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红白》笑河

2、浮尸 “不过，他

　　清晨六点，不需要闹钟，李叶倾准点醒了。

　　她一直这样，像上了发条似的，无论睡得多晚，都能在六点准时醒来。因为这事，大学室友还曾经半开玩笑地叫她小老太太。

　　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从记事起，就不被允许睡懒觉。每天得准时起床，然后去学武术散打，晚上回到家，身上便多了几块摔打导致的青紫。

　　她也想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学琴跳舞，还一度反抗过。

　　母亲死后，父亲少有失态的时候，那一次，父亲却发了好大的脾气，看着她的眼神悲伤又绝望，盛着她那个年纪不能理解的痛。她吓得再也不敢说一个字，从此以后老老实实地继续练武。即便是在父亲过世后，她也没有中断。

　　窗外雨似乎停了，她翻身下床，拨开窗帘往外看了看。天刚擦亮，不见阳光，是个阴天。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在门外空地处简单地做了下拉伸，又绕着宾馆小院跑了几圈。

　　他们昨晚入住的只是宾馆的主楼。主楼后面还有两栋红砖房，一短一长，三排楼以走廊相连，从高空看，大概像个王字。建筑有年代感，尤其是后面两栋，像是没人住的样子。房子后还有个杂草丛生的小花园，植物土生疯长，恣意又凌乱。

　　李叶倾上楼时，正碰上出门买早餐回来的徐拓。

　　徐拓笑着打招呼：“这么早晨练啊？”说着把手上的油条豆浆分了两份给李叶倾。

　　李叶倾道了声谢，正准备拎着早餐上楼，周恬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宾馆，她看了眼李叶倾和徐拓手上的早餐，笑说：“哟，你俩还一起买早餐了啊？”

　　李叶倾忙解释：“我们碰上了，早餐是徐拓买的，买了四份呢。”说着一边晃了晃袋子。

　　徐拓也点头笑道：“你们这儿真不错，早餐种类还挺丰富，我都选择困难了。”

　　“那是，”周恬莞尔一笑，觉得和徐拓又亲近了几分，“改天我带你们去吃别的好吃的。”

　　“那我可开始期待了，诶，小周，你这么早来这儿是……？”

　　周恬一拍脑袋，说：“差点忘了正事，”她掏出四张卡片，递给徐拓和李叶倾，“这是厂区的门禁卡，我们厂管理挺严的，出入都得刷卡，什么人什么时间进厂出厂，都在系统中留有记录。”

　　“只有厂职工才有门禁卡吗？”李叶倾问。

　　周恬似是觉得她在问废话：“当然，我们很正规的。”

　　吃过早饭，唐展鹏几人被周恬领着进了厂。

　　厂区占地面积广，办公楼多集中在靠近大门的前半部分，车间和厂房在后半部分。横平竖直的网格状布局，路边两排种满了树，林荫道一眼都望不到头。

　　周恬领着他们去了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一间不常用的会议室，位于厂区西北角一座办公楼的三层，离大门不远，进出倒是方便。

　　办公室挺干净，唐展鹏看了看，还挺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接下来的三个月大家就要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了，生活上就随意点，不搞上下级。工作上嘛，认真点，提高效率，我们尽量不加班。”

　　听了这话，孔蒙蒙喜上眉梢。她从前知道干审计累，下了好大决心才决定入这行。她听唐展鹏这么说，便知道自己运气不错，第一次就被分到了一个时间比较充裕的项目。

　　“唐老师，我才入职，什么都不懂，我要是问太多问题，您可别烦我啊。”孔蒙蒙俏皮地说道。

　　唐展鹏哈哈一笑，笑得脸上的肉都颤了一颤：“蒙蒙，审计刚入行，就得不懂就问，我和徐拓你随便问。”

　　徐拓正整理着去年的底稿，闻言一笑：“对，随便问，一定知无不言。叶倾，你也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李叶倾便也笑着道谢。

　　他们熟悉环境，整理底稿，听唐展鹏给他们交代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一上午便匆匆而过。

　　中午周恬领着他们去食堂吃饭，食堂人挺多，他们一行人是新面孔，又有两个小美女，一顿饭下来，接受了不少目光的洗礼。还有坐不住的直接就上来打招呼，都被周恬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一顿饭吃得还算安生。

　　吃完饭，唐展鹏想去办公室眯会儿，徐拓落了东西在宾馆，得回去取一趟。剩下三个女孩，周恬提议去散步消食，顺便领她们熟悉熟悉厂区。

　　昨夜的雨下得急，银杏树的叶子被打落满地，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地面低洼处积起了一堆堆小水滩，水面倒映着从旁捎出的树枝和天空中厚重的云层。路两旁灰扑扑的建筑也蒙上了一层湿意，被晕染出浅浅的一层青墨色。

