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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狱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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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莹莹,出来。”
女狱警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
我整了整褶皱的衣角,在狱友们各色各异的眼神中,慢慢踱步走了出去。“咔嚓”,女狱警冷漠地替我扣上手铐,不看我一眼便径直将我拉向心理辅导室——在狱中我们称其为小黑屋。
我进过两次小黑屋,第一次是被当时的狱中大姐大毒打,惨不忍睹,这辈子都难忘,第二次是在那次施暴痊愈后,监狱长亲自接待,全程陪着笑脸慰问,令我始料未及受宠若惊,反而坐如针毡。这是第三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厚重的木门关上,监狱长那张强行堆笑的别扭脸庞映入眼帘,我微怔,我何德何能,没想到给我做出狱前精神疏导的竟是监狱长。
“吴莹莹,请坐。”她摆出自认亲切和蔼的面孔,含笑念出我的名字。
我垂下头,轻轻喊了声:“杨处长好。”便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椅子上。
“吴莹莹,明天是你出狱的日子,我仅代表A市第一女子监狱向你表达最真挚的问候与期望,希望你政治自由后改过自新、谨言慎行,牢记党的谆谆教诲,以遵纪守法为荣、以违法乱纪为耻,做一个合格的好公民……”
监狱长姓杨,是正处级,讲起官话来滔滔不绝、出口成章,我的思绪开始飘远,脑袋昏昏沉沉。
我不懂,平平无奇的我,为何得到监狱长的重视?我早已身败名裂,从天堂跌入地狱,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杨处长终于停下口舌,紧紧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我恍神了片刻,抬眼,淡淡地应道:“我知道了,谢谢杨处长。”
杨处长满意地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接口问道:“吴莹莹,你的胃病好些了吗?”
我怔松,迟疑了下回答:“谢谢杨处长的关心,已经好多了。”没必要说实话,胃大出血后的慢性胃病是需要时间调理的,监狱的环境能适合养病么?所幸一年的少管所和两年的监狱生活,磨光了我所有棱角,锉去了我的锐气,保持心平气和,我的胃便不会作痛。
曾经那个趾高气昂、心比天高的大小姐吴莹莹,已恍若隔世。
回到狱舍,狱友们又是一番意味深长的打量,我旁若无人地穿过她们,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床褥,不发一言。
“哟,自由了,这就开始装模作样了。”娜姐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娜姐名叫张丽娜,四十岁,是如今狱中的大姐大,曾因一场寻衅斗殴过失将人打死而入狱,也算是杀过人,在罪犯中都属于厉害角色,其余人自然而然怕她几分。
我充耳未闻,不予理睬。
娜姐继续尖酸刻薄地说道:“不说话是看不起人呢,真当自己麻雀变凤凰啦,出去又能怎样?这污点可是一辈子的!不过你长得这么漂亮,出去倒可以做鸡!”
冷嘲热讽早已麻木,我仍旧默不作声地做自己的事。
“娜姐,别说了,”另一边的王秀英阻止了娜姐,说道,“你忘了李娟的下场?这丫头背后有人。”
娜姐嗤之以鼻地哼了声,不以为然地说道:“背后有人还能来坐牢?”
是,我也想知道,我背后有谁?
“别说了,”王秀英圆场道,“还是小心为好,不要引火上身。”
娜姐听进去了,不情不愿地闭上嘴,满脸写着不服气。
王秀英瞥了娜姐一眼,然后走到我跟前,开口说道:“吴莹莹,恭喜你熬出头了,出去后好好做人,别再进来了。”
我顿了顿,她眼里有长辈对小辈的语重心长,于是我轻轻应声:“嗯,谢谢。”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无所谓了。
我躺到床上,侧身背对众人的视线,睁着眼愣愣地发呆。
我睡不着。
在少管所接受管教一年后,我年满十八,转入了A市第一女子监狱服刑。李娟是当时的大姐大,身高一百七,体重也一百七,人高马大,孔武有力,非常可怕。我一进去就成为了她的眼中钉,苦头没少吃。最初,抢我食物、夺我物资、逼我替她们做劳工等,我都毫无怨言地承受下来,因为我没有能力与之抗衡,李娟曾扇过我一耳光,三天才消肿。直到后来有一天,单纯的欺负已经满足不了她的兽性,以她为首的小团体将我拖进了小黑屋。
“啪啪”,李娟上手便给我两巴掌,将我扇倒在地。
我闷哼出声,还未反应过来,李娟又接连数脚对我一顿猛踢,一边踢一边骂骂咧咧道:“小贱人!狐狸精!老娘让你勾引男人!骚货!烂货!”
