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鹿之梦》夜里打灯

79、第 79 章 “秋水流，

　　乌云沉沉，细雨从黑漆漆的上空飘落下来，绵绵密密，如雾一般。

　　风习习仰头望着夜空，洋洋洒洒的雨滴在脸上清清凉凉，让脑袋清醒不少。

　　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秋水流，下雨了。”

　　“我知道。”

　　少年说完话，缓缓松开手臂，风习习也赶紧撤下环住他后背的手。

　　后退一步，站定后，她才留心他的神色，怕他哭泣，若他哭了，她……用什么办法安慰他好呢。

　　忽明忽暗的火焰下，少年眼波潋滟，好看得晃人心神。

　　这双眼不知为何竟与她许久未见的小道士重叠，风习习一时愣住了。

　　秋水流看她傻盯着自己，像个呆头鹅似的，不禁破颜而笑：“下雨了，我们该回去了。”

　　风习习定定神，忙晃了晃脑袋，把妄思离奇的念头从脑中晃出去。

　　头脑清醒后，这才敢正眼瞧他。

　　不知不觉，以前稚气未脱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郎。

　　瞧着瞧着，风习习又有些移不开眼。

　　他可真好看。

　　秋水流轻笑着撅了撅她软乎乎的脸颊，瞥了瞥乌云间若隐若现的雷光，今夜注定又是一个雷雨交加的不眠之夜。

　　“回去吧。”他握住她的手，“今晚，我陪你睡。”

　　话音一落，风习习惊醒般回过神，慌张甩开他的手，忙不迭开口：“我、我同师姐们睡就行了。”

　　这是第一次她抗拒的甩开他的手，秋水流看着她紧张的表情，默了片刻，克制地收回手，冷淡地回了一声“行”。

　　瞅他脸上忽然变得冷冰冰的，风习习怕他多想，慌忙解释：“你现在长大了，我们不能一起睡，被人看见不好。”

　　闻言，秋水流冷漠的表情差点破功。

　　他蹙拢眉头，诧异地瞥她一眼。

　　他们在一起同吃同住那么些年，她现在才意识到。

　　未免也太迟钝了。

　　风习习揪了揪衣袖，为了掩饰住自己的心慌意乱，扬头四处张望。

　　瞥见远处楼上失去神志的百姓，她压下心中杂念，道：“你先回去吧。”

　　秋水流顺着她目光看去，立刻明白她想做什么，他缓缓道：“风府的动静，剑宗与玄英仙宗这时应该已经知晓，他们马上就会过来，那些百姓只是失去了神志，只要稳住他们的心魂，便能恢复如常，你不必担心，小姑姑的遗骨也自会有人帮她收敛。”

　　风习习望着那还烧着的大火，拧拧眉：“风天凛虽然死了，可你说过，风家是受陈国摄政王的指派，我必须找到风大小姐，以免她被那个摄政王抓起来利用。”

　　她不再用他的表妹称呼小木偶，小木偶不仅仅是他的表妹，更是她的朋友。

　　无论如何，这一世，她都要保护好她。

　　看见她眼中的坚定之色，秋水流心知劝阻无用，拿出一件可以遮盖气息的黑袍递过去，坦诚地开口：“西山院中的主屋有一处地下石室，那是建造寒潭时留下的，她应该就藏在下面，机关在她的床下。”

　　风习习呆呆地接过黑袍，忽然明白了许多事，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知道，你知道。”少年垂下眼。

　　她只是不谙世事，看起来迟钝了些，却十分的聪明。

　　风习习看着他低落孤寂的模样，好似天地间孑然一身。

　　她早就知道，她遇见的第一世的秋水流。

　　可是往事如尘，一直执着于过去的恩恩怨怨，那这一生都不会好了。

　　她捏紧黑袍，下定决心般，拉住他的手，轻声道：“秋水流，我们重新开始吧。”

　　细雨纷纷，远处的火光在少年漆黑的眼瞳闪耀。

　　良久，他压下胸腔的起伏，低声回道：“好。”