　　路上冷冷清清的，除了她们，没什么行人，许是吃过饭都回家休息了。

　　周恬边走边指点介绍，这是生产部，那是科研所……孔蒙蒙和李叶倾边听边问两句，但慢慢地，话题就拐了个弯儿。

　　孔蒙蒙觉得和周恬已经十分熟了，她亲热地挽着周恬的胳膊，问道：“小恬，你昨天说那个叫邢翼的不工作靠家里人养着，他家很有钱吗？”

　　“嗯，邢家老爷子早隐退了，他们家现在的当家人是邢翼他小叔，他小叔可有钱了，而且钱赚的容易，是做这个的，”说着做了个右手屈肘上抬的动作，“提篮子，知道吧？”

　　孔蒙蒙面露不解，李叶倾却是知道意思，但她没抢话，只听周恬解释：“就是中间商，他拿工程，转包给别人。这么一倒手，可不挣钱么。”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孔蒙蒙诧异。

　　“对呀，你说的没错。”

　　“可他哪儿来的工程啊？”

　　“邢家在丁酉镇根基深得很，外头生意也多，人脉广，吃得开。有资源，还怕拿不到工程？不过……”她面露迟疑。

　　孔蒙蒙嗅到了点八卦的味道，忙问：“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家的人都有些怪。”

　　“哪里怪？”

　　“就……他们从来不离开丁酉镇，安市的生意，都是交给别姓的人打理。”

　　孔蒙蒙笑：“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奇怪呢，原来是这个，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就喜欢待在这儿呗，现在不是都流行找职业经理人嘛，这才是家族企业保值的途径呀。”

　　“这么说也没错……”

　　李叶倾突然问：“他们家的人不出去读书吗？”

　　周恬点头：“是，奇怪吧？”

　　孔蒙蒙想起邢翼的脸来，她见过帅的，但没见过这么帅的。长得这么好看，没学历也……可以接受吧。她欲言又止，想为邢翼说几句话，但又想不出要说什么。

　　周恬看出孔蒙蒙对邢翼不寻常的好奇心，心里唏嘘不已，暗叹邢翼是个祸害之余，又忍不住想提醒一下孔蒙蒙。

　　“邢翼他就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从来都是逢场作戏，不对女人认真的，蒙蒙，你这么好的女孩，可别迷上这种男人。”

　　“你说什么呢，”孔蒙蒙急忙掩饰道，“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我才没看上他呢！”

　　“好啦，我逗你玩呢，”周恬笑笑，“其实我看你啊，就是图个新鲜，人总是容易忽略身边的人，你看，徐拓不也挺帅的嘛，而且一看就是优质好青年。叶倾，你说是吧？”

　　李叶倾认真想了一下，徐拓帅吗？她倒一直没太注意，只好含糊作答：“是吧。”

　　周恬对她的答案挺不满意，又看孔蒙蒙也是一副没在听的样子，顿时就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三人各自神游，沉默着走了一阵，快走到厂区尽头时，周恬想起了自己“导游”的职责，指了指路左边一个长方形的深坑大水池：“你们看，这是防火池。”

　　孔蒙蒙疑惑：“防火池？”

　　周恬解释道：“就是蓄水池，平时都是蓄满水的。你们也知道，厂里有些原料是易燃的，一个操作不当就容易引发火灾甚至爆炸，所以得备着水，万一出事了，好从这里调水过去灭火。”

　　孔蒙蒙问：“一个月前出的爆炸事故是不是……？”

　　周恬点头：“对，就是从这儿调的水。”

　　孔蒙蒙见周恬神情黯然，想起唐展鹏说那次爆炸事故死了好些人，她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这防火池里蓄了多少水啊？”

　　“你们可别小看它，这个池看着不是特别大吧，但是它的深度可是很吓人的，这儿的水得有好几百吨呢！”

　　“这么厉害？”孔蒙蒙向着防火池的方向望去，她走在路的最左边，靠防火池最近，只听她突然“咦”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被吸引着往防火池边走了过去。

　　李叶倾看着她走到防火池近前，俯下身往前探，刚想提醒她小心，就看见孔蒙蒙的身子重重地抖了一下，她转过身来时，脸色白得像新刷的墙，嘴唇哆哆嗦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周恬也觉得奇怪，孔蒙蒙刚刚还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这会儿怎么突然就像失了魂似的？

　　李叶倾察觉出不对，赶在周恬之前走了过去。

　　等到李叶倾走到跟前，孔蒙蒙才像是回过神来，她死死拽住想去看个究竟的李叶倾，一开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叶倾，别过去，别看。”

　　“水里有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