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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NO.7 妈妈。 ...

  •   井田凉离开时已经很晚,天色是完全暗下。路上积攒的雪尚未化开,有些地方结了冰,伴随着人流涌动染上一块又一块的污泽,顺着融化的雪搅合在一起。
      “下雨了。”不知是谁这么说了一句,少顷细密的水滴砸得人生疼,原本还有些拥挤的人行通道突然变得宽阔,有些人连忙打着伞,而躲着雨奔跑的人从井田凉身边经过,溅起不小的水花。井田凉躲避不及,鞋面湿了一片,她被雨水淋得一激灵,在人流涌动的慌乱间闷头扎进花店里。
      冷意尚未退却,鼻间瞬息被香味裹囊,但没有香过头,是个恰到好处的味道,井田凉被着一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有些无措得站在花店里。因为雨来得突然,她的发丝被打湿拢成一缕缕,狼狈得贴在额头脸颊上,她一口气没有顺好扶着膝盖喘着气。
      “外面雨很大吧。”
      井田凉抬头见到一位男人对她露出安抚的笑着,他身上系着红围裙,上面还沾着些许枝叶花瓣,对着井田凉说话时带着青草榨汁般的腥味。
      “嗯。”井田凉总算捋好气息,反倒有些局促得点了头。
      她眼神飘游着,短时间内注意到男人的工作牌,上面赫然是男人的名字和照片,下面还有在店铺里担任的职务以及上班时间。
      歌仙兼定。
      可能是看到井田凉的紧张,男人没有和她说太多的话,埋头做着自己的工作去了。她歪着头看着男人的手指熟稔地穿过玫瑰的刺去剪伸长出的叶子。
      啊,蝴蝶结。
      她的目光从男人的手间擦过,顺着光影的走向落在男人的发丝上。花店装得是老式白炽灯,灯泡的光恰到好处,它轻巧得落在男人紫色的发丝上,将其包裹留下一层暖色柔光,男人额前的刘海被扎在脑后,是个红色的蝴蝶结。
      外面还在下着雨,刷拉得扑在井田凉耳朵里,她的鼻尖还是花香,在早春中嗅到几分泥土的腥味。
      她这才隐晦的意识到原来春天翩然来至。
      “花……”
      有人在暗处嘀咕了一句,井田凉顺着声音去看,发现店铺门口被一个身影笼罩,是一个朦胧接近透明的影子,快要和这潮湿的天气融合在一起。
      妖怪吗?
      井田凉将脑袋埋在围巾里,假装不经意般移开眼睛,她这一举动好像是在看门口有没有客人般随意。
      快要消散了啊。
      “花。”这妖怪好像没有发现井田凉看得到它,它就这么站在花店门口,手铺开作成捧状,头上顶着枯黄的小叶子,似乎是想凭借着去遮雨,可他的五官却长在肚子处,看起来怪异又可怕。
      “……花……想要花……”或许是快消失的缘故,它说话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雨水本该落在它的身上却徒劳般的穿了过去。
      妖怪好像察觉没有人可以看到它,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巨大的身影蠕动般得踱步,凝聚着的身影颜色开始变得浓淡不一,就好像旁人作画时无意中撇下的一笔墨,顺着毛笔中残留的水晕染开来。
      它就这么翻过积累在低洼处的雨水融合着泥土,将店面踏得一团糟。
      井田凉的呼吸顿了下,又十分自然的放松,仿佛她只是突然间深呼吸了一下,她自然而然的垂眼,店铺里的灯光哪怕再努力也只能将她的身子笼罩一半,她在这明暗的中间,仿佛被撕得稀碎。
      如果看不到就好了。
      她脑海中冒出这番想法,可又觉得这个念头不符合她一般,显得十分自私,连忙得将这个念想按了一下去。思绪却在那一刻就如同在海里的轮船,遇到海啸时的翻滚,沉沉浮浮晃荡得几欲令她窒息,抓着衣服的手也因为力而关节煞白。
      她想详装着深呼吸,可到了鼻尖上的泥土腥味堵住她的气管,仿若拿着利器将呼吸道切开,喉鼻间满是腥气。在这无声的挣扎中,妖怪猛得贴近让井田凉后退大步,在井田凉因惊吓而收缩的眼眸中,清晰的倒映着妖怪狰狞的面孔,妖怪的动作一顿,嘴巴大张随后缓慢地合上。它的手往井田凉那边拱了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巨大的五官耷拉着,看着可怜兮兮,它低着声带着祈求:“花……请给我……”
      “……麻烦……我还没有和她道别。”
      井田凉被这话淋得一个激灵,她就仿佛突然清醒般,颤着的睫毛抖落积累的雾水,目光渐凝实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开口时声音还是紧的,听起来有些沙哑:“……你想要什么样的花?”