　　风习习听见他的答复，深吸一口气，欣慰地松开手：“那我去了。”

　　少年轻轻点头：“我等你。”

　　风习习笑了笑，转身披上黑袍，朝火海飞去。

　　西山院的火势极大，秋水微烟的遗骨与风天凛的尸体已被大火焚为焦炭，唯有其上的长剑还折射出锋利的寒光。

　　秋水流说，她的尸骨会有人去收敛，可除了秋水一族，她在金玉城还剩什么亲人呢？

　　风习习收回思绪，秋水流的话向来不会错的。

　　她拉紧领口，避开半空落下的火星子，施法驱散周身烧过来的火舌，迈进倾塌的主屋，凭着从前的记忆走到床前，秋水微烟应该是为了保护女儿，主屋并未放置易燃之物，火势还没蔓延到床旁。

　　她上去掀开床上的被褥，就见一块完整温润的玉石，还散发着清凉之气。

　　小木偶是至阴之体，喜阴凉之物。

　　屋中的玉床，院后的寒潭都是风天凛为了讨女儿欢心，花重金打造。

　　若不是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她真以为风天凛是真心喜爱她。

　　她用法术推开玉床，就见床底下有现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漫出来的寒气，一入肌肤，就刺得骨头发痛。

　　她忍着寒冷，变出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沿阶而下。

　　里面的人看见蔓延过来的光，吓得往乱石后躲去。

　　风习习看见石头后的衣角，温声道：“是我，小神仙。”

　　听见熟悉的声音，藏在石头后面的人谨慎地露出半张脸。

　　风习习拉下帽子，露出与她相似的脸，笑着看向她：“我来救你了。”

　　里面的人眼巴巴瞅着她，半响从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小声问道：“我娘呢，你在外面有看见我娘吗？”

　　看着她两只充满惶恐担忧的眼睛，风习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少女看见她语塞，神色发急：“我娘、我娘是不是、是不是走了？”

　　她一把推开风习习，手脚并用爬上石阶，却被上面的烈火掀的仰身翻下。

　　风习习揽住她的背，带着她稳稳落回地面。

　　“外面都是火，我带你出去。”

　　少女焦急地拉住她的衣袖，不复以前的娇蛮，急切的想求一个答案：“小神仙，你看见我娘了吗，她怎么样了？”

　　风习习咬咬牙，狠下心，告诉她：“她死了。”

　　少女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棒，身体一震，便瞪着眼，木在原地。

　　风习习挽住她手臂，施法避开火焰，带她飞出塌了一半的主屋。

　　看着院中那两具焦尸，少女回过神，恍惚地喃道：“那是……我娘的剑。”

　　风习习带着她停在西山院上空，思索着如何开口告诉她，地上躺着的是她父母。

　　“小神仙，你放我下去，我要去找我娘。”

　　她好似已经知道真相，身体除了有些难以自控地颤抖，情绪却比风习习预料的要冷静。

　　风习习驱散周围的火焰，带着她飞到焦尸旁。

　　少女痴痴望着地上面无全非的尸体，泪光在眼中打转。

　　“我娘、我娘同我说，她已经找到了给她下毒的凶手，今晚她就要找凶手复仇……她还说那个凶手很厉害，她说……她说她可能回不来……”

　　少女跪在地上，全然不顾还在燃烧的火焰，伸手去触碰焦尸。

　　风习习想拉回她，可看见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暗暗攥紧了拳头，收回自己多事的手。

　　天间的雨渐渐大了，灰烬携裹着呛咽的浓烟熏得人头重脚轻。

　　典籍中记载，这样的烟雾一旦吸入过量便会致死。

　　风习习屏住气息，施法驱散周身弥漫的烟雾，正想唤回小木偶心神，却见她身形摇摇晃晃，眼见着就要倒下。

　　她眼疾手快横臂揽住她倒下的身躯，见她满脸的潮红，口里喃喃不清，似乎是在喊着“娘”。

　　显然已经中了烟雾之毒，风习习顾不上其他，忙掰开她紧攥着焦尸的手，抱起她飞出风府，冲到秋水流面前。

　　“秋水流你看看她，她中毒了。”她知道，他在玄英仙宗钻研了多年的医道，一定会有办法。

　　秋水流看着少女樱红的唇色，仿佛早有准备，一边打开手中的瓷瓶放在她鼻下，一边用言语安抚着担心的风习习：“她不会有事，放心。”

