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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卫嬿婉死了 ...

  •   卫嬿婉死了,一碗鹤顶红。在被喂蕈菇汤的那九年里,她不是没有想过死,但一口汤喂下去,她便又可以沉浸在仍是皇贵妃子女双全的美梦里。

      说是惜命也好怕死也罢,难得清醒的时候她总是怀着一丝东山再起的期盼的。

      永琰聪颖孝顺,若是他那皇阿玛死在了前头,她就是那独一无二的母后皇太后,只是不知皇帝犯了什么疯劲儿竟赐死了她。

      卫嬿婉死后当了好一阵子的孤魂野鬼,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有多久。奇怪的是,成了鬼之后她的记忆竟无比清晰,她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她那一生:

      父亲母亲眼中只有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她若是男儿身定会做得比他好;
      说起那好弟弟,若不是他帮着海兰反咬自己这个亲姐姐,她未必会输;
      春蝉和王蟾么,算是自己对不住他们在先,但是说到底他们还是背叛了她;
      至于凌云彻,她万万没想到他拿走那戒指竟是为了替如懿杀了她自己,男人是不可靠的,她认定了爱她一时必也要爱她长久永远也不许变。

      在皇帝身上她从未期盼过爱情,她只要恩宠,但凌云彻终究是不一样的,她原以为她做什么他都会原谅她帮衬她替她铺好路为她收拾首尾,结果他却爱上了如懿还帮着她反过来害她,众叛亲离说的便是她卫嬿婉了!

      只是,仿佛还有谁。是了,养心殿进忠。

      她记得清楚,她命王蟾勒死他的那日。他被关了一夜,面色憔悴嘴唇发白,看见她的那一刻眼中却霎时被点亮,像那烛芯燃至最尾端时的光芒,他握着她的手掷地有声,“奴才一定扶着您的手,走到中宫的宝座上去。”

      即便最后他声嘶力竭地诅咒做鬼也不会放过她,她不得好死。

      只是,若果她不杀他呢,进忠也会背叛她么?若是她真的杀了他,他却像春蝉一样侥幸逃脱,他也会像春蝉王蟾一般背叛她么?

      卫嬿婉的魂体在紫禁城上方飘飘晃晃的时候,被一道惊雷击中了。再有意识之时却是在一处厢房内,见她睁开了眼便是一声惊呼传来,“娘娘您可算醒了!”

      卫嬿婉撑起身子一看,呵,这不是她的好丫鬟春蝉么?她和王蟾围在她榻前齐声道:“恭喜主儿贺喜主儿荣升皇贵妃!”卫嬿婉身子猛地一震,她竟重活了一遭,回到了她处死进忠的前夜。

      王蟾见她神色凝重,似也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细声问道:“主儿,进忠公公您打算如何处置?”卫嬿婉听着不觉笑出了声,反问道:“你们觉得本宫该如何处置为好?”

      春蝉脸上飘过一丝惊惧,转瞬即逝,却仍悄声道,“主儿,进忠公公怕是得推出去,替您担了那谄媚进献歌妓的过错,只是,您是否要救上一救?”

      卫嬿婉听他俩的口气,确实是怕那兔死狐悲的将来,确实,那也是她自己败在如懿手中的主要原因。罢了,她这回便留下进忠的性命,端看他会如何待她。

      她绞了绞春蝉递上来的帕子,“救,他于本宫素来有大恩,本宫自然得救他。王蟾,你去找一个身形与进忠相仿的太监充作进忠的尸首备着,明日事情捅到皇太后那进忠是活不了的了;春蝉,你去寻些药物来,使人服下了呕吐出血晕厥却不至伤了性命的,明日与我同去喂了进忠服下;王蟾将他拖出监房带到本宫房里来,只说是此等卑劣小人省得脏了他人的手,你奉了令将他的尸首拖去烧了干净。左右现在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翊坤宫那位,你们仔细着点别被人发现了就是。可都记住了?”