      随后她顺着妖怪指着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簇修剪十分漂亮的水仙,它被摆放在店铺进来便可以看到的物架上,冬天能开出鲜亮的花已算是少数,而这水仙在嫩叶得衬托下有几分依人姿态。
      她在那一瞬间不安得意识到这簇水仙价格估摸不便宜。
      井田凉变得局促,她的手伸进口袋中,里面是棉麻的手帕包着她这两天省下来的零花钱,虽说是省却少得可怜。
      在暖光灯下的水仙自然好看,嫩黄的花蕊洁白的花瓣,甚至叶片上还有透亮的水珠,哪怕离得尚远也能隐约嗅到一股清香。她的手心无意识得分泌出汗*液,包裹住在口袋中的手帕。
      井田凉吞咽了一口唾沫,她本就有些口干,埋藏在厚重围巾里的喉结滚动,顿如刀割。
      “我……”
      橘光灯下的阴影并没有让人感到温暖,井田凉的视线自那以后便未离开过花。自见一阵风来,吹落本就摇摇欲坠的花瓣,它就这风轻飘得落在地上,落入无人发觉的尘埃中。
      许是察觉到女孩的迟疑,妖怪的嘴角向下耷拉去,它本就没有什么五官,这方动作使它看起来更为狰狞,可语气间尽是委屈的味道:“……对不起……”
      “我还没有和她道别。”
      灵智尚未全然开化的妖怪反复只会说这几句话,它的声音低沉,停顿处如同咒语般嘀咕,却井田凉从思绪中惊醒,话如同细针扎在她心里不深不浅的地方,时不时让她刺痛。
      井田凉深吸了口气:“先生!”
      她喊得大声,连她自己都哧了一跳。
      “先生。”察觉到歌仙向她看来,她依旧有些忐忑,“我想要那盆水仙。”
      歌仙放下手中修理着的花,他仔细地将手擦拭干净,在此过程中他询问:“是置物架上的那盆吗?”
      架子上其实就一盆水仙,井田凉盯着花重重地点了头。歌仙将置物架上的水仙抱到操作台上,他的动作小心花瓶里的水丝毫没洒,“需要把水换成土吗?”
      歌仙毕竟是成年男性,和小女孩对视的时候自然就体现出来身高差,于是他微俯者身子尝试着和女孩平视。
      他的话语间在询问井田凉的意思,井田凉却有些紧张,她虽是手巧了些,对花草却是一窍不通,绿植盆栽并非没养过,只是养了过不了几天便死了一片。
      可能是看出来井田凉的不解,于是歌仙便对她解释: “这水仙可以移植到土里,这样活得更久一些。”
      活得更久便是好的吧。井田凉点了头。
      “需要挑个喜欢的花盆吗?”歌仙从工具架上拿出一个花铲,他将水仙从花瓶里拿出,用吸水纸把根部的水吸干,他的动作十分熟练,看得出来是极其喜爱摆弄花草。
      井田凉拒绝了挑个花盆的意向,歌仙给她找了个透明的塑料盆,盆地是掏好的几个水眼,“回到家里只要把水仙带着盆放到自己准备好的土里就可以了。”歌仙这样和她解释。
      井田凉胡乱地点着头,她是真的不懂花草,所以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歌仙扎着小啾啾的蝴蝶结上,蝴蝶结因歌仙低头工作完全呈现在她的眼前,大幅度的动作时还会一晃晃的。
      她垂下眼发现歌仙在盆里加着土,一手抓着湿土,指缝难免粘了些许的土沫,还有些土泥粘在他的手背上,他的另一只手扶着水仙的花茎,干净又带着肮脏的混合总是会有视觉冲击,顺着鼻腔中泥腥味的涌入,井田凉觉得歌仙或许也偏爱写作。
      这种和花卉不相搭噶的事,却被井田凉无端的联想,她一直都有这一方面的直觉,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井田凉的成长中靠着它跌跌撞撞却没有走过什么歪路,这也算是某一种幸运的偏爱吧。
      歌仙将花仔细地打包好放在井田凉的跟前:“其实这是店铺里最后一束水仙,本来想着直接和别的花一起捆着买了,还好你喜欢它。”
      他没收井田凉多少钱,说是初雪过后送给井田凉的礼物,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很好说话,嘱咐着井田凉回去的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说过一会便会下雪,让她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才回家。
      井田凉点着头,一一谢过歌仙的好意,说着下次还来的感谢话,可是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确认歌仙没有一点负担和不快后,井田凉才说她要走了,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能见到歌仙。
      倒是歌仙听到井田凉的愿望后表示出笑意,他指着井田凉怀里的水仙,然后说:“下次还想看见我,就和看着这水仙一样吧,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就好了。”
      哎?