　　得到他的保证，风习习收紧的眉头缓缓舒张。

　　少许，少女的面色渐渐正常。

　　秋水流收起瓷瓶，抬头望了望天间御剑而来的修士，道：“他们来了。”

　　风习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迟西道君领着本门弟子朝这边回来，北边也有一位身着银白道袍的女修带着一队剑修御剑赶来。

　　那应当就是太上门师兄师姐口中所说的剑宗弟子。

　　两队相互作揖，简单地寒暄后，便各自施法灭去风府大火。

　　俯看那废墟中插在尸首上的长剑，云迟西伸出手，长剑铮铮作响，飞落至他掌上。

　　他静静地注视着长剑，不近人情的眉眼间浮上一抹怀念，可在瞥见地上的尸首后，眉间的怀念顷刻被凛然替代。

　　他收起长剑，冷声道：“去找找，看府中还有没有活口。”

　　身旁的弟子们领命，御剑飞至风府各处。

　　大火熄去，夜色便深了。

　　见那些百姓安然，风习习转过头，轻声问道：“风府的人真的全都死了吗？”

　　“没有。”风府在金玉城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不过他们恶行累累，今日这场大火烧了他们大半气候，墙倒众人推，不成气候。

　　今夜，风府的事，金玉城明日定然会满城风雨，剑宗与玄英仙宗不会久留。

　　“明日，我们先送她出城，再随大师伯回宗门。”

　　风习习看着陷入昏睡的少女，不太情愿：“留她一个人，我不放心，我想带她会宗门。”

　　“宗门不会收的。”

　　“可是……师兄说过，是孤儿，宗门都会收。”她才十二岁，这么小的年纪，丢下她一个人，以后该如何生活。

　　秋水流见她不忍心，狠心提醒：“现在风府毁了，摄政王的爪牙一定在满世界找她，一旦把她带入宗门，玄英仙宗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风习习不明白修仙之人怎会害怕一个俗世的摄政王。

　　就像神通广大的神仙又怎会害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雨愈来愈大，树下避雨已无济于事。

　　秋水流接过她怀里的讨嫌的表妹，带着她往近处的宅院高墙下走。

　　风习习望了眼天间的雨，连忙拿出伞撑开，跟在他身后。

　　秋水流的声音从身前传来：“陈国的摄政王是大乘修士，他有一个义子，叫聂无祸。”

　　风习习惊诧的抬起头，这名字好耳熟。

　　“是太上门师兄说的陈国将军聂无祸吗？”

　　“嗯，传言此人是半妖，之前就是他领军打得绥国节节败退，凡是他领军所过之处，皆是尸山血海，后来弑父弑君，摄政王出面保他，认他为义子，让他做了三军主帅。”

　　风习习听后有些反胃：“这个将军与这个摄政王太……太恶心了。”

　　“玄英仙宗即便不想收风府的弟子，也迫于陈国摄政王的势力，遣弟子来此收徒，一旦他发现要找的人在玄英仙宗，她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那固执的老宗主不可能放人。”

　　那老爷爷的确是又古板又固执，可正因为有他的庇护，孤儿们都有了安稳的归宿。

　　不去玄英仙宗，那么世上还有哪个地方安全？

　　风习习来沧海界七年，对这个世界毫无了解，唯二去过的地方便是……

　　“赤华山！”

　　她扬起脸，举起伞快步绕到他身前，神采奕奕地看着他：“赤华山如何？那里山清水秀，又没什么人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秋水流顿住脚步，七年过去，赤华山的桃花仍记忆犹新。

　　“好，就去赤华山。”