      春蝉王蟾对视一眼,喜不自胜,“是,主儿。”

      次日清晨。

      卫嬿婉带着春蝉王蟾向着关押进忠的地方走去,路上春蝉扶着她的手问道,“主儿,奴婢是否告知进忠公公一声,咱要去救他?”

      卫嬿婉“嘘”了一声,“不,千万别,不告诉他他的反应才最真实,才好诓骗了那些守卫去。”心中却暗自想道,“进忠啊进忠,你可千万别让本宫失望。”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只是进忠的“死法”由绞缢变成了赐鸩。

      看着进忠的身子软了下去,卫嬿婉心里莫名不舒服起来,她摆了摆手,大声吩咐王蟾,“你把这蓄意媚上的贱奴才尸首拖下去,一把火烧个干净,免得污了他人的眼。”

      王蟾连声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大约到了黄昏时分,卫嬿婉回到了她的御阁外,春蝉悄悄附在她耳边道:“主儿,进忠公公已经收拾干净置在您小憩的美人榻上了,只是还未醒来,是否要奴婢将他唤醒?”

      卫嬿婉推了门进去,“不用了,本宫进去看看,你和王蟾在外面候着,别让什么人靠近了来”,春蝉应道:“是。”

      进忠被换了一身最朴素的小太监服饰,脸色苍白地躺着。卫嬿婉在他身边坐下,仔细地盯着他的脸。似是感觉到身边有异物,进忠身子动了动,睁开了眼。见是卫嬿婉坐在他边上看着他,手竟向前伸了伸,似要摸她的脸,眼神炽热,喉咙里嘶哑地唤道:“嬿婉……?”

      说来也奇怪,不知是鄙夷还是恐惧,以前卫嬿婉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他。

      其实进忠长得并不差,眉眼清秀鼻梁高挺,一双唇生得饱满,古话说薄唇的人薄情,进忠这样的许是深情的。

      她知道进忠看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样的眼神她从小到大见过不知何数,却没有一个像进忠那样浓烈令人窒息。那可是个太监,她那样的美貌被一个甚至不是男人的宦官觊觎,令她不知如何招架。

      曾经的魏嬿婉的梦中情郎是凌云彻那样的,高大勇武面容俊朗,就如同那夏日的烈阳,照得她身子和心都是滚烫的。而进忠呢,他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面无四两肉、眼神阴郁、脾气狠辣的。即便在宦官里头,他的身板也是最纤薄,语调声线最阴柔,走路的步态最婀娜的。但这样的人,在以为自己毒死他后,醒来的反应竟是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已经摸上了自己的手。

      见她也不挣脱,反倒将她的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包裹住他的。不禁将她的手往前拉,靠在他冰冷的面颊边,喃喃道:“果真是死了吧。”

      说好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呢?

      卫嬿婉笑了出声,真是个色鬼。她觉着实在是有趣,拍了拍他的脸,“本宫瞧你是糊涂了,起来吧。”见他还是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心里软了软,声音也放缓了些:“怎么,以为本宫真的会杀了你么?公公是个有用的人,本宫舍不得。”

      没想到一听她这话,进忠腾地坐了起身,“炩主儿舍不得?”卫嬿婉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对美目圆瞪。“怎么,本宫倒想知道,若是本宫真杀了你,你待如何?是要化为怨鬼日夜诅咒本宫,向本宫追魂索命么?”

      进忠慌了,一双凤眸都被他委屈地睁成了小狗狗眼,“炩主儿奴才不敢,先前的话奴才实在是气急了说的胡话,奴才待您一片真心,您对奴才做什么奴才都心甘情愿。奴才就是气急了,奴才以性命担保,若是真存了害您的心思,奴才天打……唔。”

      没等他发完誓,卫嬿婉便伸出手将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软乎乎的。“赌咒的话便别说了,你的命现在都是本宫的,除了本宫没人能让你死。”话锋一转,“只是,现在明面上进忠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见不得人。现在两条路,一是你就此离宫,横竖现在是在宫外,一走了之。本宫赏你金银珠宝,算是这些年公公扶持本宫的心意。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进忠公公今后就是自由身,凭公公的聪明才智,想来在哪儿都过得好;