      井田凉一愣,眼睛突然瞪大了些,回味过来后又忍不住笑:“和小说里面的情节一样呢。”
      “如果你呼唤我的话,我一定会出现的。”歌仙蹲下身子和井田凉平视,他说话的语调十分的认真,带着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也出于怕吓到这位股偶遇敏感的女孩,于是又缓和着补充,“我想我们可以做个朋友。”
      朋友?
      说实在话井田凉还没有怎么大的朋友,倒也不是说歌仙脸真的看起来真的很沧桑,而是他眉目间流露出超脱世俗的淡然,这种淡然感她在鹤丸国永身上见过,明明□□很年轻可是灵魂仿佛流浪了很多年。
      井田凉的脑袋中却荒唐的露出或许歌仙和鹤丸是个好朋友的想法,这种想法只是刹那的掠过顿时没了影子。
      “很高兴可以和歌仙先生成为朋友。”井田凉的嘴角一抿,脸颊边出现极浅的酒窝,“我很喜欢歌仙先生的花。”
      都说小孩子的嘴甜,偏偏井田凉算孩子中较为木纳的一类,她出于礼貌得看这个歌仙的眉眼,又有几分羞涩的化作很甜的笑。
      如果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那就多笑笑吧。
      至少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笑,这可能便是真诚是最好的必杀技。

      井田凉和歌仙告了别,当她看着在门口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妖怪,巨大的眼睛在身体来回游走,最后定格在她手里捧着的花上:“花……”
      井田凉抿着嘴,试探性的踏出一步,发现妖怪跟着她的步伐也挪动出一步后才松了一口气。她捧着花走了一小段路,在雪地上踏出一深一浅的脚印,鞋面摩擦着雪发出稀松的声音,直到她抬头的时候才发觉不知何时天空又下起小雪,这个季节的霓虹天空永远都是灰色,一种望不到尽头的灰色。
      井田凉拐到一个很偏僻的小巷,在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将花小心翼翼地给妖怪,并且嘱咐它拿的时候要小心。
      妖怪低头,身体里不断发出咕噜的声音,它看着花又看着井田凉,好像不可置信这个人了就这么把花给它了,它不安得冒着黑色的泡沫,好像不太存在的大脑短暂思考一阵,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把花连盆一并吞在腹中,看得井田凉一激灵。
      “谢谢……谢谢你。”
      妖怪不断的低头,好似在鞠躬也好似跪坐在井田凉的跟前,井田凉连忙摇着头说着不用,都是小事之类的话,当真正从慌乱中回神来时,妖怪已经渐渐淡化在空气中,唯独地面上的雪亮亮的,仿佛只要来路,没有归途。
      啪——
      路灯亮了。
      柔和的暖黄灯光就这么落在她的脸上,带着雪落下的凉意,一点点的浸湿她的脸颊。
      或许是时候该回家了。
      她就这么踏着灯光,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可当井田凉真正踏上回家的路时,她才发现天色早已暗下,离家较近的街道向来是鱼龙混杂,井田凉觉得有些冷,默默将衣领拉得跟高了些,低着头沉默地快速走在人群中。
      然而她只要一有动作那么迎面而来的便是浓重到呛鼻的香水味,除了女人的带有撒娇意味的话语还有男人极力的搭讪变相的推销自己。
      井田凉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紧张,她快速地扫过街道希望能走到另外一条大道去。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她还没来得及走上两步,便被一两个中年的男性围住,陌生的烟酒气扑面而来,甚至还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便是极为大声的质问:“你这小姑娘怎么晚了怎么跑出来,你爸爸刚和我说你不见了让我来找,结果就在这里找着了,小小年纪就不知道检点,长大了怎么办?”
