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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延昌四年秋 乌云如盖, ...

  •   延昌四年秋十月二十一日,乌云如盖,向京郊的田野兜头罩下。垄头田地里,农人们纷纷向家中急赶,然不过片刻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就不管不顾地倾泻下了。

      远处穿来轰隆隆的震荡,似是雷声,却越传越近。

      ——是一群跑马的官兵。

      说是跑马也并不准确,那百十个汉子穿着官服,向京畿的方向纵马疾驰。他们的面容并不能看得真切,但前面两匹白马前脖和尾巴沾上的溅起的泥点极为显眼。

      农人们并不敢向那群人多看,只待他们跑远了,一个农妇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她的丈夫:“那黑色官服上的纹绣怎同衙门的官差大不一样?”

      那男人扛着锄头闷头前行,脚程很快,并不愿搭理他的媳妇,只撇下一句:“那是仪鸾司的大人,你莫要多嘴。”

      京郊有座坪山,山上有个破落废弃的道馆,名坪山观。这里倒没什么人常去,只因这山背阳的阴面坡缓延长,少长树木,只有些许矮小的灌丛和细草,树木长不高,也难见活物,人们皆道这儿邪门得很。

      那坪山观坐落在山顶,十几年无人问津,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观内杂草丛生,凡是可拆搬的尽数被人盗走,竟是连个观门都没有。唯有正殿顶上半块牌匾没被人拿去做柴火,多年过去,依稀可见“坪山”二字。

      正殿内因空落而显得宽敞,因有石砖,这里的杂草生长得倒没有那么肆意了,这也因此给一行人暂做了休整的歇处。但这暴雨来的真真猝不及防,这破殿既不防风也漏雨,竟叫他们一时也没了下脚的地方。

      杜歆文生了火,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罩住吕颦。吕颦好像受了寒,不住地打颤,接了他的披风道了声谢便也不做他话。一行四人相顾无言,气氛颇为沉闷。

      杜歆文是文人,也是从小娇惯的公子哥,从来没做过这等活计,这一捧火让他生了小半个时辰,待火起来,他颊上早已一片乌黑,十足狼狈。

      吕颦默默递了块白手绢给他,那是她贴身之物,角落里绣了朵红梅。杜歆文接了,只觉得上面有股子幽香,并不舍得用,只在手中揉搓几下便收入怀中,用袖边草草擦了擦脸。

      四人之中,有一做丫鬟打扮的女子最先开口:“娘娘……此事倘若被督主知晓了,咱们恐怕一个都活不了……非但如此,咱们底下伺候的那几个丫头,依督主的性子是要诛全族的,娘娘……听奴婢一声劝,您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原来她竟是个宫中的娘娘,只是她雨夜私奔,与外臣同宿道观,担忧的不是陛下,而是那婢女口中的“督主”,着实奇怪。

      杜歆文却哀叹:“已无退路可走,父亲密报昨夜才致我府上,那薛太画十月十四日从汴州动身,算算日子,恐今日已入京城了。”

      吕颦并不言语,只是裹紧了他给的披风。她枣红刻丝的玲珑绣鞋不经走动,一番折腾下来早已湿透,内里并不舒适。

      另一穿黑衣的青年男子本是抱着刀斜靠在门边,忽的一下惊起,扭头对殿内三人道:“情况不对,山下有大群人马接近。”

      “什么!”杜歆文一脸惊骇的看着他,“令彦,此话当真?”

      那黑衣刀客沉着脸点点头,目光却是转向了吕颦,他略一拱手:“淑妃娘娘,是去是留,是死是生,全由您决定。”

      杜歆文焦急地满头大汗,心中无奈却不好说什么。吕颦神色茫然地看着他,又好像在看门外的大雨,过了半晌,她抿了抿唇,嗓音嘶哑:“走吧,已到这里了,再往前说不定就真的走了呢?”她这辈子离了宫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她想试试能不能更远。

      坪山是去定县最快的路线,只是这山长得奇怪,阳坡陡峭树木繁茂,阴面却平缓荒芜。人们视这里为不详之地,少有人走这条道去定县,商队旅客大都从山脚下一条大路绕远,也不过多花了半个时辰。

