你们要报仇就报仇，又为何要牵连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你是说何思悦？还是说章显杀的那些人？又或是曲颂？让我想想……先说谁好呢？就先从何思悦说起吧……她呀，真是个天真的小姑娘，有一回吴叔不在，我没来得及藏，被她撞见了，她以为我是邢翼，我嘛，无聊，就与她聊了会儿，不过是聊些我在吴叔那儿看过的几本外国小说，她么，似乎挺高兴，当时我也觉得有趣，就瞒着吴叔与她偷偷见了几次，有一次，她突然说她喜欢我，从那时开始我便觉得无趣了，我骗她说邢家不允许早恋，让她在学校里装作不认识我，也千万不可说出我们的关系。她很听话，照做了，后来，她肚子大了，又把自己吊死了……你说是我害的她？那你可说错了，我看她明明就是自己找死的。”

　　李叶倾觉得，现在去质问邢焰为何当时没站出来承担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邢焰没有正常人的情感，行为都是出于一时兴起、贪新鲜，他的本能只有保护和满足自己，何思悦或许是他在那个时候的一个新鲜玩具，玩厌了，烦了，便嫌多余了。至于她的死活，他没放在心上，更不会耿耿于怀。

　　李叶倾感到一阵恶寒，胃中翻滚着恶心，她费了好大劲，才压下想要打人的冲动。

　　“再说说章显吧？你帮他，是因为他的腿？”

　　“他的腿？”邢焰似乎很惊讶，“你觉得我同情他？那你错了，我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我很需要的特质。”

　　“什么特质？”

　　“他曾经找过吴叔看病，那时我就观察过他，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恨意。我需要那恨意为我所用，便悄悄地接近了他。”

　　“你以让他重新站起来为交换，让他帮你去杀掉那些喜欢过邢翼的女孩？”

　　邢焰笑，眼中几分鄙夷：“章显这个人，确实不怎么聪明，我只是稍稍诱导了那么一下，他就真将邢翼当假想敌了，认为当初杨媛与他分手都是邢翼造成的。他恨极了杨媛，等他站起来后，第一个就去找了杨媛……”

　　“杨媛在死前中了归海花毒，死后尸体上出现了归海花纹，也是你的安排？你这么做，是想吸引邢家人的注意？”

　　邢焰点了点头：“一开始吴叔并不知道这事是我做的，他知道后很生气，认为我冒进了，有暴露自己的危险。但我忍不住啊，我想做一个预告，告诉邢翼我的存在。你不觉得，这也是猎人对猎物的慈悲吗？而且，我做了这件事，竟然还有意外的惊喜，就是发现了你。这几年，我藏在这地下与老宅里，与吴叔一起，几乎摸透了邢家的秘密，自然也知道了叶望雨的事。当你从章显案中冒了头，我便注意到了你。”

　　李叶倾只觉得浑身冰凉，原来，自从她踏上了丁酉镇，她就落入了一个蛛网之中，而吐着毒液的蜘蛛不止一个。

　　“所以你让章显挖了杨媛的眼睛和姚文娟的鼻子，就是为了……为了做那个布娃娃……送给我？”

　　“当然不是，起初我并没有这个绝妙的想法，是章显，他的行为给了我启发。你知道，我幼年生活在这个地方，没人与我玩，后来我捡来了一个布娃娃，就是给你的那个，但那个娃娃太旧了，脸上的五官早已不见，我一直想给它补一个，当章显挖掉杨媛眼睛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找到了！后来，他也按照我的吩咐割下了姚文娟的鼻子，本来还有郝美何的耳朵，可惜啊，差一点，我就能补齐了……”

　　李叶倾此刻终于忍不住胃中益发翻涌的恶心，冲着床边干呕起来。

　　邢焰状似遗憾地说：“原来你不喜欢我送你的那个礼物啊……”

　　李叶倾胃中本来就空空如也，此刻更是烧灼得慌，连带着太阳穴处的那根筋也一抽抽地跳疼。

　　“章显死后，你为什么收手了？是吴老约束了你？”李叶倾接着问道。

　　“这倒也不是，只是我嫌麻烦了，章显那个人，只知道杀人，做事也不干净，还得我收尾，黑监控、抹掉线索、转移视线、伪造假象，这些事做一遍就够了，既然目的达到了，我何必再劳心劳力地去做第二遍？你看，曲颂那事我不是一直安安静静的么，只是后来，她真的想杀邢翼，我才除掉了她而已……”

　　“你不想让邢翼死？你不是恨他吗？”

　　邢焰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