      井田凉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便转身就跑,可还没跑上两步便被人抓住书包连人带书包一起掀翻在地。出于本能的保护着自己的头部,手和膝盖化伤了好长的一道口子,她一咬牙没顾得上自己身上的痛意,二话没说起身就跑。
      突然头发上传来密切的痛,井田凉尖叫一声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脑袋顿时发了懵,耳朵如同被刺穿般地耳鸣。
      “你还想去哪?你个小丫头。”
      两个男人把她围住,伸手强拽住她的书包,将其仍在一边,原本整洁的书包在雪地里滚上两圈彻底变得脏兮兮的,“不……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井田凉大声地叫喊,双腿乱蹬。她见另外一个男人想再扇她巴掌,便张嘴一口咬在其虎口上,小孩的力量还是太小,男人恼羞成怒的喘着粗气,嘴里说着粗鄙的话语,照着井田凉的腹部便来了一脚,井田凉被踢出好远迷迷糊糊中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嘴里鲜血直流。
      她捂着腹部爬了半天却没有爬起来,咳嗽了半响才发现是自己磕掉了一块虎牙,鲜血冒个没完好像止不住似的流了她小巴都是,“救命!我不认识他们!救命!”
      男人急着性子,怒气冲冲道:“哪有什么认识不认识,你今天撞到我了那便是认识。”
      可是她根本没有撞到他们呀。
      井田凉可以说是委屈,嘴里的鲜血和心里泛上的苦意没有任何可以宣泄的地方,只好一腔的往自己喉咙里咽。
      “叔叔,我真的不认识你们,我也没有撞到你们,让我回家好不好。”井田凉疼得直抽气,哪怕是真的害怕她也不能表露出来,“哥哥还在街角那里等我,我会说是自己摔倒的,叔叔让我回家吧。”
      “喂,人家小丫头都说不认识你们还缠着她做什么?”
      井田凉看见一位女人站在他们的不远处,她画着精致的妆,手里还拿着女士烟,在这个落雪的天气穿着红绸缎的鱼尾裙,看起来不畏风寒。
      “轮到你管事了吗,臭娘们,没有什么事别往什么凑。”
      可她终究还是个女性,手上没有武器只有味道极淡的香烟,路口的白织灯打在她纤细的身躯上,除了让她的面部更为苍白,变成冬季里枯萎的玫瑰外也生不出什么冷酷无情甚至是强大的意味。
      女人还是离开了,哪怕她临走时用怜悯的眼神了井田凉一眼,在多数事实的面前勇气和怜悯大多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这不是井田凉第一次或者是唯一一次感受到性别上的悲哀,她就着严寒不断地将不公的事实往肚子里咽,或许吃饱了所有的失望她才能成为不喜不悲近乎干瘪的怪物。
      虽然这种过程近乎痛苦。
      她看着昏暗的天,在白到冷酷的灯光下她突然想起鹤丸,也不知大她回去晚了鹤丸能不能按时吃上饭,这种想法是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又带着悲哀的,可当苦难真正来临,人总是忍不住去发散痛苦以至于不容易到窒息的地步。
      鹤丸。
      哪怕是胡乱的蹬地衣服还是被扯去,在寒冷的春季井田凉只剩一件薄的衬衫和毛衣,顿时打了一个冷哆嗦,细密的雪连绵般地落着她的脸上,却没有作太多的停留,只是落上的片刻便就化开了,连带着脸颊也都是湿漉漉的。
      “鹤丸。”在巨大的情绪起伏中,她的脑子变得空荡,只是出于本能的求救心理将认识的人全部喊了个遍。
      “妈妈。”
      井田凉感受到他们摸进衣服里的手,粗糙的掌心和黏腻的汗水,心理泛着恐惧和恶心,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妈妈……
      如果人间到处充满着未知苦难和痛苦,你会不会后悔生下我。

      当男人在商量着谁先谁后时,井田凉只感觉到身上的重量突然一轻,在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粉色的蝴蝶结,如同夜间的展翅的蝴蝶,只是在眼前轻巧的划过却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直到歌仙焦急得扶起她时,她钝化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她看着那两位男人慌不择路逃跑的样子心里依旧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ある……你怎么样?”歌仙为她披上粉紫色的斗篷,手替她拨了拨沾湿的刘海,井田凉摇着头身上已经没了力气。