      于是一行四人再次动身,吕颦休息没多久,其实已近力竭了。只靠丫鬟朱桃搀着她才勉力跟上前面二人的脚程,加之又是平缓的下坡,比较之前的上坡更省体力,才没有力竭倒下。

      “快了,快了,到了定县,就有雍王殿下和父亲准备的车马和人接应。颦儿,快了。”杜歆文埋头向前赶路,神情憔悴嘴唇干裂,其实他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也快力竭了,惊惶不安的情绪更是几乎要压垮他。

      快了,坪山与定县之间不过五里路,如若不是这场大雨,恐怕他们早就到了。

      快了,快了。

      吕颦低着头,嘴唇煞白,只由朱桃引着她向前走,并不想去看那看似短暂却遥不可及的远方。她心中仅存的那一丝妄想,离定县越近,就跳动得越厉害。

      快了,快了。

      他们四人越走越快,杜歆文心中的焦急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定,正是身边始终平静的吕颦传递给他的。于是他试探地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反抗。

      吕颦从未像今天走得这样快,她的心情近乎雀跃。从来是深宫中莲步轻移的美人,现在几乎称得上是箭步如飞。

      快了,还有两里路,到了定县,她就能回家了!

      快了,快了——

      最前方的徐令彦兀然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刀鞘。后面的杜歆文尚未来得及反应,若非牵着吕颦的手,竟险些一个踉跄。

      雨声骤然变大,吕颦仍低着头,那雨滴在脖颈上冰冷得像刀子。她感受到搀着她的朱桃比她更甚的颤抖。

      天地间一片肃杀气恣肆,前方乌压压百人肃穆而立,静如无物,连马匹都似雕像般沉寂。

      好似沉沉一声哀怜的叹息,远方闷雷炸响,那为首之人策白马上前了一步。

      他一走,那身后另一为他撑伞的骑白马的近卫便亦步亦趋地进了一步,一众黑衣玄甲的侍卫也齐齐举弓,蓄势待发。

      杜歆文赫然被惊退一步——然而前方的徐令彦没有退,身侧的淑妃没有退,淑妃的婢女也没退,唯他后退一步——这一步,令他站在吕颦之后,却令所有人都看到他。

      那白马上青年一身玄衣并未着甲,袍角的金边蟒龙纹张牙舞爪,白绫袜黑履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不哀自怜的气势——这一身既是正一品官的打扮又是仪鸾司督主的作派。
      隔着雨幕,徐令彦好像都能感受到那张白面上隐忍的怒意。

      他与她之间隔得却远不止一层雨幕。
      许久,薛太画冷笑一声:“你便是找的这个废物?”
      他问的自是吕颦。
      她仍是未抬头,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经雨水稀释并不显眼。
      “好。”薛太画气极,怒笑道:“你不回我,我就捉了你的情郎,少回一句话,就剁他一节指头!若不看我,就剜了他这对招子做菜!”

      他身后百骑皆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个个箭无虚发,只需一声令下,对面那个男人便可万箭穿心。

      薛太画强忍下怒意,咽下口中一丝腥甜,竟是已是怒气攻心内力反噬。

      吕颦终是抬起头,但并不敢看他眼睛,她觉得眼眸生涩,只看他身下坐骑。
      那人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徐徐挥手,身后玄甲卫方才谨慎敛弓。他缓策马径直走到她面前,路过徐令彦时他想拔刀,却被吕颦轻声喝止了。

      “令彦,罢了吧。”直到那白马走到她面前,直到那庞大的阴影遮掩住她的身躯,她才又低下头去,身边搀扶的朱桃早已松手跪伏于地。她想,她若要跪的话定会在泥泞的地上弄脏月白的裙裾。

      “颦儿……”杜家二郎唤她。她承认,她是对这个男人失望了,不过他是个儒士,甚至都没杀过人,手里的肮脏还没有她的多,不过一个初入官场的世家子弟,这失望尚不比她对他抱的希望多。

