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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记下了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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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轩媖跟随阴差回去,贺兰昉被留在了世上。但阴差勾了朱绫姝姨母的魂。

      之后,贺兰昉的表现时时能让人怀疑,是不是,裴轩媖把他的魂勾走了?

      使他失魂落魄,使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和裴轩媖长得一模一样。裴轩媖离开之后,贺兰昉却不再打开卷轴,一次也没有。

      我不敢现形,只敢静静地望着他,看他倒在床上把命咳掉了一般地咳嗽。

      “咳、咳、咳。”不管春日还能继续多久,贺兰昉的咳嗽声一年四季转了个遍也不会好了。

      又是一个十五月明的晚上,贺兰昉勉强地爬起来,到窗前抬头看月亮。

      他像是忽然起了兴致,用带着颤音的语调唱道:“月子弯弯照何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流落在他乡。”

      边唱边按着拍子,手指在窗檐上一下一下敲着。

      “媖媖——”他忽然道。

      接下去之所言,才让我恍然明白,他是在叫我,“你想有副身体吗?能够自由地行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再被这幅卷轴限制。”

      “我当然想了。”我脱口而出,紧接着觉得不对劲,蹙眉道,“贺兰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过锦珩山上下来的半仙,只要有人能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血流到像你这般已有神识的画上,你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必再依附在这幅卷轴上。”

      前几天贺兰府上来了两个兄妹相称的男女,他勉强着自己去见了他们,我只以为他们是来做客的客人。

      原来,竟然是什么锦什么珩山上下来的半仙。

      应该是我回到卷轴上睡觉的时候,他居然问到了不可不谓旁门左道的方法。

      “人要是把手腕割开了,可是会死的……”我顿时噎住,停了一停,慌张地道,“媖媖小姐让你活下去,她不是说了要你活到七十古稀,八十耄耋吗。你答应她了的,你答应她了的。”

      贺兰昉淡然应道:“嗯,我答应了她。”

      “答应了,就一定得做到吗?”贺兰昉僵硬地动了动唇角,掀起空虚的苦涩笑意,“第一次听到她的死讯之时,我万念俱灰想去死,被你救下来。我以为媖媖又回来了,但,你不是她。”

      “太痛苦了,我实在承受不住这生不如死的感觉。”

      “瑛瑛,”他叫我的名字,喊得那么动人,直触我心扉,“我死以后,想请你帮一个忙。”

      “请你帮我找到媖媖的骨殖,把我的尸体带过去也好,把她的骨殖带回来也好。请把我们安葬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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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兰昉答应了裴轩媖,最后却食了言。

      他是趁我在卷轴上睡觉时候自尽的,割开了手腕,温热温热的血液滴满了我整张脸。

      贺兰昉死的那一天,我从画上被放了出来。

      他死的那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春日,春风掀过后园的一花一木,空气里满是树液的清甜。

      我不再叫瑛瑛,而是为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贺兰瑛。贺兰昉是我的主人,我该姓贺兰。

      他死的时候是个明媚春日。

      春日,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对姓氏的解释,我是认真的;这个名字,却是我胡诌的。从画上被放出来的时候,我才有了神识不到一年,既不认识字,也没读过书。

      这尘世间千奇百怪的事真是多了去,能成精的东西也真是五花八门。譬如,我这个卷轴上的画像,居然也能成精。

      还记得我迷蒙睁开眼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正是贺兰昉眼神哀怜地看着画,轻声念道:“媖媖。”

      有时候,你不能不感慨造化弄人,不能不悲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也不能不佩服,那些一直活得清醒又通透的人。对,我是说,贺兰昉。

      他从始至终,只爱裴轩媖。

      他们五岁相识,青梅竹马。缘分是从指腹为婚开始的,还是他为了裴轩媖上树摘桃摔下来开始的,贺兰氏夫妇也没拎清楚。

      总而言之,是天定的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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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充满着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坎坷。

      当时朱绫姝瞧上了贺兰昉,纵使其父竭力反对,朱绫姝要死要活非要嫁给他。

      或许吧,或许贺兰昉生性胆小,又可能是他深知与宣王作对,后果绝不是他所能承受的。贺兰昉,一直都不勇敢,一直都没有不畏强权的勇气。

      他深爱裴轩媖,婉拒朱绫姝再三后,无计可施,遂去骑马,故意从马上跌下来,将自己摔成跛子,一个残废。

      裴轩媖的幽魂讲到此事时,语声尤其温婉,“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一个残废,平心而论,我当然不愿意。但是如果那个残废是贺兰昉,贺兰昉是为我裴轩媖而残损自己的身体。”