      “疼。”她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痛,却具体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痛。
      歌仙掏出手帕给井田凉擦着脸上的血,“歌仙,”井田凉握住他的手腕,“我可以去你的花店里洗把脸吗,我想收拾一下再回家,我怕家里人担心。”
      她想了一下又怕歌仙不同意,于是十分小心的说:“我不会弄脏你的花店的,我可以擦干净再进去,我想洗一把脸。”
      可是着哪里又是单洗把脸就能解决的呢。
      歌仙只是叹息,他牵着女孩的手为她细细的把衣服整理好,披好漂亮的斗篷,哪怕发丝遮住大半道脸颊依然可以看出她肿得老高的半边脸。
      “我先带你去花店吧。”
      井田凉望着歌仙替她捡起地上的书包,因为雪水融化的缘故看起来脏兮兮的,可是歌仙也没有做出嫌弃的皱眉,他温和地牵起井田凉的手告诉她我们可以走了。
      井田凉含糊的应着,她不敢多说话只要一说她的嘴里便兜不住血,她怕弄脏歌仙的披风。
      在这风雪中井田凉只能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好像这样身上的寒气才能被吹走,直到这种时刻她才恍惚得意识到,她并非牛鬼蛇神,只不过是个活生生的人罢了。

      花店里的暖光灯依然如旧照在人的身上,可是井田凉再次进来的时候还是沾着一身的寒冷,她身上脏兮兮的浑身上下无不充斥着痛意,唯一带来干净的还是歌仙给的披风。
      “我去给你煮杯茶,在外面呆冷了吧。”他没多说什么,带着井田凉来到洗手间的位置然后告诉她哪边时热水,哪边是冷水,“慢慢来,我在外面等你。”
      井田凉点了头,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她打开水龙头将脸埋了下去,气泡从嘴里吐出,血腥味充满鼻腔的同时也带来着窒息感,直到意识有些模糊时井田凉才忍不住抬起了头,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水珠从眉眼间滑落,她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再洗去嘴里的血沫。
      直到手摸到牙床时她才发现掉了哪一颗牙齿,没了牙齿的遮挡舌头总是忍不住去舔没有愈合平整的牙床,她的手摸着那处软肉落下泪来,虽然乳牙注定会掉,但始终不能以这种方式脱落。咽下去的牙齿就如同在血肉里开出的豁口,成长也至少不能如此来完成。
      洗干净的脸再一次变得黏糊,她从喘气到不断地唔咽,最后用手捂着面嚎啕大哭,直到眼睛干涩再也流不出泪时,她才得到喘息。
      可是歌仙为什么会出现呢?
      井田脸望着涌出的水流发呆,直到手腕也静默在水中才如同惊醒一般,她看着自己接近惨不忍睹的脸,嘴角只需要稍一扯便觉得痛,她深呼吸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可是以她现在的凄楚模样看来,早已经不需要做太多无所谓的掩饰。
      她一点点的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将发丝一寸寸的理顺,就着平常模样,哪怕她现在的手还在抖着。
      等真正梳洗完毕后,井田凉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发呆,看着镜子里自己逐渐变得陌生,过长的刘海正滴着水珠,透着发丝间的缝隙窥视着这个世界。当她的潜意识开始扭曲甚至变得妖魔化时,才意识到,这才是住在井田凉皮囊下鬼怪灵魂原本的模样。
      井田凉。
      于她而言可能都算不上活生生的人,抽血剥皮的行为下窥见的只是一副近乎丑陋扭曲的灵魂,渴望爱又得不到爱的卑劣鬼怪罢了。
      正当她漫无目的的自我厌恶时,真正将她抽回思路的是灯芯发出的电流声,只是轻微触碰发出的细响声却如同惊蛰里的雷声,在雨幕中要将天空撕裂辟出另一番天地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
      下次不能这样了,井田凉。
      她看着镜子扯着嘴角,全然不顾痛意,拉开门近乎义无反顾地走进灯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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