李娟的丈夫出轨有了小三,李娟一气之下杀了他们俩,以故意杀人罪被逮捕,所以她特别嫉恨长相漂亮的女人。
我大气不敢喘,双手抱头身体蜷曲,本能地保护最薄弱的部位。
然而李娟一百七十斤的体重不是虚设,我的身体火辣辣地疼,像被汽车碾过一样,疼到生不如死。喉咙火烧般刺痛,我不禁剧烈咳嗽,咳出一大口腥红的鲜血。
“够了,娟姐!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有人出声制止,是王秀英。
王秀英是经济犯,不暴力不狠毒,但善于察言观色,在狱里混得很开。
“怎么?你胆小怕事了?”边上的张丽娜瞪了眼王秀英,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娟姐不过是教育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哪会出什么人命?”
“哈哈哈,是啊是啊!”另外两个跟班点头附和,“娟姐打得好!娟姐厉害!娟姐伟大!”
监狱是变相的□□,同样吃人不吐骨头。
李娟打累了,搓搓两手,“呸”地往我身上吐了口唾沫,得意洋洋地说道:“怕啥?她来的第一天我就问了,上头说,不用对她客气。”
“哟,这就怪不得咱们了吧?”张丽娜说着风凉话,“小贱人就是活该,听说她是校园暴力逼死了人,估计是受害者家属咽不下这口气,打点了上头,上头才会说不用对她客气。”张丽娜对自己这番推论很自信,双手抱胸,阴阴地笑着。
我尚存点点意识,张丽娜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我的耳朵,混沌的脑海中,我仿佛看到顾谦礼那张脆弱的脸孔,带着死亡般的绝望。
顾谦礼,对不起。
我是真的活该。
“呿,老娘就见不得她那副狐狸精的长相!”李娟又吐了口唾沫。
歇了半晌,李娟重振旗鼓,她环顾下四周,然后抄起一把椅子以泰山压顶之势给我来了个致命一击。
“砰——”一声巨响。
张丽娜等人也被李娟的气势惊到了,齐齐睁大双眼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啊——”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我甚至都能感觉体内的血液在奔腾上涌,难以形容的痛楚,非人的折磨。
我哆嗦着吐出一大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顾谦礼,一命抵一命,我不欠你了。
结果,我没死成。
我苏醒的时候是在监狱自建的医院病房里,我讶异,我竟然被救了。狱中的暴力伤害太多,狱警都见怪不怪了,难以置信我竟然能住进病房养伤。浑身似散架般的疼痛,特别是我的胃,又痛又难受,隐隐作呕,医生说我原本胃就不太好,此番被打成大出血,命悬一线,他们是拼尽全力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没过多久,副监狱长出人意料地前来探望,我惊慌,她倒是和蔼可亲地笑道:“吴莹莹,你放心养病,等身体康复了再回狱舍。”只字未提罪魁祸首李娟。
待我一个月后回到狱舍,狱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很奇怪,有些人甚至还躲闪我的视线,至于李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有一次,我在厕所无意间听到了张丽娜和王秀英的窃窃私语。
王秀英悄声说道:“娜姐,听说李娟被处理了。”
“被处理?!”张丽娜惊呼出声,然后意识到自己音量过高,立即压低嗓音道,“被处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上头……了。”王秀英似乎做了个动作,我在厕所隔间看不到。
张丽娜愣是没反应过来。
王秀英接着说:“李娟本来就是死刑转无期,如今在缓刑期间捅了篓子,行刑提上日程无可厚非。”
“怎么会?”张丽娜颇为吃惊地反问,“不是上头说不用对她客气的么?”
王秀英顿了几秒钟后回答:“上头的事咱谁也不清楚,不过我看这个吴莹莹不简单,还是跟她保持距离比较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过这次风波后,我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两年的牢狱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