      “我又有什么不愿意呢?他爱我,甚过爱他自己。”她说,湿润的眼眶里泪花闪闪,脸上却现出一种满足的光辉,仿佛死而无憾。

      贺兰昉一直把她望在眼中,已为鬼魂的她已经无法握住他的手,她眼中含泪,却缓缓地笑出来,“我亦如是。”

      那时,我望着裴轩媖,这个与我生的一模一样,我却只是她替身的女人,心已释怀。

      我不再嫉恨贺兰昉对她那份独一无二的喜欢,也不再愤恨自己是照着她的模样画出来、修炼成精的。

      裴轩媖和贺兰昉的眼中互相只有彼此,互相愿意为对方牺牲性命。

      这是种简单而伟大的感情,原本陌生的两个人奇妙地产生了这种无怨亦无悔的感情,很难不让人不感动。

      那一刻,我胸膛中激荡着一种浓烈的感情,忽然产生一种热烈的渴求。我希望在未知的将来,也能找到一个如贺兰昉这般的男子。

      我和他之间,也会有如裴轩媖和贺兰昉般生死契阔的深情。

      那时,我还没从画上跳下来,没变成人,却已有了人的私心。

      我希望能有一份像他们这样坚如磐石的感情,却不愿意,像他们那样经受种种磨难,忍受不堪重负的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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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着贺兰昉的骨灰去找裴轩媖的骨殖。

      因我是她亲手所画,继承了她一部分的嗔痴怨恨、悲伤喜怒。

      冥冥之中,她和我息息相关。能顺利找到她的遗骨,谁说没有可能是经由她指引。

      经过多番打听,一位在裴轩媖临死前照顾她的老婆婆带我去了她的埋骨地。

      她埋在一条长河的河畔,长河自西向东流,东尽头就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地方。

      “这姑娘死前可真惨呐。人都憔悴得两颊凹下去,皮包骨头了。快闭眼前嘴里一直念叨着两个字。我凑过去仔细听,听个大概,好像是昉。”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揣摩着她大概是说一条河的名字吧,于是就把她埋葬在了这里。”

      老阿婆用那种感人肺腑的语调说着,却不明白缘何我泪流满面。

      裴轩媖啊,裴轩媖,可怜你在外风雨飘摇,颠沛流离,不幸病死,临死之前还惦记着贺兰昉。

      是天,是命。美满姻缘两拆开,让你们伯劳分飞各西东。

      裴轩媖的遗骨和贺兰昉的骨灰被我迁到了附近一座山的山顶上合葬。我照着山上其他坟墓的样子,为他们垒起高高的封土,立了块墓碑。

      做完这一切,昏暗的夜色便忙不迭地迫近了。

      我在他们的墓前跪下,虔诚地祈祷,“倘若有来世,贺兰昉和裴轩媖一定要做对恩爱夫妻,相爱相守,白头到老。”

      然后,虔敬地磕了磕头。

      第二天,我没有离开;第三天,我没有离开;不知道在他们的墓前待了多少天,我一直没有离开……

      我守着他们的坟墓,凝望那泥黄色的封土。白天,群鸦噪飞;晚上,蛇雀窸窸窣窣地穿过旁边丛生的杂草。

      心里并不觉得阴森可怕,反而盈满一种如温暖波浪涌过的温情。

      封土上渐渐沾染零星的绿意,慢慢地苔萝满披,绿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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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我在呖呖的鸟鸣声中朦胧地睁开了眼,贺兰昉和裴轩媖的墓碑前,赫然站着一个穿葱绿色衣裳的女子,惊了我一跳。

      她原来注视着封土和封土前的墓碑,见我醒了,便瞄向我。

      “你是谁?”我审慎地仰视她。

      “我是阴司忘川河畔的孟婆。”她温婉地笑道,使我莫名联想到了贺兰氏夫妻的笑容。

      他们看向彼此时的笑,也是如此地温煦。

      她自称是从阴司上来,迷了路,偶然之间发现了墓前的我。

      我跟她相处了几天,她似乎是喜欢我的,阴差找来时,她还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下去。

      去忘川,去看一看阴间的风景。

      我摇头,跟她说,不了,太吓人了,我不敢。

      她便很是遗憾地摇头,那你也不应该在墓前守着,生命短暂,一天天地枯对坟茔,未免浪费了。

      我觉得她说得在理。

      人世苦短,我是应该找点有意思的去做。

      后来,我就以凡人的身份,搬去了一座临海的小城。

      我在或是天晴或是下雨的窗边,记下了贺兰府的这一场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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