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里的魔法牌》东流去Donliuq

5、夜游龙 明宋筝

　　明宋筝靠着一块残破的墙角，勉强遮住自己的半个身体。他抬头望天，天空广阔无垠，幽深得像海。云层里闪电攀爬，像凸起的青筋。明宋筝闭了闭眼，等待闪电后的雷声和野兽的长鸣。
　　但他晃晃脑袋，除了无穷无尽的耳鸣，什么也听不见。
　　他自嘲地扯着嘴角笑笑，试着挪自己的一条腿，但它伤得太重，血水顺着流淌的雨水流走，像泡在水里掉了色的水彩笔，一时间疼得失去了知觉，当然也动不了。
　　雨水无情，潇潇不歇。
　　血水顺着手指流下，明宋筝把两根手指搭在一起，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他不信教，这话不知道在对谁说。
　　半分钟后，他忽然灵机一动，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很快，明宋筝凝神聚力，用尽最后的法力孤注一掷。
　　假如无计可施，那就是我的命。如果能活下去……
　　那我的命实在不错。
　　他把头靠在断墙上，莫名地笑了笑，嘴角的伤口被扯得很痛，任由雨水顺着眉眼骨骼滑下。明宋筝什么也不再想，静静等待着那个人的降临。
　　几分钟过去——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上天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哀求，那个人如愿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少女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一只手举着雨伞，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购物袋，耳朵上还别着耳机。她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男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犹豫再三，她还是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明宋筝咧嘴笑了笑，结果扯到了伤口，显得很心酸。应无恨沉默两秒，说：“你又施法了。”
　　雨水潇潇，雾气缭绕。明宋筝努力说：“对不起，但是，这次是真的要靠你了。”应无恨蹲下来查看他差点就断了的腿，歪着头费解道：“什么意思，你这是怎么了，什么靠我？”还没听到解释，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就从身后传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她见过狮子，也见过老虎，姥姥姥爷带她坐过船，她们在海上曾经遇到抹香鲸。这段吼声，几乎让应无恨立刻想起儿时看到的那条鲸鱼。不过让她感到费解的是，这声音怎么好像是从空中传来的？
　　上天总是满足她的好奇心。转过身，两幢高楼直入云霄，被浓雾围绕着。云雾之间，一只体型庞大、长得像鱼像蛇又像鸟的生物，正目光炯炯地朝他们游过来。
　　游过来？！
　　应无恨揉了揉眼睛，确认那东西不是全息投影。它不是的，随着它的动作，潮湿的、带着腥味的风迎面吹来，吹动了应无恨脸侧的发丝。她看清了那头东西，它体型庞大，不亚于一条成年虎鲸，体表似乎有一层鳞片，显得波光粼粼。体型是流畅的曲线，身侧类似鱼鳍的东西慢慢摆动着。这样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空中，虽然令人惊奇，但也似乎合理。
　　合理吗？
　　“它叫夜游龙，生活在云层里，喜欢在下雨的夜晚出现。不过上次有人亲眼见到它，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们都以为它已经灭绝了。”看着少女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明宋筝背诵道，像个虚弱的生物老师。看着它明显加速，耳边狂风骤起，他忍不住喊道：“小心！”好在应无恨比他反应更快，转眼间人就没了踪影，东西散落一地，但雨伞不忘丢给了他。
　　看着那个身影时隐时现，仿佛在和夜游龙躲猫猫，明宋筝紧张得快要屏住呼吸。看来那群老头说的是对的，这东西的确很可怕，他想。
　　自从前两天的事发生，国密局的高层就为此吵个不停。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几乎气得发疯，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他们总喋喋不休地说，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这事有多么严重，那是要出大乱子的……明宋筝被他们说得头疼，但此时此刻他明白，他们起码有一部分是对的。从那天开始，越来越多的凶兽开始重现于世。
　　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明宋筝伸手捂住伤口，顺势碰到了那个几乎支离破碎的通讯器。它挣扎着回光返照，明宋筝指缝间闪起微弱的红光。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前，明宋筝听见同伴同样虚弱地说：“那是谁？”
　　“我们的救世主。”他说。
　　应无恨为此感到困惑。这原本是个平静的周末，从罗女士难得地放假回来以后，她和罗织云吵了三架。第一次是因为罗织云问她为什么不穿自己寄过来的衣服，应无恨说我不喜欢大LOGO，罗织云很生气。第二次是因为抢电视频道。第三次是因为罗织云做饭太难吃，应无恨偷偷点外卖被抓到，罗织云把手里的瓷盘重重放下，说你以后再也别吃我做的饭。
　　两个小时前，她正因为点外卖被批斗完，郁闷地在楼下走来走去。一个小时前，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委屈了，从便利店买了罗织云喜欢的饮料，正准备带回去道歉。结果走着走着，她就感到一阵头晕，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儿，和一条龙打架。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它轻而易举地撞毁了一栋楼，重伤了所有想阻止它的人，现在绕着大厦转圈，好像已经把它视为了自己的领地。几个回合打下来，应无恨也累得气喘吁吁。她停下来，站在二十几楼的墙沿上，玻璃墙倒映出她线条清晰的侧脸，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显得很皎洁。
　　微风吹起她的发丝。我会死吗？半空中，应无恨突然想。潮湿和腥味越来越近，她猛地回头，夜游龙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侧。它向后扇动翅膀蓄力，露出满口尖牙，用力发出一声怒吼。吼声和带动的气流一样磅礴，震得应无恨连连后退，耳边嗡嗡作响。
　　我不会死。
　　在风里，她回答自己。
　　应无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总之她真的没有死。在夜幕下，随着最后一声哀鸣响起，温热的血溅在应无恨的脸上和身上，夜游龙扑扇着翅膀掉了下去。几秒钟过去，地面上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她站在那栋高楼上，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随风流逝，整个人摇摇欲坠。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夜游龙死后，空中的云雾很快散尽了，原来这是一个月圆夜，月光亮得出奇。随着一阵清风吹来，应无恨彻底闭上眼睛，晕了过去，像一片叶子那样从楼顶飘落。
　　不过她没有真的摔下去。一片乌鸦叫声远远响起，落地前，一个身影轻盈地接住了她，像小鸟接住了扔到空中的食物。
　　剩下的小半截夜晚是宁静的。月亮东升西落，颇有种永夜月同孤的意境。明宋筝再次睁开眼时，比起脖颈上传来的凉意，更先看到了断墙上几棵野草的影子。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他忽然想起这句诗。
　　但脖子上的凉意让人没法忽略。明宋筝垂下眼，发现那是一片薄薄的剑刃。握剑的人沉默着不说话，明宋筝试着开口，还没说出话，就感到喉咙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问：“为什么？”声音嘶哑得像一个陌生人。
　　把两根手指按上剑刃，他抬眼，瞬间了然一笑。
　　“别杀我。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不过这些你也知道，想听我说点你不知道的吗？”
　　“比如，你为什么不应该对我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