      “玉奴,你何必又不乖,竟找个这样的窝囊废来气我。”那马背上的青年柔声唤她小名,分明是轻柔的语调,可神色那样森冷恐怖,那似笑非笑的眼睛隐含着滔天的怒火。

      “表哥……”她仍倨傲地站着,小心掩藏下内心恐惧。
      “玉奴,你长大了……若执意如此,表哥也不好阻拦你们。”他浅浅一笑,两个番子立刻上前制住杜歆文。

      “这便是杜家的好二郎吧。杜歆文,杜公子,真是久仰!”他起先并不说话,直到杜歆文被完全束缚住后被番子踢跪在地方才开口。

      在场诸人皆狼狈不堪被雨淋个透湿,唯有他因被身后近卫撑伞遮雨华衣如旧。

      “阉党!阉贼!休要辱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杜歆文声音不大,甚至仍带着颤音,但有骨子里的硬气支撑着他开口。

      薛太画平素最厌恶这些文人一副黏皮着骨不进油盐的倔样,但甭管多硬的骨头,进了仪鸾司那可都得服软。今日他有意发泄心中怒怨,翻身下马抽出随身长刀,竟是就要在这雨中将他就地正法了。

      折磨人对仪鸾司番卫来说不过是日常工作之一,薛太画更是个中鼻祖,神仙到了他手下都得开口。

      到了跪地的杜歆文面前,他回头看了眼吕颦,古怪一笑,那长刀便如游蛇般滑入杜二郎的下身。待他抽刀甩净刀身血水后,那杜歆文才抖如筛糠,汗水、血水混着雨水滚做一团,如困兽般痛嘶起来,两个力壮的番子都险些按不住他。

      吕颦感觉那冷雨简直要浸入她的骨子里,她浑身颤栗了一下,闭上眼不去看他。

      “阉贼!阉贼!!你不得好死!!”杜歆文仰天痛呼,嘴角渗出血丝,那是他嗓子里的血。

      “阉贼?现在你也是阉贼了!”他只看着吕颦,“睁开眼,玉奴。你看着他,看着他,不然我就剜了他的眼睛。”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颦儿,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求你不要看我……”

      她睁开眼,怔怔地望着杜二郎,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无话可说。她只瞪大双眼,那眼睛空洞无神,却一滴泪也没流。

      “玉奴,你肯定不知道,那定县里根本没有什么接应的车马,杜涵泽也不是要送你回苏州,他是要拿了你去漳州——挟制我。”事到如今,他才告诉她,语气轻柔暧昧,像是在分享情人间的秘密——阉了杜歆文,他心情愉悦多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人,只要到定县,我就能回家了……”

      他不回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自欺欺人。是了,以她的聪慧,事到如今,还会想不明白吗?

      “回家?姑苏?别傻了,玉奴,能带你回家的只有我。”

      杜歆文呢?他会不知道杜涵泽在骗她吗?他有哪怕一点反悔吗?

      她回头看那杜家二郎,他早已被疼痛折磨得倒地痉挛,身下一摊鲜血连雨水也稀释不开,淡的浓的混杂在一起煞是好看。他定是听到薛太画和她的那番对话的,他为什么不看她?为什么不看她!

      事到如今——

      “表哥,事到如今,我只求你饶他一条性命。”她终是跪下了,月白的裙裾其实早已脏污,又何必在意跪与不跪呢?

      “饶命?你明知道他最终是会求我杀了他的。”
      “是的,请表哥绕他一条命罢!”她抬起头,一直望进薛太画眼底,神色疲惫但清明。

      到底,她吕颦还是淑妃,她早就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那恃宠媚上的奸妃的影子还是回到了她身上,她到底还是这弄臣的妹妹,就算离了宫,骨子里的冷酷还是变不了。

      “既然如此……”薛太画接过大档头何方手中的伞,为吕颦挡了雨,却并未让她起身。他斜目觑她,眼中却终是带了一抹笑意。

      “既然如此……其余三人悉数拿下!敢暗合反贼杜涵泽挟制娘娘出宫,好大的胆子!”他目光和煦,盯着脚下女子头顶的金步摇出神,说出口的话语森冷异常。

      她没说话,也没流泪,只看得到面前这人粉底乌面一双长靴,筒口似有暗绣的卷云纹,是大淮朝臣常见的靴子样式。

      徐令彦和朱桃都被番卫压下没有一点作声反抗。雨势渐小了,她受了寒凉,禁不住咳嗽两声,几点血花在泥地里绽开。

      她再忍不住,哇的一口血呕出,那步摇随着她动作颤动起来,似是惊到了出神的薛太画。

      她晃了晃身,混沌中想要伸手去捉那靴口的云纹,却终是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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