      二是你乔装成最末等的小太监待在本宫宫里。为掩人耳目,公公过往的荣华可都烟消云散了。皇后现在虽遭申斥,但宫中势力仍在。本宫与她不死不休,注定不是她死就是我活。若是本宫输了,跟着本宫的人也都不会有好下场。”

      怕看他的脸色,更看见他的动摇,卫嬿婉咳了一下转过身:“进忠公公,您选吧。”进忠,若是你这一次选对了,今后就是想逃,本宫也不会放过你的。

      不料进忠伸出双臂,将她的身子摆正,眼神亮而坚定:“炩主儿,奴才明白您的意思。奴才跟着您。”

      卫嬿婉没想到他如此干脆:“进忠,你可想好了。本宫以往如何待你你心中有数。表面迎合私下可从没给过你一句好话,鄙薄你是个太监;澜翠你还记得么,之前跟着本宫的丫鬟,为本宫办事脏了手,本宫可没有心软,干干脆脆地杀了她;还有凌云彻,他与本宫有青梅竹马之谊,也从未害过本宫,本宫还是利用了他扳倒皇后。你若是留下来,就不怕狡兔死走狗烹么?!”语调越来越急,言到最后,竟一把推开了进忠。

      进忠也不意外,轻轻地凑上前来,像之前的许多年许多次一样,蹲在她身旁,温声细语安抚道:“炩主儿说的奴才都懂。奴才今日也和主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看卫嬿婉无甚反感,示意他接着说,又道:“奴才是怕您杀了奴才,谁不怕死呢。只是您方才说,您舍不得奴才,为了您这句舍不得,奴才便是死也无憾了。”

      卫嬿婉听罢大笑,她许久没有笑得如此开怀畅快了,笑声惊得春蝉都担心地进来查看。卫嬿婉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拍了拍进忠的手,吩咐春蝉道:“本宫饿了,把那山药粥上上来”,又转头对进忠道:“本宫还有一事与你说,你先吃了这粥。”

      进忠刚端起粥,卫嬿婉一把夺了过去:“春蝉你先出去,本宫还有话和进忠说”,待春蝉退了出去后,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床榻,“进忠你上那躺着去。”

      他这回是真惊着了,话也说不利索:“炩主儿,主儿,你,我——”卫嬿婉笑道:“我什么我?公公受伤都不似以往机灵了,本宫便勉为其难喂你一回。”一边说一边拿另一只手把进忠往床上按,“脱衣服钻进被窝里去。”

      进忠像是吓傻了,一言不发地照做,整个人埋在被褥里。卫嬿婉气笑了,这呆子。“好公公,你倒是把头露出来呀,不然怎么喝粥?”

      “是是是。”进忠又撑起身,只是不知怎的低着个头也不看她。卫嬿婉瞧他这模样也觉得好笑,以往她避着他的时候,他倒是黏糊地紧动手动脚的,现在她主动和他亲近了,他却害羞起来,便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砰地一声将粥搁在桌上:“公公既然不愿本宫喂您,本宫也不讨人嫌了。公公自己吃完便找王蟾去领活儿干吧。”

      进忠一下子紧张地抓着她的袖子:“炩主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会嫌您呢,只是……”他扭扭捏捏地把卫嬿婉往床边拉了拉,“奴才只是,受宠若惊了。”卫嬿婉定定地看着他,是了,自己现在对他好是因为自己死过了一回,明白他对自己的心意和忠诚有多珍贵,可放在从前的卫嬿婉身上确实匪夷所思。

      她叹了口气,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进忠嘴边:“王蟾喂你的药虽不致死,却也伤身,否则不会吐血也逃不过守卫的眼睛。一会还有药你都喝了,再睡一会,晚些时候本宫再来看你。”进忠闷闷地喝着粥,“谢炩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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